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皇上,王佑安脸上的怒色稍敛,转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:“皇上并未当场表态,只说了句‘容后再议’,便将奏章留中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但散朝后,皇上单独留下我,问了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皇上看着我的眼睛,问:‘王卿,若有人执意要动你的妻儿,你当如何?’”王佑安一字一句复述,眼中情绪翻涌。
书瑶愣住了,心头怦然:“皇上这是……何意?”
“这是在告诉我,皇上心中对一切洞若观火。”
王佑安的手缓缓松开,转为轻柔地抚过书瑶的手背,“也是在告诉我,谢家……气数将尽,他们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压抑许久的恨意,也有尘埃落定的冷冽。
书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丈夫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怒火。
这些日子,王佑安在她面前总是温言细语,无微不至,但她知道,自她遇刺那日,他匆匆从兵部赶回,看到她面无血色、惊魂未定地躺在榻上,眼中瞬间迸出的猩红与暴怒,几乎要将周围一切焚烧殆尽。
只是他身为朝廷重臣,身为王家顶梁柱,必须冷静,必须权衡,必须将那滔天的怒火死死压在心底,化作更深的谋划与戒备。
“佑安,”她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,声音轻柔却坚定,
“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,憋着气。但皇上既然已有成算在胸,我们便安心配合就是。此时此刻,最忌冲动行事,万不能因一时意气,打乱了皇上的布局,反倒给皇上添乱。”
王佑安看着她温婉沉静的眉眼,听着她理智清醒的话语,心中那翻腾的怒火奇异地被一丝丝抚平,化作更深沉的心疼与歉疚:
“我知道。我都明白。我只是……恨自己无能,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边,让你受这般惊吓苦楚。”
他伸手,极轻地碰了碰她额角一缕散落的发丝,动作珍重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书瑶顺势轻轻靠在他肩上,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气息,“有你在我身边,有皇上暗中照拂,有武弟在北疆支撑,我很安心,真的。”
夫妻俩静静依偎了片刻,窗外晚樱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,贴在窗纱上,影影绰绰。
王佑安忽然想起什么,坐直了身子:“对了,有件事。今日散朝时,沈墨主动在宫门外叫住了我。”
书瑶立刻从他怀中抬起头,神色一凝:“沈墨?工部那个沈墨?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王佑安语气有些微妙,
“经过工部再次彻查核实,之前那批改良军械的账目问题,已经查清了。是兵部车驾司一个糊涂书吏抄录时笔误,记错了数字,实际入库数目与夫人你当初登记报备的数目,分毫不差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他还特意向我致歉,说之前误会了夫人,多有得罪,请夫人海涵。”
书瑶蹙起秀眉,思索道:“他这是……在示好?主动递台阶?”
“恐怕不止是示好那么简单。”
王佑安分析道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,“谢家如今看似势大,气焰嚣张,但其行事太过狠辣跋扈,已引起皇上深深不满。沈墨此人,能在工部侍郎位置上坐稳,绝非蠢人。他或许……是在为自己找退路,留后手。”
“可他不是谢迁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吗?”书瑶仍有疑虑。
“官场之上,何来永远的门生座主?”
王佑安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丝嘲讽,“利益勾连罢了。沈墨这种人,最是精明审时度势。若他察觉谢家这艘大船将倾,你认为,他会选择跟着一起沉没,还是……想办法跳到另一条船上?”
书瑶心中一时复杂难言。
她不喜欢沈墨此人,总觉得他心思过于深沉,算计太多。
但若他真能在此关键时刻倒戈,提供谢家更多罪证,或者至少保持中立,对林家、对皇上正在谋划的棋局而言,无疑是一件好事。
“即便如此,仍需小心为上。”
她最终只是轻声叮嘱,“此人反复,不可轻信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佑安点头,将她重新揽入怀中,“这些事交给我,你只管安心养着,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窗外春光明媚,暖风熏人,院中晚樱如霞似锦。
但相拥的夫妻二人都深深知道,这片看似宁静绚烂的春光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,甚至可能已到了漩涡最湍急、最危险的时刻。
他们能做的,唯有彼此依偎,谨慎前行,等待那必将到来的雷霆,或雨露。
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按大周旧例,这一日皇帝需率后宫嫔妃、宗室亲贵,前往京中香火最盛的大相国寺进香祈福,为国运、为黎民祝祷。
文清有孕在身,胎气初稳,本可依例免去此番劳顿。
但她思忖再三,还是在萧景琰来坤宁宫用晚膳时,亲手为他布了一道清笋,柔声道:“皇上,初八佛诞日,臣妾想……随驾前往大相国寺进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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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萧景琰夹菜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她:“你身子才好些,寺中路远人多,何必奔波?心意到了即可。”
文清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认真:“臣妾想亲自去佛前,为腹中孩儿祈福,求佛祖保佑他平安康健,顺遂诞生。也求佛祖保佑大周国泰民安,保佑……臣妾的家人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姐姐前番受惊,臣妾心中总是不安,想去寺里为她也点一盏长明灯。”
萧景琰凝视她片刻,见她神色坚持,终是点了点头:
“罢了,想去便去吧。只是路上定要慢行,不必赶时辰。到了寺中,一切仪程从简,你只管在禅院歇息,莫要劳累。朕会让徐安多拨一队稳妥的宫人跟着你。”
“臣妾谢皇上体恤。”文清唇角微弯,真心实意地笑了。
佛诞日清晨,天色熹微,皇家仪仗便已浩浩荡荡出了宫门。
明黄旌旗招展,金瓜斧钺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
御林军甲胄鲜明,步伐整齐划一,踏在清扫净水的青石御道上,发出沉重而威严的声响。
文清所乘的皇后凤辇位于队伍中央,由十六名健壮稳当的太监稳稳抬着,前后左右皆有精锐御林军护卫,密不透风。
她端坐辇中,透过轻薄却织工细密的明黄纱帘,能看见外面街道两旁早已跪伏在地、黑压压一片的百姓,山呼“万岁”之声如潮水般涌来,震耳欲聋。
这是她成为皇后之后,第一次以如此正式、盛大的仪仗出现在天下臣民面前。
虽隔着纱帘,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数道好奇的、敬畏的、揣测的目光,如芒在背,亦如山压肩。
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手指在宽大袖摆中轻轻交握,指尖微微用力,面上却维持着皇后应有的、沉静端庄的仪容。
大相国寺早已净街清场,山门内外洒扫得一尘不染。
方丈率阖寺身着崭新袈裟的僧众,在山门外整齐排列,合十恭迎圣驾。
龙辇先至,萧景琰身着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金冠,稳步下车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寺门,而是转身,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亲自走到紧随其后的凤辇前。
徐安早已机灵地示意抬辇太监稳稳落下。
萧景琰伸出一只手,撩开纱帘,递到文清面前。
他的手修长稳定,骨节分明,在晨光下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温度。
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宗亲、大臣、僧侣乃至远处的御林军都微微骚动了一下。
皇帝亲自扶皇后下辇,这并**制规定的必须,却是一种极为明显、近乎昭示的恩宠与尊重。
文清心中也掠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便镇定下来。
她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,触感温暖干燥。
借着他的力道,她稳稳踏出凤辇,站定在地面上。
帝后二人并肩而立,一个威严英挺,一个温婉端丽,在庄严肃穆的寺庙山门前,在春日清晨澄澈的天光下,构成一幅无比和谐的画面。
身后,太后、诸位太妃、宗室亲贵、后宫嫔妃依次下车,按品级列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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