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一,坤宁宫。
这座中宫主殿已闲置多年,新后即将入宫,内务府早半月前便开始修葺布置,但真正的核心安排,却来自养心殿的密旨。
萧景琰站在坤宁宫正殿,看着宫人们按图纸挪动陈设。徐阶侍立在侧,低声禀报:“陛下,按您的吩咐,坤宁宫上下共七十二人,全部从寿康宫、慈宁宫旧人中挑选,家世清白,与永寿宫无半点瓜葛。掌事宫女四个,都是太后娘娘亲自看过的人。”
“侍卫呢?”
“从羽林卫中选了三十六人,都是祖辈清白、家中无复杂关系的年轻人。统领是张老将军的孙子张腾,武艺好,人也稳重。”
萧景琰点头,缓步走向寝殿。这里布置得典雅而不奢华,多宝阁上摆着前朝瓷器,书案上备着文房四宝,屏风上绣着岁寒三友——都是按林文清的喜好来的。
“窗纱换过了?”他问。
“换过了,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,透光不透影。窗棂也都检查过,绝无缝隙可窥。”徐阶答得仔细,“地龙重新通过,确保寒冬温暖。小厨房设在偏殿,厨娘是从承恩公府郑夫人那里荐来的,身家清白,手艺也好。”
萧景琰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方砚台——那是他前日让徐阶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前朝古砚,触手温润。他放下砚台,又看向书架,上面已摆了不少书,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,甚至还有几本农工杂书。
“这些书……”
“是按安宁郡主在林府的藏书单子备的,又添了些宫中应有的典籍。”
萧景琰眼中露出些许满意。他转身看向徐阶:“告诉内务府,腊月十八之前,坤宁宫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出。便是太后宫里的人,也要持牌查验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从坤宁宫出来,萧景琰去了寿康宫。太后正在看礼部呈上的立后大典仪程,见他来了,放下册子笑道:“皇帝都布置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萧景琰坐下,“坤宁宫铁桶一般,吴太妃的手伸不进去。”
太后轻叹:“你对她防备至此,可见她这些年经营之深。”她顿了顿,“皇帝,立后大典那日,你当真要……”
“要。”萧景琰眼神坚定,“她既敢用假孕药这种手段,朕便不能留她。腊月十八是个好时机——百官在场,万民瞩目,正好当众揭穿她的罪行,让她再无翻身之日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:“那苏婉柔……”
“棋子而已。”萧景琰语气淡漠,“她既选了害人,便该知道后果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太后,“若她临阵反水,供出吴太妃,朕或可留她一命。”
“皇帝仁慈。”太后顿了顿,“文清那孩子,你可跟她说了?”
“尚未。”萧景琰摇头,“等大典前一日,朕会亲自跟她说。那孩子明理,会懂的。”
母子俩又商议了些细节,萧景琰才起身告退。走出寿康宫时,他望向永寿宫的方向,眼神冰冷如腊月寒冰。
永寿宫内,吴太妃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。
黑子白子交错,局势胶着。她执黑子,久久未落。老嬷嬷在一旁伺候,大气不敢出。
“陛下最近……常去寿康宫?”吴太妃忽然问。
“是,这两日去了三次,每次都与太后闭门长谈。”
吴太妃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:“坤宁宫那边呢?”
“守卫森严,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近。听说里面的人全是太后和陛下亲自挑的,与咱们……毫无干系。”
吴太妃冷笑一声:“他防得可真紧。”她抬眼看向老嬷嬷,“苏婉柔那边如何?”
“按娘娘吩咐,让她腊月十七夜里服药。她应了,但……奴婢看她神色不安,怕是靠不住。”
“靠不住也得靠。”吴太妃眼神阴冷,“她父亲的命还在本宫手里,她不敢不从。”
老嬷嬷欲言又止。吴太妃瞥她一眼:“有什么话,说。”
“娘娘,奴婢总觉得……陛下似乎知道了什么。这几日永寿宫外巡逻的侍卫多了两班,咱们宫里的太监宫女,也有两个突然被调走了。”
吴太妃执棋的手顿了顿。她不是没察觉——萧景琰近日对她的“安静”太过容忍,容忍得反常。按那孩子的性子,该趁她势弱穷追猛打才对,怎么会放任她安稳度日?
除非……他在等什么。
等她动手?等她露出破绽?
吴太妃忽然想起那个赤金镯子。苏婉柔戴了这些日子,皇帝问过一次便不再提,仿佛那真的只是个寻常赏赐。可那是“孕体丹”啊,前朝禁药,若被发觉,便是死罪。皇帝怎么会不查?
除非……他早就查过了。
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,让她瞬间清醒。她猛地站起身,棋盘被带翻,棋子哗啦洒了一地。
“娘娘?”老嬷嬷惊呼。
吴太妃脸色苍白,在殿中急促踱步。是了,是了!皇帝早就知道了!他换了药,他在等,等立后大典那日,等苏婉柔“有孕”的消息传出去,等她这个幕后主使跳出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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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好一个萧景琰!好一个将计就计!
“娘娘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老嬷嬷也慌了。
吴太妃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狠绝:“弃车保帅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苏婉柔不能留了。”吴太妃一字一句道,“她知道太多,又靠不住。立后大典前,让她‘病逝’。”
老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是娘娘,这时候出事,陛下定然疑心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死得自然些。”吴太妃走到妆台前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‘醉梦散’,服下后如染风寒,三日内高烧不退,药石无灵。太医查不出毒,只会当作急症。”
她将瓷瓶递给老嬷嬷:“明日你去一趟,就说这是助孕的补药,让她服下。等她病了,本宫会‘好心’派太医去瞧,太医自然看不出问题。”
老嬷嬷手发抖地接过瓷瓶:“那……那假孕的事……”
“人都死了,还假什么孕?”吴太妃冷笑,“本宫不过是赏了个镯子,谁知道那丫头自己心思不正,胡乱吃药把自己吃死了。与本宫何干?”
这招毒,但有效。苏婉柔一死,假孕计划自然作废,皇帝便抓不住她的把柄。至于北疆刘春杏那条线……吴太妃眼神沉了沉,那也是颗弃子了,得尽快断掉。
“北疆那边,传信给刘春杏,让她停手,安分待着。”她吩咐,“等风头过了,再图后计。”
“是。”老嬷嬷应下,却迟疑,“娘娘,咱们现在收手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不退一步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吴太妃打断她,声音疲惫中带着不甘,“萧景琰那孩子,比他父皇狠,也比他父皇聪明。本宫……小看他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养心殿的方向,眼中怨毒未消,却添了几分忌惮。
这一局,她输了先手。但没关系,深宫漫漫,来日方长。
腊月十一夜,养心殿。
暗卫跪地禀报:“陛下,永寿宫那个老嬷嬷今日去了趟太医院,取了些治风寒的药材。但属下盯梢的人发现,她私下还接触了一个小太监,那小太监后来去了趟御药房,偷拿了一包‘醉梦散’。”
“醉梦散?”萧景琰眼神一凛,“她拿这个做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,但那小太监交代,老嬷嬷让他把药混在苏婉柔日常服用的补药里。”
萧景琰霍然起身。醉梦散,服后如风寒,三日内高烧而亡,查不出毒。吴太妃这是……要灭口!
好快的反应,好毒的手段!
“药换了吗?”他急问。
“换了,属下的人及时调包,苏婉柔服下的是寻常安神汤。”
萧景琰这才松口气,缓缓坐回椅中。吴太妃果然察觉了,她要弃车保帅,断掉苏婉柔这条线。看来,假孕计划她放弃了,想用苏婉柔的死来洗清嫌疑。
“陛下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暗卫问。
萧景琰沉思片刻:“将计就计。让苏婉柔‘病’,病得重些,让太医去看,让吴太妃放心。但人,必须保住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后,萧景琰独自在殿中踱步。吴太妃这一退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假孕之事无法当众揭穿,便少了一个治罪的铁证。不过……北疆那条线还在,刘春杏还在,杨骁还在查。
还有机会。
他走到案前,提笔给杨骁写密信。信中只有一句话:“收网在即,务必谨慎。”
腊月十一的夜色深沉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。坤宁宫已布置妥当,静待它的新主人。而永寿宫内,一场生死算计刚刚被悄然化解。
萧景琰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还有七日,立后大典。
这一局,他一定要赢。
而此刻的林府,文清正对镜试穿那套皇后宫装。
大红的织金凤袍,繁复的九龙四凤冠,每一件都重若千钧。她看着镜中华贵无比的自己,忽然有些陌生。
“姑娘真美。”紫苏在一旁轻声道。
文清伸手抚过袖口精致的刺绣,轻声问:“紫苏,你说我配得上这身衣裳吗?”
“姑娘当然配得上。”紫苏坚定地说,“您是林家女儿,是昭毅将军的妹妹,是匠作学堂总教习的妹妹,更是太后娘娘亲自选中的皇后。这天下,再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。”
文清看着镜中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。是啊,她是林文清,是林家的女儿。无论前路多难,她都要走下去,走得稳稳的,走得堂堂正正。
腊月十一的夜,就这样深了。
七日之后,便是腊月十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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