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养心殿偏殿。
苏婉柔“病”了。
从昨夜服下那碗“补药”后,她便开始发热。起初只是低烧,到了后半夜便烧得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。贴身宫女急得团团转,天刚亮就报了太医院。
来的太医姓周,是永寿宫那边“特意”指派的。他诊脉时眉头深锁,半晌才道:“苏姑娘这是染了极重的风寒,又兼忧思过甚,以至邪气入体,来势汹汹。”他开了方子,说是退热安神的药,但苏婉柔服下后,热度半点不退,反而愈烧愈烈。
消息传到永寿宫,吴太妃正在用早膳。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燕窝粥,才问: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周太医说是重症风寒,怕是……熬不过三日。”老嬷嬷低声道,“奴婢去看过了,烧得人事不省,说胡话呢。”
吴太妃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:“既是急症,那就好生照顾着。她伺候陛下辛苦,若真有个三长两短,本宫也会替她惋惜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
老嬷嬷却有些不安:“娘娘,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这几日忙着立后大典的事,哪有工夫管一个宫女生病?”吴太妃放下碗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,“让人好生照看着,按时送药便是。若是天命如此,咱们也强求不得。”
“是。”
老嬷嬷退下后,吴太妃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苏婉柔这颗棋子,该弃了。虽然可惜,但比起保全自身,一个宫女的命算得了什么?
只是……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太顺利了,顺利得反常。
同一时刻,养心殿内殿。
真正的苏婉柔并没有病。她被秘密安置在内殿的暖阁里,身上盖着锦被,脸色虽苍白,但神智清醒。昨夜那碗“补药”早就被暗卫调包,她喝下的是寻常安神汤。所谓的“高热不退”,不过是太医用了特殊针法造成的假象。
萧景琰站在床前,看着她惊惶不安的眼睛,淡淡道:“现在你信了?”
苏婉柔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她不是傻子,昨夜周太医诊脉时的神情,今早老嬷嬷来“探望”时的语气,还有吴太妃那句轻飘飘的“好生照看”,她全都明白了——自己这颗棋子,用完了,就该死了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救救奴婢……”她挣扎着要起身磕头,被一旁的宫女按住。
萧景琰摆手让宫人退下,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。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平静地看着她:“朕能救你一次,但救不了第二次。你若还想活,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苏婉柔伏在枕上,泣不成声。这些日子,她日日夜夜担惊受怕,既怕吴太妃害她全家,又怕事情败露被皇帝处死。如今真相大白,吴太妃根本就没想让她活,那她还守什么秘密?
“奴婢说……奴婢都说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开口,从去年选秀入宫说起,说到吴太妃如何找到她,如何用她父亲的性命威胁,如何让她接近陛下,又如何给了她那个镯子……
“她说……让奴婢腊月十七夜里服下药,腊月十八立后大典时正好‘有孕’。等大婚后三日,她会安排人‘发现’奴婢有孕,到时候……到时候皇后娘娘刚入宫,宠妃就有孕,定会让皇后难堪,让陛下难堪……”
她说得语无伦次,但萧景琰听明白了。和他猜的**不离十——吴太妃要用假孕这招,给文清难堪,给皇家难堪。
“那药呢?”他问。
“药……”苏婉柔从枕下摸出那个赤金镯子——这是暗卫今早悄悄放回她身边的。她扭开机关,取出里面的三颗褐色药丸,“就是这些,太妃说叫‘孕体丹’,服下后会有孕象……”
萧景琰接过药丸,在手中掂了掂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?”
苏婉柔茫然摇头。
“这是前朝禁药‘孕体丹’,服下后脉象如孕,腹部会隆起,可维持两三月。但若连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会损伤胞宫,终身难孕。”
苏婉柔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。终身难孕……吴太妃竟如此狠毒!不仅要她假孕争宠,还要彻底废了她!
“她……她没说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泪又涌出来,“她只说这药无碍,等事成后给奴婢解药……”
“事成?”萧景琰冷笑,“事成之后,你便是一颗废棋,她还会管你死活?”
苏婉柔浑身颤抖,绝望如潮水般淹没她。她想起这些日子,自己还做着得宠封妃的美梦,还贪恋着皇帝那点虚情假意的温柔,却不知早已在鬼门关走了几个来回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悔恨和恐惧,“奴婢知错了,奴婢不该害人……求陛下给奴婢一条生路……”
萧景琰看着她,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子,容貌姣好,心思却太浅。被人拿捏着全家性命,便成了害人的刀。可怜,也可恨。
“你父亲,”他忽然道,“朕已经派人接到京城,安置在安全处。”
苏婉柔猛地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吴太妃能拿捏你,无非是握着你家人的性命。”萧景琰淡淡道,“如今这个把柄没了,你还怕什么?”
“陛下……”苏婉柔泣不成声,这次是感激的泪,“谢陛下隆恩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做牛做马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“你只需做一件事——继续‘病’着,病到腊月十八。等立后大典后,朕会让你‘病逝’,送你出宫,与家人团聚。”
苏婉柔愣住了:“出宫?”
“怎么,舍不得?”萧景琰挑眉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苏婉柔慌忙摇头,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不敢相信……”
“朕说话算话。”萧景琰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她一眼,“但你记住,出宫后隐姓埋名,不得再与宫中任何人联系。若让朕知道你再有异心……”
“奴婢不敢!奴婢发誓!”苏婉柔急切道,“只要能活着出宫,与家人团聚,奴婢什么都听陛下的!”
萧景琰不再多说,推门出去。门外,徐阶候着,见他出来,低声道:“陛下,北疆密信。”
两人回到正殿,萧景琰拆信细看。是杨骁的亲笔,说刘春杏这两日频频往营外送信,都被截下了。信中内容隐晦,但提到了“腊月十八”“宫中大事”等字眼。
“果然与宫中呼应。”萧景琰将信收起,“告诉杨骁,腊月十八前后,务必盯紧北狄残部的动向。吴太妃若在宫中动手,北疆必有呼应。”
“是。”徐阶顿了顿,“陛下,苏婉柔那边……”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萧景琰道,“让她‘病’着,等立后大典后‘病逝’。你安排可靠的人,送她和家人去江南,换个身份安置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徐阶犹豫了下,“只是陛下,留她性命,是否……”
“她罪不至死。”萧景琰打断他,“说到底,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。给她条生路,也算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积德。”
他说的是文清将来可能有的孩子。徐阶恍然,不再多言。
腊月十二夜,永寿宫。
吴太妃听着老嬷嬷禀报苏婉柔“病情加重”的消息,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消了。周太医是她的人,诊断不会错;送去的药也是加了料的,按理说苏婉柔活不过明日。
“让人准备后事吧。”她淡淡道,“虽是个宫女,但毕竟伺候过陛下,该有的体面要给。”
“是。”
老嬷嬷退下后,吴太妃独自站在窗前。夜风很冷,吹得她鬓发微乱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入宫时,也是这般年轻,这般……天真。以为得了先帝宠爱就能一生无忧,却不知深宫之中,宠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
后来她明白了,开始经营,开始算计。她拉拢朝臣,安插眼线,甚至勾结北狄…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可还是输了。
输给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,输给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皇帝。
“萧景琰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怨毒未消,“你赢了这一局,但本宫还没输完。咱们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窗外,腊月十二的夜色深沉如墨。
而养心殿暖阁内,苏婉柔正对着烛火发呆。宫女送来汤药,她接过,慢慢喝下。药很苦,但她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。
陛下答应放她出宫,答应让她与家人团聚。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经历,想起吴太妃的威逼利诱,想起皇帝的虚与委蛇,想起自己那些可笑又可悲的心思……忽然觉得,出宫也好。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,做个普通人,过普通的日子。
“姑娘,该歇息了。”宫女轻声道。
苏婉柔点头,躺回床上。烛火被吹灭,黑暗笼罩下来。她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祈祷:腊月十八快些过去吧,让她早日离开这里,重新开始。
这一夜,很多人都没睡好。
吴太妃在算计下一步棋该怎么走。
萧景琰在布置立后大典的最后安排。
杨骁在北疆盯着边境的动静。
林文清在府中整理入宫的行装。
而苏婉柔,在黑暗中等待重生。
腊月十二,就这样过去了。
距离立后大典,还有六日。
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