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嫣跟在妃嫔队伍中,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颜色素雅却不失精致的月白云绫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簪着点翠珠花,薄施粉黛,衬得容颜如玉。
可此刻,她所有的精心装扮,都在看到帝后并肩而立、皇帝亲自扶皇后下辇的那一幕时,瞬间失去了颜色。
她怔怔地看着前方那对身影,看着萧景琰侧头对文清低声说了句什么,文清微微颔首,唇角带着清浅笑意……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,留下一弯弯月牙似的红痕,刺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。
嫉妒,如同一条淬了毒的藤蔓,骤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长出来,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灼烧的恨意。
入宫以来,她使尽浑身解数,从未见皇上对哪个妃嫔有过如此细致体贴的举动。
就连扶辇这样的小事,他都亲自为之,还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!
那林文清,究竟凭什么?
进香祈福的仪式庄严而冗长。
大雄宝殿内香烛缭绕,梵唱声声。文清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目虔诚祈祷:
“信女林文清,在此敬告诸佛菩萨,信女别无所求,唯愿腹中骨肉平安康健,顺遂降生;愿大周国祚绵长,风调雨顺,百姓安乐;愿……”
她顿了顿,心中掠过姐姐、弟弟、丈夫的面容,“愿信女家人,皆得平安喜乐,远离灾厄。”
她睁开眼,微微侧目,看到身旁同样跪在明黄蒲团上的萧景琰也正闭目凝神,薄唇微动,似在默念着什么,神色是少见的、毫无保留的虔诚。
这一刻,他不是那个手握乾坤、心思难测的帝王,只是一个祈愿家国安康、妻儿平安的普通男子,一个父亲,一个丈夫。文清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。
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,众人移至后禅院厢房歇息。
文清因有孕,被单独安排在一处最清静宽敞、花木扶疏的禅院。
她刚在禅房内坐下,紫苏奉上温度适宜的参茶,外面便传来宫女轻柔的通报声:“启禀皇后娘娘,谢婉仪在外求见。”
文清与紫苏对视一眼,放下茶盏:“请她进来。”
谢明嫣步履轻盈地走进来,再次盈盈下拜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:
“臣妾见娘娘今日气色极佳,想来定是佛祖庇佑,心中甚慰。臣妾别无长物,唯有一颗诚心,前几日亲手抄了一卷《平安经》,字拙意诚,献给娘娘与小皇子,祈求佛祖保佑娘娘凤体安康,皇子平安顺遂。”
她说着,从春熙手中接过一卷用杏黄绫子精心包裹的经卷,双手奉上。
紫苏接过,解开绫子,呈给文清。
经文抄在洁白的宣纸上,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透着认真,墨色均匀,确实用了心思。
文清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,抬眼看向谢明嫣,对方低眉顺眼,神色恭谨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她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:
“谢婉仪有心了。抄写经文最是费神,难为你一片诚心。紫苏,将前日高丽进贡的那串赤红珊瑚手串拿来,赏给谢婉仪把玩。”
那串珊瑚手串很快取来,颗颗圆润饱满,色泽鲜艳如血,在禅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,是极难得的贡品。
谢明嫣再次谢恩,双手接过,触手温润,可那抹刺目的红却仿佛烙在她眼底,灼得她心头发慌——这不仅仅是恩赏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:
提醒她身份有别,尊卑有序;提醒她该守的本分在哪里;提醒她,再如何费心,有些东西,不是她的,终究不是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,多是谢明嫣关切问候,文清温和应答,气氛看似融洽,实则隔着一层无形的纱。
约莫一盏茶后,谢明嫣便识趣地告退了。
走出那清幽却处处透着皇家威仪的禅院,谢明嫣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脚步不停,径直往回走,直到离开禅院范围,才猛地停下,背对着春熙,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。
春熙小心翼翼地靠近:“娘娘……”
“凭什么?”
谢明嫣的声音极低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,仿佛从齿缝中挤出,
“她林文清,究竟凭什么?!我哪点不如她?才学?容貌?家世?我谢家百年清流,书香门第,难道比不上一个武夫之后?为何皇上眼里……从来只有她?”
最后几个字,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与不甘。
春熙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四顾,幸好此时禅院附近人迹罕至。
“娘娘慎言!隔墙有耳啊!”
她急急低声道,“皇后娘娘毕竟是正宫,皇上尊重也是应当……您且放宽心,来日方长……”
“来日方长?”
谢明嫣猛地转过身,眼圈微红,眼神却锐利如刀,直刺得春熙不敢对视,
“父亲在朝中处境日益艰难,皇上对我日益冷淡,她林文清又有了嫡子……还有什么来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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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:()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甲再次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,“走,回去。”
禅院内,文清将那卷《平安经》重新卷好,交给紫苏:“仔细收起来吧。”
“娘娘,这经卷……”紫苏有些犹豫。
“她抄得认真,是份心意。”
文清淡然道,端起微凉的参茶抿了一口,“至于其他……本宫如今,只求腹中孩儿平安康泰,其他纷纷扰扰,不想也不愿多费心神。”
她说着,手掌再次轻轻覆上小腹,那里又传来一阵轻微而有力的胎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
孩子,娘亲会拼尽全力,护你平安来到这世间。
至于这宫中的春风秋雨,人心算计……该来的风雨总会来,该散的乌云也终会散。
她只需守住本心,做好自己该做的、能做的事,稳稳站在这坤宁宫中,便足够了。
而此时的乾清宫内,本该在寺中主持法事的萧景琰,因有紧急政务,已提前返回。
他正坐在御案后,目光沉沉地看着暗卫刚刚送来的、还带着室外寒意的密报。
烛火跳跃,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密报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:
“谢迁今夜于城外别院,密会兵部尚书周延、左都御史冯铮,三人闭门商议逾两个时辰,内容疑为联名上奏,以‘边将跋扈、军资不明’为由,弹劾昭毅将军林武、宣威将军杨骁,并欲举荐谢系官员接手北疆防务。”
终于,按捺不住,要图穷匕见了。
萧景琰眸色冰冷,唇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。
他将密报凑近烛火,火舌倏地舔舐上纸张边缘,迅速蔓延,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他幽深的瞳孔。
看着那写着阴谋的纸页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,飘落在青玉笔洗中,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,最终沉入水底,化作一团污浊。
然后,他取过一张特制的明黄暗纹绢帛,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,写下一道措辞简洁却杀气凛然的密旨。
写罢,取出随身携带的私人小玺,蘸了鲜红的朱砂印泥,重重钤盖其上。
火漆融化,滴在卷起的绢帛接口处,再盖上龙纹金印。
“徐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大太监悄无声息地上前。
“将此密旨,以最快速度,秘密送往北疆平州,亲手交予昭毅将军林武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告诉他——时机已至,可以动手了。务求一击必中,肃清奸佞,稳住北疆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徐安双手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密旨,贴身藏入内衫特制夹层,躬身倒退数步,旋即转身,脚步迅疾却无声地消失在殿外深沉的夜色中。
窗棂未关紧,一阵夜风卷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,墙上影子张牙舞爪。
庭院中,白日里绚烂的海棠花在夜风中纷纷飘落,柔软的粉白花瓣被风卷着,扑打在冰冷的窗纸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,旋即又被风带走,零落成泥。
春深似海,繁花似锦。
但萧景琰比谁都清楚,这个看似安宁祥和的春天,注定要以雷霆手段、以铁与血,来做一个彻底的了断,换取未来真正的雨露与晴空。
而他,已然布好了局,磨亮了刀,只待收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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