梅雨季节提前来了。连绵的阴雨将黄浦江笼罩在蒙蒙水雾中,码头的喧嚣也似乎被雨声压低了。市舶司学堂的讲堂里,却传出阵阵朗读声——那是首批生员在学葡萄牙语。教席是个四十来岁的红发汉子,名叫若昂,原是在澳门经商的葡萄牙人,因与本国商会闹翻,流落松江,被市舶司聘为通译兼教席。
“……贸易,ércio;关税,alfandega;契约,contrato……”若昂操着生硬的汉话领读,台下五十名生员跟读,声音参差,但个个专注。窗外雨声淅沥,窗内书声琅琅。
李景隆站在讲堂后门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徐光启陪在一旁,低声道:“公爷,这若昂还算尽心,只是其来历……”
“查清了?”
“锦衣卫已详查,他确是因生意纠纷被葡商会驱逐,妻儿皆在澳门,应无大碍。然其与满剌加仍有书信往来,不得不防。”
“让人盯着就是。”李景隆道,“夷语、贸易、律法,这些东西,咱们自己人不通,只能靠他们教。但记住,所有教案、讲义,需经徐主事你审阅,不得夹带私货,更不得传教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离开学堂,李景隆回到市舶司衙门。陈瑄、赵铁柱、王守仁已在等候,桌上摊着几份急报。
“公爷,”陈瑄神色凝重,“福建水师快船在澎湖以东,发现葡萄牙舰队踪迹,约二十艘,正向北航行。看航向,似是往琉球。”
“二十艘?”李景隆走到海图前,“恩里克新败,哪来这么多船?”
“据探子报,是葡萄牙新王若昂三世从非洲、印度调来的援军。主将是恩里克的副手,迪亚哥·德·梅内塞斯,此人凶悍好战,在印度有‘血手’之称。其舰队中,有五艘是新型战列舰,据说配备可旋转炮台,火力极猛。”
“可旋转炮台……”李景隆眼神一凝。这正是格物院正在研制的技术,葡萄牙人竟已装备了。
“公爷,打不打?”
“不急。”李景隆沉思,“葡萄牙人新败,不敢贸然进攻。这二十艘船,是来试探的。陈将军,你率十艘快船,携新式‘火龙出水’(火箭弹),在琉球以南海域袭扰。记住,打了就跑,不必缠斗。我要看看,他们的新炮有多厉害。”
“是!”
“铁柱,南洋那边如何?”
“荷兰、西班牙船队已与咱们的南洋水师会合,上月剿灭了三股海盗,缴获颇丰。然……”赵铁柱犹豫,“据被俘海盗招供,葡萄牙人正在满剌加招募日本浪人、南洋土人,组建‘佣兵船队’,专事骚扰商路。其背后,似有倭寇残党支持。”
“倭寇……”李景隆冷笑,“真是阴魂不散。告诉陈瑄,剿倭之余,留意海商中是否有与倭寇勾结者。凡有嫌疑,一律严查。”
“是!”
“王知府,清丈田亩在松江推行如何?”
“已清八成,然阻力不小。”王守仁道,“松江士绅,多与海商有姻亲,其田产多在沿海滩涂,清丈中屡有争端。前日,华亭县有士子聚众,言清丈‘夺民恒产’,阻挠吏员丈量。下官已派人弹压,然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清丈是为均平赋税,非为夺产。”李景隆道,“告诉那些士绅,凡主动纳田者,其子弟可优先入实学贡院、市舶司学堂。若再阻挠,一律按抗旨论处。王知府,你为官清正,当知其中利害。新政至此,已无退路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几乎同时,南京,文华殿。
朱允熥看着湖广巡抚李化龙的奏报,脸色阴沉。江夏黄氏虽被剿灭,其田产分与佃户,然湖广士绅震动,联名上书,言“清丈过苛,有伤国本”。更令人忧心的是,江西、浙江亦有士子呼应,甚至有人散发揭帖,言“新政祸国,皇帝年幼,为奸臣所误”。
“奸臣?”朱允熥将揭帖摔在案上,“他们说的奸臣,是方师傅,是徐将军,还是李太师?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方孝孺道,“此乃宵小诽谤,不足为虑。然清丈之事,确需缓行。江南乃财赋重地,若激起大变,得不偿失。”
“缓行?”朱允熥冷笑,“方师傅,你去问问那些无地佃户,他们愿不愿意缓?你去问问北疆将士,他们愿不愿意等?新政四年,国库岁入从四百万两增至六百万两,铁路通千里,水师增六十舰,实学贡院生员过千。这些,难道是缓出来的?”
“陛下……”方孝孺语塞。
“传旨,”朱允熥起身,“凡有散布谣言、阻挠清丈者,无论功名,一律锁拿,发配边关。其田产,充公分田。再,命各地实学贡院,加紧招收寒门子弟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这朝廷,不只为士绅说话,更为百姓做主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徐将军,北疆如何?”
“戚继光奏报,蒙古阿鲁台虽退,然小股游骑不断,专事破坏铁路、袭扰屯田。上月,大同至宣府段铁路,遭袭三次,死伤护路兵丁五十余人。戚继光已派兵清剿,然蒙古骑兵来去如风,防不胜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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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大明战神的工业革命请大家收藏:()大明战神的工业革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那就以骑制骑。”朱允熥道,“从京营调三千骑兵,归戚继光节制。再,命山西、宣府招募边民,组建‘护路团练’,配发刀枪,许其杀敌立功者授田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潘尚书,铁路延伸,进展如何?”
“大同至宣府段,因蒙古袭扰,工期延误。然臣已调集民夫三万,日夜赶工,最迟八月可通。然……”潘季驯犹豫,“宣府总兵奏报,当地士绅以‘毁田伤坟’为由,阻挠施工,甚至有老者卧轨阻拦。此事棘手。”
“棘手?”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,“传旨,凡阻挠铁路者,无论老幼,一律锁拿。若有死伤,朝廷抚恤,但铁路不能停。告诉宣府总兵,朕给他尚方剑,有抗旨者,可先斩后奏。”
“是!”
“夏尚书,市舶司债券,还能发多少?”
“最多再发一百万两。”夏原吉道,“然债息已累计二百四十万两,五年后需偿还。若再发,恐债台高筑。臣请陛下,暂停新政大工,与民休息,积攒财力。”
“不能停。”朱允熥摇头,“西洋诸国虎视,北疆蒙古未平,此时停,便是前功尽弃。夏尚书,你想法子开源。盐税、茶税、矿税,皆可酌情加征。至于与民休息……待海疆平,北疆定,朕自会下诏减免赋税,与民同乐。”
“臣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散朝后,朱允熥独坐殿中,批阅奏章。当看到松江送来的市舶司学堂章程时,他停笔细阅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市侩之学……太师,你又为朕,辟了一条新路。”
他提笔回信,准了章程,并加了一句:“学堂所需,朝廷全力支持。然夷人教席,需严加监管。朕闻葡萄牙有新式炮舰,太师可设法探其虚实,若利,当仿制改良,勿落人后。”
信使快马出京时,五月的骄阳正烈。
而此时的琉球以南海域,陈瑄的十艘快船,已与葡萄牙舰队遭遇。
“将军,敌舰二十,呈一字纵队,正向北航行。距我五里。”了望哨禀报。
陈瑄举起望远镜,仔细观察。葡萄牙舰队果然精锐,队形严整,炮窗紧闭,但桅杆上的了望哨密集,显然戒备森严。其中五艘巨舰格外醒目,船体较寻常战舰大上一圈,舷侧炮窗多达三层。
“那就是新式战列舰。”陈瑄放下望远镜,“传令,各船散开,呈扇形包围。用‘火龙出水’,专打其船帆、桅杆。记住,一击即走,不得恋战。”
“是!”
十艘明军快船如离弦之箭,借风势直扑葡萄牙舰队。距敌二里时,船首的“火龙出水”装置点燃,数十支火箭拖着焰尾,呼啸着射向敌舰。
葡萄牙舰队显然没料到明军敢以少击多,更没料到这种新式火器。火箭虽准头不足,但声势骇人,数艘战舰船帆中箭起火,阵型微乱。
“开炮!”葡萄牙旗舰“圣若泽”号上,迪亚哥厉声下令。
但明军快船一击得手,立即转向,借着船小灵活,迅速脱离战场。葡萄牙战舰调头追击,但明军快船已消失在蒙蒙雨雾中。
“追!不能让他们跑了!”迪亚哥独眼血红。
“将军,前面水道复杂,恐有埋伏。”副官提醒。
迪亚哥强压怒火。他知道,这是明军的疲敌之策。若追,可能中伏;若不追,士气受损。
“传令,收队,继续北上。”他咬牙,“到了琉球,再与明国人算账。”
然而他不知道,陈瑄的十艘快船并未走远,而是绕到葡萄牙舰队侧翼,远远尾随。他们的任务不是决战,是监视,是骚扰,是收集情报。
“记下来,”陈瑄对书记官道,“葡萄牙新式战列舰,目测长三十丈,宽六丈,吃水深,转向慢。炮窗三层,每层约十五门,计四十五门。其中下层炮口较大,应是重炮。船体包铜,航速较快,但逆风行驶不佳。”
“是!”
当夜,陈瑄的急报送至松江。李景隆看完,立即召集格物院、船厂、炮厂的主事。
“葡萄牙新舰,火炮多,射程远,但转向慢,逆风差。”李景隆指着草图,“咱们的新舰,要反其道而行。船要小,要快,要灵活。炮不要多,但要准,要狠。尤其要研制可旋转炮台,让一门炮可打多方向。另外,船体要包铁,防炮击。”
“公爷,”格物院主事为难道,“可旋转炮台,咱们已试制三次,然转动不灵,密封不严,一开炮就漏气。且铁价昂贵,包铁船体,造价倍增。”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李景隆道,“技术的事,你们必须解决。告诉工匠,凡有突破者,赏银万两,授正六品匠官。朝廷不缺钱,缺的是时间。”
“下官……尽力!”
五月底,松江船厂开始建造新式“飞剪船”。这种船型细长,帆面大,逆风性能好,专为快速机动设计。同时,格物院日夜攻关,可旋转炮台的难题,终于有了突破。
而这一切,都被市舶司学堂的生员们看在眼里。他们白日学夷语、贸易,傍晚去船厂、炮厂观摩,夜里整理笔记。这些年轻的面孔,眼中闪着光——那是看到国家强盛、自身有用的光。
李景隆站在学堂门前,看着这些生员下课归去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这一代人,或许真能看到新政成功,海疆安宁的那一天。
但他自己,怕是等不到了。
肩头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,他揉了揉,转身走向衙门。
雨还在下。
而新的一天,又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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