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文清更加用心地学习处理宫务。有了皇帝私库印信,她做起事来底气足了许多,但也更加谨慎——恩宠太盛,往往也意味着风险。
太后对她获得印信一事并未多言,只是在一次教导时淡淡提点:“皇帝给你这份权,是信你,也是试你。用得好,是你的本事;用不好,便是祸端。”
文清谨记在心。她开始着手梳理坤宁宫的人员,不动声色地更换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太监,又将几个老实本分的宫女提拔到身边。这些动作都不大,但落在有心人眼里,却是新后开始培植自己势力的信号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宫中处处张灯结彩,喜庆非常。按照惯例,皇帝在乾清宫设家宴,宗室亲王、后宫妃嫔皆需出席。这是文清作为皇后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大型宫廷宴会,也是她在六宫面前正式亮相的机会。
傍晚时分,坤宁宫内,文清正在最后检查妆容服饰。她今日穿着正式朝服——明黄色织金绣凤纹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,颈挂东珠朝珠,端庄华贵,气势非凡。
“娘娘真美。”赤羽轻声赞叹。
文清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,在繁复的妆饰下显得成熟了许多。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今晚,她不只是林文清,更是大周的皇后。
家宴设在乾清宫正殿。文清到的时候,大部分人都已经入席。她一眼扫去,看到了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——几位太妃、亲王王妃、宫中位份较高的妃嫔...而在这些目光中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太监高声唱报。
殿内众人起身行礼。文清缓步走向御座旁属于自己的位置,步履平稳,姿态从容。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如芒在背,但她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。
皇帝萧景琰稍晚些到。他入座后,宴会正式开始。歌舞起,酒菜上,殿内渐渐热闹起来。
文清注意观察着席间众人。她看到吴太妃的位置空着——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,如今正在永寿宫中度过第一个冷清的除夕。她还看到几个年轻妃嫔偷偷打量皇帝,眼中带着期盼;看到几位亲王相互敬酒,言谈间暗藏机锋。
宴至中途,徐安悄悄走到文清身边,低声道:“娘娘,北疆有消息传来。”
文清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说。”
“林将军抵达平州大营后,迅速接手防务。他发现军中因长期无战事,存在军纪松弛、器械保养不力等问题,便立即着手整顿。”徐安声音极低,“昨日传来消息,林将军整肃了三个卫所,撤换了八名渎职将官,重新编练了一支骑兵,还清理了军屯账目,追回被侵占的屯田七百余亩。”
文清听完,心中既欣慰又忧虑。欣慰的是哥哥雷厉风行,一到北疆就做出实绩;忧虑的是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,必然触动某些人的利益,恐遭非议。
“皇上...知道了?”她问。
“是,奏报已呈御前。皇上看后,说了两个字:‘可用’。”徐安说完,便退了下去。
文清端起酒杯,借着饮酒掩饰心绪。“可用”这两个字,分量极重。这意味着皇帝认可了林武的作为,但同时也将他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。功高震主,自古大忌,哪怕是在太平时期整顿军务这样的“内政”。
宴会在看似热闹的氛围中持续到亥时。散席时,文清按照规矩送皇帝离开。在殿外廊下,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:“你哥哥在北疆,做得不错。”
文清恭敬道:“都是皇上用人得当,哥哥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萧景琰深深看她一眼:“整顿军务,触动利益,难免招人嫉恨。你哥哥奏报中说,已收到三封匿名信,威胁他‘适可而止’。”
文清心中一惊,强自镇定道:“边军乃国之重器,整顿军务是为国为民。哥哥既然受命镇守北疆,自当恪尽职守,不为威胁所动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萧景琰点了点头,“朕已密令北疆按察使司暗中保护林武安全。你告诉他,放手去做,朝中有朕。”
这句话让文清眼眶微热。她郑重行了一礼:“臣妾代哥哥谢皇上隆恩。”
皇帝离开后,文清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寒风凛冽,吹得宫灯摇晃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知道,皇帝这番话既是支持,也是提醒——提醒她林家如今的地位,提醒她作为皇后要更加谨言慎行。
正月初一,大朝会。
文清在坤宁宫等待着更详细的消息。午后,太后召她到慈宁宫说话。
“林武在北疆的作为,朝堂上已经传开了。”太后慢慢拨弄着手中的佛珠,“有人夸他雷厉风行,是治军良才;也有人弹劾他行事过急,擅动边军人事,恐致军心不稳。”
文清心中一紧:“那皇上...”
“皇上压下了弹劾的折子。”太后看了她一眼,“但你要明白,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林武越能干,盯着林家的人就越多。你在宫中,更需谨言慎行,莫要授人以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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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臣妾明白。”文清低头道,“哥哥行事确实急了些,但边军松弛非一日之寒,若不雷霆整顿,恐积重难返。”
太后点点头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但为政之道,刚柔并济。你哥哥在边关,可以刚;你在宫中,却要柔。以柔克刚,以静制动,这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,文清的心情复杂。哥哥的才能得到认可让她骄傲,但随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宫廷斗争的残酷。皇后的位置,从来就不是享受尊荣那么简单。
回到坤宁宫,她拿出皇帝赐予的私库印信,仔细端详。这枚小小的金印,代表着信任,也代表着考验。她要如何运用这份权力,既能为皇上分忧,又能护佑家族,还能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?
“娘娘,”紫苏轻声道,“承恩公府郑夫人递牌子请见,说是给娘娘送些年礼。”
文清收敛心绪:“请进来吧。”
郑夫人是太后的嫂嫂,也是王佑安的伯母。她此次进宫,既是送年礼,也是传递宫外消息。两人寒暄过后,郑夫人压低声音道:“飞鸾与杨将军的婚事很顺利,正月初六完婚。你姐姐书瑶前日来府里,说匠作学堂的年终考核也结束了,一切都好。只是...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书瑶让我转告你,工部最近气氛有些微妙。”
文清神色微凝:“伯母请细说。”
“具体也说不上来。只是书瑶说,工部屯田司那位沈郎中——就是今年恩科二甲的沈墨,最近查军屯账目查得特别仔细。”郑夫人斟酌着措辞,“按说这是分内事,但他查账的方式...书瑶说,不像是单纯为了清理积弊,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特别是涉及北疆驻军的部分,他反复核对,还调阅了去年战时的后勤记录。”
文清心中一沉。沈墨...这个名字她听说过,恩科二甲,澄心书院出身,如今是工部屯田司郎中。吴太妃倒台后,朝中清洗了一批人,但沈墨因为出身“清白”且办事勤勉,反而得了皇上几句夸奖。
“姐姐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书瑶说,沈墨此人行事沉稳,滴水不漏,在工部衙门人缘不错,上峰也看重他。”郑夫人道,“但正是这份沉稳,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。按理说,新人刚入衙门,总该有些棱角,可沈墨做事老练得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官员。而且他对北疆军务的关心...似乎过了头。”
文清沉默片刻。沈墨查北疆的账,可能只是尽职,也可能别有用心。但问题在于,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与吴太妃有关联——至少在明面上没有。吴太妃倒台时牵连出的名单里,没有沈墨的名字;澄心书院虽然曾受吴太妃资助,但沈墨只是寻常学子,连书院山长都证明他平日埋头读书,与宫中从无往来。
“姐姐的意思是...”
“书瑶让你在宫中留心。”郑夫人道,“沈墨若是真有问题,那他的城府就太深了。吴太妃倒了,他不但没受牵连,反而在工部站稳了脚跟。这样的人,要么真是纯臣,要么...就是潜藏得最深的那个。”
文清郑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,多谢伯母提醒。”
送走郑夫人后,文清站在窗前久久不语。窗外又开始下雪了,纷纷扬扬,将宫殿覆盖成一片洁白。她想起北疆此刻应该也是大雪封山,哥哥在军营中整顿军务;姐姐在京城既要操持家业学堂,还要在工部衙门里洞察那些微妙的变化;而她在这深宫之中,要学会在冰雪中生长,在暗流中扎根。
沈墨...这个名字被她记在了心里。一个表面上与吴太妃毫无关系,却对北疆事务异常关注的年轻官员。是忠是奸,此刻还看不分明。但文清知道,在这座宫廷里,很多时候危险不是来自明处的敌人,而是那些藏在暗处、你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。
她转身走回书案前,摊开宫务册子,继续处理那些看似琐碎却关乎六宫稳定的日常事务。路还长,她要学的还有很多——不仅要学会做皇后,还要学会在这平静的水面下,辨识那些潜藏的暗流。
大周王朝的深宫之中,年轻的皇后正学着在太平盛世里洞察未形之患,在歌舞升平中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。而她的成长,将悄然影响着这个王朝未来的走向——即使边关无战事,朝堂的棋局,也从未停止过落子;而有些棋子,你甚至不知道,它究竟属于哪一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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