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,听雪轩。
晨光透过绛纱窗棂洒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。书瑶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枕在王佑安肩头,他的手还环在她腰间。这陌生的触感让她怔了怔,随即想起——自己已是王家妇了。
她轻轻挪动身子,想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起身。刚一动,王佑安便醒了,眼睛未睁先露出笑意:“早。”
“吵醒你了?”书瑶有些歉意。
“该起了。”王佑安坐起身,看着她晨起时慵懒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书瑶脸微红:“很好。”
两人起身梳洗。云枝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,见夫妻俩神情自然、眉眼间流转着温情,心里替姑娘高兴。梳妆时,王佑安没有如寻常男子般回避,反而坐在一旁,看着镜中的书瑶,忽然说:“今日是三朝回门,我告了一日假,陪你回林府。”
书瑶从镜中看他:“工部那边……”
“无妨,要紧的事昨日都处理了。”王佑安温声道,“今日是正经回门日,该陪你回去的。再说,我也想再见见武弟和文清。”
他说得自然,书瑶心中却暖。三朝回门虽是天经地义,但多少人家只是走个过场,夫君告假一日专心陪同的,并不多见。
早膳是在听雪轩小厅用的。四样清粥小菜,两样点心,简单却精致。正用着,秋月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。
“少夫人安,少爷安。”秋月行礼,“夫人让奴婢带两个人来。这是春华,这是秋实,都在夫人身边调教了三年,算账、管事、人情往来都熟。夫人说,少夫人初来乍到,身边虽有云枝姑娘,但王家宗亲众多,往来琐事繁杂,让她们来帮着打理内务。”
书瑶一怔。郑夫人这礼送得贴心——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实实在在的助力。她起身:“谢夫人厚爱,只是我年轻,用两个这般能干的丫鬟,未免……”
“夫人说了,”秋月笑着截住她的话,“少夫人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,管着匠作学堂,外头的大事都理得清,内宅这些琐事自然不在话下。只是到底初入王家,有些人情世故不熟,让她们帮着认认人、理理事,少夫人也好腾出手做正事。”
话说得漂亮,情意也真。书瑶不再推辞,让云枝领二人下去安置。
王佑安在一旁看着,眼中含笑:“伯母待你真是用心。”
“是啊。”书瑶轻叹,“我会记着这份情。”
早膳后,两人先去正房给王佑安父母请安。周氏早已等着,见书瑶进来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满眼是笑:“好孩子,气色真好。佑安没欺负你吧?”
“母亲说哪里话。”王佑安无奈。
书瑶抿唇笑:“夫君待我很好。”
周氏这才放心,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,得知郑夫人送了人来帮衬,更是欣慰:“郑夫人周到,有她照拂,我就放心了。”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支赤金绞丝镯,套在书瑶手上,“这是你祖母当年给我的,如今给你。咱们家虽不如本家显赫,但该有的体面不会少。往后若有难处,只管跟我说,母亲给你做主。”
这话说得质朴,情意却重。书瑶看着腕上那支式样古朴的镯子,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——若母亲还在,大约也会这样拉着她的手,细细嘱咐。
她眼眶微热,郑重行礼:“谢母亲。”
从正房出来,书瑶轻声道:“母亲待我真好。”
王佑安握住她的手:“她是真心喜欢你。昨日认亲时赵氏那番话,她气得一夜没睡好,今早还跟我说,往后绝不让旁人再给你气受。”
书瑶心中更暖。这个家,有刻薄的亲戚,也有真心的亲人。而最重要的,是身边这个人。
辰时末,马车驶向林府。
三朝回门,礼不可简。王佑安备了十二样礼——四样绸缎、四样茶点、两样文房、两样首饰,样样精致。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时,林武已在门口等候。
“姐夫,大姐。”他拱手,神色比大婚那日松缓许多。
王佑安还礼,书瑶看着弟弟,眼眶又有些热。才两日不见,却觉得隔了很久。
进得府内,文清迎出来,姐妹俩相视一笑,千言万语都在眼中。正厅里已备好茶点,四人落座,先说了些家常。林武问王家可还习惯,王佑安答一切都好;文清问新婚可还顺意,书瑶抿唇笑说都好。
气氛渐渐融洽。林武看着王佑安为书瑶斟茶时自然的动作,看着大姐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温柔,心中最后那点担忧终于放下。
午膳时,林武特意开了坛好酒。几杯下肚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姐夫,”他举杯,“我大姐这辈子不容易。幼年丧父,少年丧母,带着我和文清一路走到今天,吃了多少苦,我心里清楚。如今她嫁给你,我别的不求,只求你真心待她。”
他说得郑重,王佑安也正色举杯:“武弟放心,书瑶是我的妻子,我会用一生护她、敬她、爱她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两人对饮而尽。书瑶在旁看着,眼中泪光闪动。文清轻轻握住她的手,姐妹俩相视而笑。
午后,文清拉着书瑶回房说体己话。关上门,文清才问:“大姐,王家那边……可有人为难你?”
书瑶不想她担心,但也不想瞒她,便将认亲时赵氏那番话说了,又说了郑夫人如何解围、周氏如何维护。
文清听得眉头微蹙,随即又舒展:“有郑夫人和婆母护着,便好。只是那个赵氏……大姐往后要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书瑶点头,“倒是你,入宫的事准备得如何了?”
文清从妆匣中取出那枚青鸾印:“这个我收好了。五个庄子的地契、五万两银票也都安置妥当。太后昨日又遣人送来一套宫装,说是按皇后规制做的,让我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陛下……前日让徐阁老递了句话,说坤宁宫已全部换上了可靠的人,让我安心。”
书瑶握住她的手:“陛下既如此说,便是真有安排。你入宫后,万事谨慎,但也不必过于畏缩——你是皇后,该有的威仪要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文清重重点头。
姐妹俩又说了许久话,直到云枝来请,说前厅备了茶点,该过去了。
前厅里,林武和王佑安正在说北疆的事。
“……杨骁前日来信,说那个刘氏安分得反常。”林武压低声音,“他疑心对方在等什么时机。”
王佑安沉吟:“吴太妃那边近来也安静得很。陛下加派了人手盯着永寿宫,但至今未见异常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是压抑。
书瑶和文清进来时,两人已换了话题,说起工部年后要修的几处河堤。气氛重新轻松起来。
傍晚时分,该回王府了。临别时,林武送他们到门口,忽然对王佑安深深一揖:“姐夫,大姐……拜托了。”
这一揖,重若千钧。
王佑安郑重还礼:“武弟放心。”
马车驶离林府,书瑶掀开车帘回头望,见弟弟和妹妹还站在门口,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她放下车帘,眼中含泪。
王佑安轻轻揽住她:“往后想家了,随时回来。我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书瑶靠在他肩上,心中既酸楚又温暖。
回到听雪轩时,天已擦黑。春华和秋实已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,晚膳也备好了。用膳时,王佑安说起工部明日的公务,书瑶也说起匠作学堂年后的计划——自然而然地,如同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。
夜里,红烛又燃。王佑安从书案前抬起头,见书瑶正对灯看太后给的那本器物图录,神情专注,侧脸在烛光下柔和美好。
他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她:“看出什么门道了?”
书瑶指着图上一处:“你看这个机括设计,精妙得很,可惜记载不全。我想着,若能复原出来,或可用于水车改良,江南灌溉能省不少人力。”
王佑安细看,点头:“确实精妙。工部屯田司那边正为江南春耕发愁,你若能成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两人就着图纸讨论起来,烛光摇曳,映着并肩的身影。
夜深,书瑶收起图录,忽然轻声说:“夫君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让我觉得,嫁给你真好。”
王佑安心中悸动,将她拥入怀中:“该我谢你。书瑶,能娶到你,是我此生之幸。”
窗外,腊月初十的夜空星子稀疏,寒意凛冽。但听雪轩内,暖意融融。
而此刻的林府,文清正在整理入宫要带的最后一箱书。
林武敲门进来,手中拿着一卷兵书:“这个你带着,宫里若闷了,看看解闷。”
文清接过,见是《孙子兵法》,失笑:“二哥,我看这个做什么?”
“权当故事看。”林武在她对面坐下,神色认真,“深宫如战场,有时候,兵书里的道理也用得上。”
文清心中一暖,将书仔细收好。她知道,哥哥是把能想到的都替她想到了。
“二哥,”她忽然问,“你说陛下……真会待我好吗?”
林武沉默片刻,才道:“陛下是明君,更是聪明人。他既选你为后,便会给你皇后该有的尊重。至于其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文清,深宫之中,情爱最是奢侈。你能得到的,或许是敬重,是信任,是并肩而立的资格。这些,比虚无缥缈的宠爱更实在。”
文清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不求宠爱,只求……不辱没林家,不辜负自己。”
林武看着她沉静的面容,忽然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。那个曾经需要他和姐姐保护的小女孩,如今要走进天下最复杂的战场,去当一国之母。
“文清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——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。我和大姐,永远站在你身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文清微笑,眼中泪光闪动,“二哥,我会好好的。你和大姐,也要好好的。”
兄妹俩相对无言,千言万语都在静默中。
腊月初十的夜,就这样深了。
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