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厉吐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时,陆承渊正在用布条缠紧他肋下的伤口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韩厉咧嘴想笑,牵动了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裂口,“那鬼石头碎的时候,老子还以为要栽在里头了。”
布条勒紧,韩厉闷哼一声。
“忍着。”陆承渊手下力道没减,“幻阵里的伤,看着浅,实则侵筋蚀骨。血武圣的恢复力也得按三个时辰算。”
篝火噼啪作响。
火光照着围坐的二十余人。从白龙堆里走出来的,只剩这些。王撼山坐在对面,正用一块磨石打磨手中那面臂盾的边缘——盾面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,他自己的左臂则裹得像个粽子。李二蹲在火堆旁煮水,铜壶里的雪块正慢慢化开。
“伤亡清点完了。”李二没抬头,“陷在幻阵里的有十七个,找到尸首的九个,剩下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是让流沙吞了,或者自己走到死路里去了。”
陆承渊沉默着打好最后一个结。
他站起身,望向北方。白龙堆那一片嶙峋的雅丹地貌在暮色里只剩起伏的剪影,像趴伏的巨兽骸骨。幻阵破了,惑心石被他用混沌之力碾成齑粉,但那股子阴冷粘稠的感觉,还缠在经络里没散干净。
“陆哥。”王撼山忽然开口,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陆承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虎口处崩裂了一道口子,血早已凝住,但手指关节确实在细微地颤。不是怕,是脱力。破妄的消耗远比一场厮杀更大——得先撕开自己的恐惧,再去撕别人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握紧拳头,骨节发出轻响,“李二,派出斥候了?”
“派了。往北五里,老刀带的队。”李二提起铜壶,给几个空碗倒上热水,“按那胡商说的,这附近该有条暗河支脉,或许能找到绿洲。”
话音未落,北面沙丘后亮起一点火光。
火光在空中划了三圈。
“找到了!”李二猛地站起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蹒跚着翻过最后一道沙梁。
月光下,一片胡杨林静静伏在谷地中央。林子不算大,但树影幢幢间,隐约能听见水声——不是幻听,是真的流水声,清凌凌的,在死寂的戈壁夜里像首童谣。
“小心。”陆承渊抬手止住众人。
王撼山会意,率先走下沙坡。他走得很慢,每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,那双铁铸般的腿在沙上留下深深的坑。走到林子边缘时,他俯身抓了把土,凑到鼻前嗅了嗅。
“湿的。”他回头喊,“有活水!”
队伍这才动起来。
穿过胡杨林时,陆承渊伸手抚过一棵老树的树干。树皮龟裂如龙鳞,触手粗糙温实,是活物的温度。林子中央果然有一眼泉,不大,水面不过井口宽,但水极清,月光直透下去,能见底下的鹅卵石和细沙。泉边生着些不知名的矮草,绿得发黑。
韩厉第一个扑到泉边,掬水就往脸上泼。水珠混着血污淌下来,他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岸边。“活过来了……”
陆承渊没急着喝水。他沿着泉眼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四周地面。有足迹,不是兽类的,是人——赤脚的,大小不一,至少属于五六个人。足迹很新鲜,不会超过两天。
“有人在这儿住。”他蹲下身,指尖划过一道拖曳的痕迹,“或许是牧民,或许是……”
“逃难的人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。韩厉翻身而起,血刃已滑至掌心;王撼山一步挡在陆承渊身前,臂盾横举。
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是个老者,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袍,头发蓬乱如草,手里拄着一根歪扭的胡杨木杖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瘆人——那是一种久居荒漠的人才会有的眼神,浑浊,却又像能把人看透。
“别紧张。”老者咳嗽两声,在泉边坐下,“这儿没埋伏,就我和几个小崽子。”
随着他的话,林子里又窸窸窣窣钻出四五个人影。有男有女,都瘦得脱形,裹着破烂衣物,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,紧紧抓着个妇人的衣角。
“我们是楼兰的遗民。”老者直接说了,没等陆承渊问,“三个月前,血莲教占了古城,杀了一批,赶了一批。我们逃出来的,三十几个人,走到这儿只剩这些了。”
陆承渊没放松警惕,但示意韩厉和王撼山收了架势。“老人家怎么称呼?”
“叫我老穆柯就行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你们是从东边来的?汉人军队?”
“算是。”
老穆柯盯着陆承渊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。“你身上有股味儿……跟那些穿红袍的不一样。他们身上是死的味儿,你是活的,还带着火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但陆承渊心里一动。“您见过血莲教的人?”
“何止见过。”老穆柯冷笑,“他们抓壮丁去挖地宫,我儿子就死在里头。死的时候浑身血都干了,像具干尸。”他说得平静,但握着木杖的手青筋暴起,“你们是来打他们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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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老穆柯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“那今晚你们就在这儿歇脚。往西五十里就是楼兰,明儿个再赶路不迟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儿的水干净,能喝。林子里还有些沙枣,饿了可以摘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,那个最小的孩子却忽然跑过来,把怀里抱着的一小捆干柴放在火堆旁,又怯生生地看了陆承渊一眼,转身追老穆柯去了。
“等等。”陆承渊叫住他。
老穆柯回头。
“这个,拿着。”陆承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里头是路上应急的干粮,肉脯和炒米混着,不多,但够这几个孩子撑两天。他扔过去,老穆柯接住了,掂了掂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等那些遗民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另一头,李二才低声开口:“大人,可信吗?”
“半信半疑。”陆承渊重新坐下,“但他们身上的苦味儿是真的。血莲教占了楼兰的消息,也和我们之前的情报对得上。”
韩厉已经灌饱了水,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。“管他真不真,有地方歇脚总比睡沙窝强。老子这身伤,再不躺平了睡一觉,明天真得散架。”
王撼山已经在泉边卸了甲,正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上的血垢。他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伤口,最深的几处还在渗血。“俺觉得那老头没说谎。”他瓮声瓮气地说,“他看咱们的眼神,跟那些想害咱们的人不一样。”
陆承渊没接话。
他盯着跳跃的篝火,脑子里过着一路来的细节。幻阵、楼兰遗民、血莲教的地宫……线索开始往一处收束。那个“不腐明王”的传说,或许真不是空穴来风。
夜深时,众人都睡了。
陆承渊靠着一棵胡杨坐着,闭目调息。混沌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,修复着白日里的暗伤。白龙堆的幻阵不简单,那不仅仅是皮魔王的手段——布置那阵法的人,至少是叩天门后期的修为,而且对人心弱点的把握精准得可怕。
若不是他两世为人,心志淬炼得远比常人坚韧,又身负混沌青莲这等至宝,恐怕真会栽在里面。
忽然,他睁开眼。
林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成人,是孩子。
那个最小的遗民孩子,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。他手里捧着个破陶碗,碗里是煮软的沙枣糊。走到陆承渊跟前时,孩子犹豫了一下,把碗放在地上,转身又想跑。
“等等。”陆承渊叫住他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孩子站住了,回头,小声说:“穆柯爷爷叫我小石头。”
“小石头。”陆承渊拿起碗,沙枣糊还温着,“谢谢你。”
小石头摇摇头,没说话,但眼睛一直盯着陆承渊看。那眼神里有好奇,有畏惧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陆承渊问。
“爷爷说……”小石头的声音更小了,“你身上有光。金色的,还有……彩色的。”
陆承渊心头微震。
混沌之力的确会外显,但寻常人根本看不见。除非这孩子天生灵觉敏锐,或者……
“你以前见过这种光吗?”
小石头摇头,又点头。“梦里见过。一个很大很大的莲花,也是彩色的,在沙子里开着。”
莲花?
陆承渊正要再问,林子里传来老穆柯的呼唤声。小石头像受惊的小兽,扭头就跑,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陆承渊端着那碗沙枣糊,许久没动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
胡杨林在风里呜呜作响,像在哭,又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。陆承渊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起老穆柯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楼兰底下埋着的东西,不是凡人该碰的。血莲教想挖,你们也想挖……谁知道挖出来的,是宝贝还是祸害呢。”
他仰头望向西边。
五十里外,那座死城正在月光下等着。
而他们必须去。
不仅因为那里有血莲教,有圣物的线索,更因为——楼兰是西域的门户。不打下楼兰,就谈不上经营西域;不经营西域,新生的大夏就永远缺了西面的屏障。
这条路,从踏出玉门关那一刻起,就注定没有回头。
陆承渊喝完最后一口沙枣糊,把碗轻轻放在地上。
篝火快要熄了,余烬里几点红光明明灭灭。他添了把柴,火苗又窜起来,照亮四周熟睡的面孔——韩厉四仰八叉打着呼噜,王撼山抱着盾蜷成一块石头,李二枕着行囊眉头紧锁,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计着什么。
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。
那他就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——至少,要让他们走的这条路,值。
风还在吹。
陆承渊闭上眼,听着风声、水声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似有若无的歌谣。
那歌谣的调子苍凉古老,像是从沙海深处浮上来的。
他听不清歌词。
但他知道,那是楼兰在唱歌。
唱给将死的人听,也唱给赴死的人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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