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京城曲江池畔,仕女如云,春衫薄透,正是踏青好时节。王佑安府邸后园内,林书瑶却无心赏春,她坐在窗下,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北疆来信,眉头微蹙。
信是林武写来的,说了两件事:一是兵部派来的陈望已到北疆,开始“协助”清查军屯;二是刘春杏近日行踪越发诡秘,似乎在准备什么动作。
“夫人,”侍女春华轻手轻脚地进来,“承恩公府郑夫人来了。”
书瑶收敛心神,将信收好:“快请。”
郑夫人今日是来送节礼的,带了些时新糕点和几匹上好的杭绸。两人说了会儿家常,郑夫人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书瑶,你近日身子可好?我瞧着脸色有些苍白。”
书瑶心中一紧,面上却笑道:“许是春困,不妨事。”
郑夫人是过来人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道:“请过脉了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书瑶知道瞒不过,只得低声道:“还不确定...月信迟了十几日,但不敢声张。文清刚有孕,若我也...”
“傻孩子,这是喜事,有什么不敢声张的?”郑夫人握住她的手,“佑安是王家嫡子,你若有孕,那是王家的大喜。况且...”她顿了顿,“文清在宫中有孕,你在宫外有孕,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,不是更好?”
这话让书瑶心中微动。是啊,她为何要躲躲藏藏?是因为怕人说林家姐妹太过显赫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...
“我让府里的大夫来看看。”郑夫人雷厉风行,当即吩咐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大夫诊完脉,笑着拱手:“恭喜夫人,贺喜夫人!确是喜脉,已近两月。脉象平稳,只是夫人近日忧思过度,需静心安胎。”
消息传开,府中上下欢喜。王佑安下衙回来,闻讯疾步走到书瑶身边,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惊喜:“书瑶...这是真的?”
书瑶看着他欣喜的模样,心中那点忧虑也消散了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王佑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:“我要当父亲了...书瑶,谢谢你。”
当夜,王家派人进宫报喜。坤宁宫内,文清正用晚膳,闻讯放下筷子,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:“姐姐也有孕了...真好。”
紫苏在一旁笑道:“可不是?娘娘与夫人姐妹俩先后有孕,这是天大的喜事。皇上知道了一定高兴。”
文清却想到更深一层。姐妹俩同时有孕,固然是喜事,但也容易招人议论。尤其谢家那边,恐怕会更加着急...
果然,次日晨省时,谢明嫣看似不经意地提了句:“听说王侍郎夫人也有孕了?真是巧,与娘娘前后脚呢。”
这话说得婉转,却暗藏机锋——暗指林家姐妹太过“巧合”。
文清神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是啊,都是天赐的福气。谢婉仪若也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,那就更好了。”
一句话,将话题轻轻拨了回去。谢明嫣脸色微僵,随即恢复笑容:“臣妾哪有娘娘这样的福分。”
晨省散后,文清回到暖阁,对紫苏道:“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、衣料,送到王侍郎府上,就说本宫给姐姐贺喜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文清沉吟片刻,“将皇上昨日赏的那对玉如意也添上。”
紫苏有些迟疑:“那对玉如意是贡品,皇上特意赏给娘娘安胎的...”
“正因如此,送给姐姐才显心意。”文清道,“姐姐为我、为林家付出太多,这对玉如意,她当得起。”
礼物送到王侍郎府时,书瑶正在看匠作学堂的账目。见宫里送来这么多厚礼,尤其那对玉如意晶莹剔透,一看就是御赐之物,心中暖流涌动。
“文清这孩子...”她轻抚着玉如意,眼中泛起泪光。
王佑安下朝回来,见到礼物也是感慨:“皇后娘娘对你,真是没的说。”
“我们姐妹,从来都是互相扶持的。”书瑶将账目合上,“对了,今日朝中可有什么事?”
王佑安神色微凝:“还真有一事。谢迁今日上书,说北疆军屯清查进展缓慢,建议增派人手,还举荐了几个人,其中就有他那个门生陈望的兄长,现任襄州知府的陈昂。”
书瑶心中一动:“襄州...又是襄州。”
“你也注意到了?”王佑安压低声音,“沈墨是襄州人,陈望是谢迁门生,如今谢迁又要将陈昂调往北疆...这襄州系的人,似乎对北疆格外感兴趣。”
夫妻俩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。这背后,恐怕不止是谢家与林家的较量那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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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,北疆平州。
春寒料峭,军营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。林武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骑兵,陈望站在他身侧,手持一本账册,时不时问上几句。
“林将军,这第三卫所的军屯账目,为何与兵部存档对不上?”陈望指着账册上一处,语气温和,问题却犀利。
林武看了一眼:“去年秋收时遭遇雹灾,产量减了三成,我已具文上报兵部。陈主事没看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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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陈望翻了几页:“看到了。但下官核算过,即便减了三成,余粮数目仍对不上。差了大约八百石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将官脸色都变了。八百石军粮不是小数目,若真对不上,那就是贪墨军粮的重罪。
林武神色不变:“陈主事核算的是总账,但第三卫所去年十月调拨了五百石粮食给第五卫所应急,此事我有手令,兵部也应该有记录。至于另外三百石...”他看向身后一个副将,“赵勇,你说。”
赵勇拱手道:“回将军,那三百石粮食去年腊月被征调,用于救济平州城外受灾的百姓。当时将军正在京城,是末将做主,事后已补了文书。”
陈望仔细翻看账册后的附页,果然找到了这两份文书。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是下官疏忽了,将军治军严谨,佩服佩服。”
林武淡淡点头:“陈主事尽职核查,是应当的。”
待陈望离开后,赵勇低声道:“将军,他这是存心找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武望着陈望远去的背影,“但他越是这样,我们越要做得滴水不漏。传令下去,各卫所账目再清查一遍,所有支出必须有据可查。”
“是!”
回到将军府,王飞鸾正在厅中等他。见他脸色不好,便知道又是陈望那边的事。
“今日他又挑了什么刺?”她递上一杯热茶。
林武将事情说了,王飞鸾蹙眉:“他这是要一点点磨掉你的耐心,让你出错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,我这边倒是有个发现。”
“什么发现?”
“我这几日与城中那些军户女眷往来,听她们说起一件事。”王飞鸾压低声音,“有个张嫂子说,她丈夫在第三卫所当差,去年腊月那场雪灾后,曾见到几个生面孔在卫所附近转悠,还在雪地里埋了什么东西。她丈夫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觉得可疑。”
林武眼神一凛:“第三卫所...不就是陈望今日查的那个卫所?”
“正是。”王飞鸾点头,“而且张嫂子说,那几个生面孔的口音...像是襄州那边的。”
襄州,又是襄州。
林武站起身,在厅中踱了几步:“明日我去第三卫所看看。飞鸾,你这几日继续与那些女眷走动,若再听到什么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夫妻俩正说着,外面传来通报声:“将军,京中来信!”
信是文清写来的,说了两件事:一是书瑶有孕,二是提醒他谢家可能有更大的动作,让他小心应对。信末还有一句暗语:“园中梅花开得正好,但墙角新栽的牡丹也要开了。”
林武看懂了。梅花是林家,牡丹是谢家。文清这是在告诉他,谢家要有所动作了。
他将信在烛火上烧掉,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。平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远山如黛,一切看似平静。但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而此刻的京城,承恩公府内,郑夫人正在与太后说话。
“书瑶那孩子也有孕了,真是双喜临门。”郑夫人笑道。
太后拨弄着佛珠,神色却有些凝重:“喜是喜,但树大招风。林家姐妹同时有孕,谢家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。”
“太后的意思是...”
“谢明嫣入宫月余,尚未承宠几次。如今皇后有孕,她若再不能有所作为,谢迁那个老狐狸怕是要用别的法子了。”太后抬眼,“你让书瑶和佑安都当心些,尤其是书瑶,她怀着身孕,又在宫外,更要小心。”
郑夫人心中一凛: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三月春风,本该是温暖和煦的。但今年的春风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在遥远的北疆,林武连夜带人去了第三卫所。在张嫂子丈夫指认的那片雪地里,他们挖出了几个油布包裹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些金银。
密信上的字迹很陌生,内容却是触目惊心——竟是北疆某卫所将官与北狄残部往来的证据,落款时间正是去年腊月。
“将军,这...”赵勇脸色发白。
林武看着那些信件,眼神冰冷:“栽赃。”
有人要栽赃他麾下的将领通敌,进而牵连到他。而时间选在去年腊月,正是他刚接手北疆、整顿军务的时候。若此事坐实,他之前所有的整饬都会被视为排除异己、图谋不轨。
好狠的计策。
“将这些东西收好。”林武沉声道,“不要声张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接下来还想做什么。”
夜色中,他的身影挺拔如松。这场博弈,才刚刚进入中盘。而他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少年将军了。
京城的棋局,北疆的暗战,后宫的较量...这个春天,注定要在波澜诡谲中,开出带刺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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