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北疆靖北军大营。
杨骁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,望着南方来路。昨日接到陛下旨意,命他将防务移交给即将到来的林武,然后回京准备与王飞鸾的婚事。算算日子,林武今日就该到了。
北疆的冬日依旧寒冷,但连日的晴天使积雪消融了些,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。杨骁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疆时,也是这样的冬天,那时他只有十六岁,跟着父亲巡视边防,冻得手脚生疮,却倔强地不肯说一个冷字。
一晃眼,八年过去了。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靖北将军,在这里流过血、流过汗,也栽过跟头——刘春杏那件事,至今想起仍如鲠在喉。
“将军,”杨毅策马而来,“林将军的队伍还有十里就到了。”
杨骁点头:“备好交接文书,点齐各部将领,准备迎接。”
“是!”
一个时辰后,林武的队伍抵达营门。两人在营前相见,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“骁弟,好久不见。”林武下马,拱手道。
“武哥一路辛苦。”杨骁还礼,“营中已备好接风宴,咱们边吃边谈。”
两人并肩入营。杨骁边走边介绍营地布局、防务要点、将领情况,林武认真听着,不时问上一两句。他们都是行家,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。
接风宴设在主帐,只请了几位主要将领作陪。酒过三巡,杨骁屏退左右,帐中只剩他与林武二人。
“武哥,北疆的情况,陛下应该都跟你说了。”杨骁神色严肃起来,“吴太妃虽倒,但她经营多年,军中未必没有残余势力。刘春杏那条线虽然断了,但难保没有其他人。”
林武点头:“陛下交代过,让我来了之后,暗中排查。你在明,我在暗,务必将北疆清理干净。”
“有武哥在,我就放心了。”杨骁举杯,“来,这杯敬你,也敬咱们即将开始的并肩作战。”
两人对饮。放下酒杯,杨骁忽然问:“武哥,赵晚月那边……可有什么进展?”
林武摇头:“她太谨慎,至今没有露出破绽。我离京前,她还想跟着来北疆,被我拒绝了。如今留在林府,由暗卫继续盯着。”
“若她真是吴太妃的人,太妃倒台,她应该会有所动作。”杨骁沉吟,“要么急于传递消息,要么急于撇清关系。武哥不妨……给她创造些机会?”
林武眼中闪过锐光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杨骁道,“不过这事不急,等你熟悉了北疆防务再说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做好交接,让我安心回京成亲。”
说到成亲,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。王飞鸾那姑娘他虽只见过一面,但听母亲信中说,是个爽利性子,会骑马射箭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弱。这样的女子,或许能理解他将门之子的宿命。
林武也笑了:“听说王姑娘是太后族亲,家风清正。你能得此良缘,是好事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杨骁轻叹,“只是我这一去,北疆就交给武哥了。边境不安宁,北狄残部虽受重创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还需时时警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武正色道,“你在京中安心成亲,北疆有我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直到深夜才散。
腊月二十三,杨骁启程回京。
临行前,他去看了刘春杏。这个女子依旧被软禁在西营帐中,由李嬷嬷“照顾”。见他来,刘春杏连忙起身行礼,神色温顺如常。
“将军……要回京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杨骁看着她,“你就留在这里,李嬷嬷会照顾好你。等过些日子,军中事务理顺了,我再安排你的去处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刘春杏垂首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。
杨骁不再多说,转身离开。走出营帐时,他对李嬷嬷使了个眼色。李嬷嬷会意,轻轻点头——她会继续“照顾”刘春杏,直到这条线彻底了结。
车队驶离军营,杨骁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守卫了八年的边关。风雪中的营寨显得苍凉而肃穆,就像这片土地一样,沉默而坚韧。
“将军,咱们何时能再回来?”杨毅问。
“该回来的时候,自然会回来。”杨骁淡淡道,“现在,该回家了。”
是啊,该回家了。京城有等他归来的父母,有即将过门的妻子,还有陛下交代的新任务。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扬起一路雪尘。北疆渐渐远去,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。
镇国公府,腊月二十四。
杨夫人一早便起来张罗。儿子今日回京,她恨不得将府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。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,厅堂布置得喜气洋洋,厨房里炖着儿子爱吃的羊肉汤,灶上蒸着刚出锅的点心。
杨肃坐在正厅看书,看似平静,手中的书页却久久未翻。听到门外有动静,他抬头望去,见夫人又在吩咐下人:“再去检查一遍骁儿的房间,被褥要晒得暖暖的,炭盆要备足……”
“夫人,”杨肃无奈道,“骁儿是回家,不是做客。你这样紧张,反倒让他不自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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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杨夫人瞪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?儿子在北疆吃了多少苦,如今好不容易回来,还不许我这个做娘的好好疼他?”说着眼眶就红了,“你都不知道,我听说他在北疆中计纳了那个细作时,心都碎了……”
杨肃放下书,走到夫人身边,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都过去了。骁儿经此一事,长大了。陛下也明事理,没有怪罪,反而让他回京成亲,这是恩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夫人拭泪,“我就是……心疼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喧哗声。管家匆匆来报:“老爷,夫人,少爷回来了!”
杨夫人连忙整理衣襟,杨肃也站起身。片刻后,一身戎装的杨骁大步走进来,见到父母,撩袍跪地:“父亲,母亲,不孝子回来了。”
“快起来!”杨夫人连忙扶起他,上下打量,眼泪又涌出来,“瘦了,也黑了……北疆是不是很苦?”
杨骁笑了:“母亲,儿子是将军,驻守边关是本分,谈何辛苦?”他看向父亲,“父亲,儿子回来了。”
杨肃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:“回来就好。先去梳洗换衣,歇息片刻。晚膳时,咱们好好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
杨骁退下后,杨夫人对丈夫说:“你看,骁儿真的长大了。眼神沉稳了,说话也稳重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杨肃点头,“边关历练人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王家的婚事,怕是他心中还有芥蒂。”
杨夫人轻叹:“那事……也不能全怪王家。太后赐婚,陛下点头,谁能拒绝?好在王姑娘听说品性不错,骁儿慢慢会接受的。”
夫妻俩相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。这场婚事,是福是祸,还未可知。
同一日,坤宁宫。
文清正在太后身边学习处理宫务。腊月十八大婚至今已有六日,她每日上午在寿康宫跟随太后学习,下午回坤宁宫熟悉事务,晚上陛下若有空,也会来与她说话。
太后对她的进步很满意。这个儿媳不仅聪慧,更难得的是肯用心学。宫务繁琐,从各宫份例发放到年节赏赐安排,从宫人管理到后宫礼仪,千头万绪,她却能一一理清,遇到不懂的便问,从无半分不耐烦。
“文清,你来看这个。”太后递过一份名册,“这是永寿宫原先的宫人名单。吴太妃虽被幽禁,但这些宫人还需安置。按宫规,主位有罪,宫人可放出宫或调往他处。你觉得该如何处置?”
文清接过名册细看。上面共有宫人四十六名,其中掌事宫女两人,太监首领一人,余者皆是粗使。她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母后,臣妾以为,这些人需分等处置。”
“哦?怎么分?”
“掌事宫女和太监首领,跟随吴太妃多年,知道太多隐秘,不宜留在宫中,可放出宫去,但需派人暗中监视,以防他们与外界联络。”
“余下的粗使宫人,大多只是听命行事,罪不至重。可调往各宫做些粗活,但要分散安置,不可聚在一处,以免再生事端。”
太后眼中露出赞赏:“想得很周全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她顿了顿,“文清,你入宫不过六日,能有这般见识,难得。”
文清垂首:“是母后教导有方。”
“哀家教是一回事,你肯学是另一回事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,“皇帝选你,选对了。往后这后宫交给你,哀家放心。”
文清心中涌起暖意。这些日子,太后待她如亲生女儿,事无巨细耐心教导。陛下虽忙碌,却也时时关心她的起居。这样的开端,比她预想的好太多。
“母后,”她忽然想起一事,“腊月二十八,是陛下要宴请北疆有功将士的日子。臣妾的大姐和姐夫也会来,臣妾想……”
“想见见他们?”太后笑了,“这是人之常情。哀家准了。那日你便以皇后身份出席,与你大姐说说话。只是记住,如今你是皇后,言行举止要得体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从寿康宫出来,文清走在回坤宁宫的宫道上。腊月的阳光稀薄,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,但她心中却一片明亮。
深宫这条路,她走得比想象中顺利。有太后教导,有陛下支持,有家人牵挂,她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新妇,而是渐渐有了母仪天下的气度。
路过御花园时,她看见几株红梅开得正盛,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。她停下脚步,看了片刻,轻声道:“紫苏,折几枝回去,插在寝殿的花瓶里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文清看着那红梅,忽然想起大姐出嫁那日,听雪轩院中的梅树。如今大姐有了归宿,二哥去了边关,她也成了皇后。林家的三个孩子,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。
但无论走多远,根都在一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去。背影在宫道上拉得很长,端庄,坚定,已初见皇后威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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