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、朔风关捷报频传,边关压力骤减,朝堂之上因清洗奸党而空缺的职位,尤其是工部尚书这一要缺,便愈发显得刺眼。工部事务繁杂,军械营造、城池修缮、水利漕运,关乎国计民生与边防稳固,不可长期由能力平平的左侍郎勉强支应。
这一日的廷议,焦点再次回到了工部尚书的人选上。皇帝萧景琰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或若有所思的众臣,缓声道:“前番所议工部人选,诸卿可还有新的举荐?边关将士用命,后方保障断不可再有疏漏。”
殿中沉寂片刻。经过上次清洗,许多人举荐时更加谨慎,生怕所荐非人,引火烧身。首辅徐阶与英国公张辅对视一眼,也觉此事棘手。懂实务又忠正可靠、且能镇得住工部如今局面的官员,着实不多。
这时,一位素来与太后母族承恩公府有些往来、为人圆滑的礼部侍郎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臣闻听江南道苏州府同知王佑安,在地方任上颇有政声,尤擅水利工程与营造之事。三年前太湖流域水患,王同知主持修建的几处关键堤坝、水闸,至今稳固,保得数县平安,去岁还因此受到吏部考评优等。此人乃庚辰科二甲进士出身,从知县做起,一步一个脚印,于地方实务颇有建树。或可调其入京,暂补工部之需。”
“王佑安?”皇帝微微蹙眉,对此人印象不深。他看向吏部尚书。
吏部尚书连忙出列补充:“回陛下,王佑安确是庚辰科进士,初授岭南某县知县,因治理地方、兴修水利有功,累迁至苏州府同知。吏部考评,多属上等。此人……似是承恩公府远房旁支,出身庶子,与承恩公本家往来不甚密切,全凭自身科考与政绩晋升。”
承恩公府旁支?皇帝心中一动,不由看向御座旁垂帘后的太后方向。前些时日太后提点母族子弟用心恩科,如今便有大臣举荐太后母族旁支能吏……这中间未必没有太后的些许暗示,但举荐者强调此人全凭自身能力晋升,且政绩斐然,倒让此事显得不那么突兀。
“哦?太后母族竟有如此干才?”皇帝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既擅水利营造,于工部职司倒也算对口。只是,工部尚书一职,非同小可,非仅凭地方治水之能便可胜任。需总揽全局,协调各方,更需清廉自守,勇于任事。”
那礼部侍郎忙道:“陛下圣明。王佑安在地方,不仅水利,城池修缮、官道拓宽等工程亦有涉猎,且为人机敏,处事公允,官声颇佳。因其出身旁支庶子,自幼不得重视,反而养成了勤勉务实、不依附权贵的性子。或可先调入工部,任左侍郎,熟悉部务,考察其能。若果然堪用,再行擢升,亦为稳妥。”
先任侍郎,再观后效?皇帝沉吟。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。一来,此人确有实绩,专业也算对口;二来,给太后母族一个面子,显示自己对太后亲族的关照;三来,左侍郎之位,虽是要职,但上有尚书,下有各司郎中,既能让他发挥所长,又不至于骤然赋予过重权责,留有转圜余地。
“众卿以为如何?”皇帝看向徐阶、张辅等重臣。
徐阶捻须道:“陛下,据吏部考评与所闻政绩,王佑安确为干吏。先授左侍郎,历练部务,考察其才德,似无不妥。工部如今百端待举,正需此类熟谙实务之人。”
张辅也道:“边关军械供应乃重中之重,王佑安若真如所言,于工程营造有方,或可尽快理顺工部生产,保障前线。臣附议。”
其他几位大臣见首辅与英国公皆表态,也纷纷附和。
皇帝心中已有定计,便道:“既如此,便依诸卿所议。着吏部行文,调苏州府同知王佑安即刻进京,授工部左侍郎,专司军械制造、水利城池修缮等一应工程实务。原左侍郎,调任他部。着王佑安抵京后,先来见,朕要亲自问问他的方略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。
退朝后,皇帝特意去了寿康宫,将此事告知太后。太后听后,只是微微一笑,道:“佑安那孩子,哀家早年在家时倒有些印象,是个闷头读书、性子有些倔的。后来听说他靠自己考了出去,在地方上做得不错。皇帝量才录用,自是应当。他能帮上忙就好,若是做得不好,皇帝也不必顾念哀家,该如何便如何。”
话虽如此,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欣慰,还是被皇帝捕捉到了。他知道,这个安排,太后是满意的。只要王佑安争气,这步棋便走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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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余后,王佑安风尘仆仆抵京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,目光沉静有神,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久在地方历练出来的干练与务实,并无多少京官常见的圆滑客套。陛见之时,皇帝问及治水心得、工程预算、物料调度、匠役管理,他皆能对答如流,且往往能指出关键,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,尤其强调“实效”与“杜绝虚耗”,深得皇帝之心。
“王卿,”皇帝最后道,“工部重任,便托付于卿。望卿恪尽职守,勿负朕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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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王佑安郑重叩首:“臣必竭尽驽钝,清廉自守,以实效报陛下知遇之恩!” 他深知此次调任机缘与风险并存,背后或有太后家族的影子,但他更愿意将其视为凭自身能力获得的一次机遇。他定要在这位置上,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,不靠裙带,只靠本领。
王佑安很快投入工部事务。他雷厉风行,重新梳理账目流程,严控物料采购与核验,亲自下到作坊查看工艺流程,与老匠人讨论改进之法。因其作风务实,处事公允,且确实懂行,很快便赢得了工部不少务实官员和工匠的认可。工部的运转效率,明显有了起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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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西城阜成门附近,“瑶光坊”。
此处已非昔日车马行的杂乱模样。临街的三间门面被打通,修葺一新,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然挂上——“瑶光坊”,字体清秀挺拔,隐隐有林书瑶往日奏章字迹的风骨。店内陈设简洁雅致,与寻常商铺不同,靠墙的多是木架,上面陈列的并非成品货物,而是一些精巧的模型:改良的纺车、省力的水车、结构新颖的锁具、甚至还有缩小版的军用帐篷支架和便于携带的炊具。墙上挂着几幅详细的构造解析图,笔触精细,标注清晰。
后院则是一片忙碌景象。原有的砖房被改造成了工坊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锯木声不绝于耳。几位被林文清设法寻来的老师傅,正带着各自的徒弟,按照林书瑶提供的图纸和要求,试制着各种器物。林书瑶身体已大好,时常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裙,绾着简单的发髻,亲自在工坊内查看指导。她虽不亲自动手,但往往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,提出修改意见,令老师傅们也心服口服。
此刻,她正与一位来自“鲁班坊”、脾气有些古怪却手艺超群的陈老匠人,讨论着一款新式犁铧的曲面角度。“陈师傅,您看这里,若是弧度再稍缓一分,入土或许更省力,且不易卡住碎石。”
陈老匠人眯着眼,用粗糙的手指比划着木模型,半晌,点点头:“东家说得在理!老夫这就去改模子试试!” 他看向林书瑶的目光,已无初时的轻视与怀疑,满是敬佩。这位女东家,是真懂行!
林文清则主要负责外联与铺面经营。她利用自己在京中的人脉,悄悄将“瑶光坊”的名声在一些注重实用、追求精巧的官宦人家和富商之间传开。初始接的订单不多,但皆是要求高、肯出价的定制活计。比如某位侍郎夫人想要一架更安静、更省力的新式绣架;某位即将外放的官员想订制一套便于携带又坚固耐用的行李箱笼;甚至兵部一位负责后勤的郎中,偶然看到铺内展示的改良帐篷模型,私下询问能否小批量试制一些,用于边关斥候。
生意在慢慢起步,虽远谈不上红火,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。更重要的是,林书瑶的脸上,重新焕发出专注而愉悦的神采。她不再需要担心朝堂倾轧,只需专注于手中的图纸与眼前的器物,那种纯粹创造的快乐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。
“姐姐,你看这账目,上月虽然开销大,但接的几个定制活计,利润颇丰,总算有些盈余了。”林文清拿着账本,眼中带着笑意。
林书瑶接过,仔细看了看,也笑了:“辛苦你了,文清。慢慢来,不急。咱们不图暴利,只求做出好东西,站稳脚跟。” 她望向窗外工坊里忙碌的身影,听着那充满生机的敲打声,心中一片平静。这里,才是她的天地。
姐妹二人,一个在前台周旋经营,一个在后方钻研创造,在这京城一隅,悄然开辟着属于她们自己的、不同于庙堂也不同于闺阁的新天地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至少,方向由她们自己把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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