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尚未散尽,城南门的石板路湿漉漉的。凌惊鸿穿着灰布衣,站在快活楼后门的小巷口。她袖中紧攥着一块铜牌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没有抬头看天,也没有回头张望,只是静静地等待那扇破旧木门开启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顾昀舟探出头来,帽子歪斜,嘴里嚼着烧饼,手中拎着油纸包。
“来了?”他含糊地问,咽下一口,“我就知道你准点。”
凌惊鸿点点头,抬脚走了进去。顾昀舟侧身让开,顺手将油纸包塞进她怀里:“路上吃。周玄夜和巴图鲁已在城门外等,马车改装成了货郎车,我们扮作商队出城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前行,脚步不慢。街角有位扫地的妇人抬起头看了眼,又低头继续清扫。凌惊鸿眼角掠过墙根——昨夜留下的记号已被雨水冲淡,但她清楚,总会有人来看。
城门外的官道上,一辆驴车停在树荫下,上面盖着粗麻布。周玄夜倚在车旁,黑袍束腰,手按剑柄。听到脚步声才抬眼,只轻轻点头。巴图鲁坐在车尾,正削着肉干,见人来了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顾昀舟喘了口气,翻身爬上车沿,“走?”
凌惊鸿没应声,走到车前掀开麻布。里面是几口空箱,夹层藏着地图与干粮。她放下布,望向周玄夜:“你要跟?这事不能回头。”
“我没退路了。”周玄夜声音低沉,“你说的地方,我也想去。”
巴图鲁说:“北狄人说话算话。我帮你,就帮到底。”
凌惊鸿看他一眼,不再多问。她爬上车,坐到顾昀舟身旁。周玄夜解开缰绳,扬起鞭子,驴车缓缓启动。
太阳升起,远处山影渐次清晰。四人谁也没提“九鼎”二字,但心中都明白,他们已离开安稳之地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出城十里,官道分岔。一条宽路通往西南,另一条窄些,绕山而行。周玄夜勒住驴,转头问道:“走哪条?”
“小路。”凌惊鸿答,“大路人多。”
顾昀舟皱眉:“可小路难行,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那就碰上。”凌惊鸿打断,“我们不是来躲的,是来走的。”
周玄夜不再言语,调转车头驶入山道。路面坑洼不平,驴蹄打滑,车轮两次陷进泥中。巴图鲁跳下车推车,骂了两句。顾昀舟缩在角落,脸色发白,低声嘀咕:“我昨晚梦见我要死在路上……这梦不准。”
无人回应。
树林愈发浓密,鸟鸣稀落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丝腥气。凌惊鸿忽然抬手:“停。”
周玄夜立刻拉紧缰绳。驴车停下,四周寂静,唯有树叶轻响。
“草动了。”她说。
众人屏息。左侧山坡的灌木微微晃动,幅度不大,看似风吹所致,可风是从右侧来的。
周玄夜右手紧扣剑柄。巴图鲁悄然摸出短刀。顾昀舟死死抱住箱子,指甲嵌入木缝。
一支箭破空而来,钉入车轮,箭尾犹自颤动。
紧接着三支箭射出。一支擦过巴图鲁肩头,划出血痕;一支命中驴臀,驴嘶叫倒地;最后一支直取凌惊鸿面门,被周玄夜拔剑劈落。
“滚!”巴图鲁怒吼,抄起长棍跃下坡去。
“别追!”凌惊鸿喝道,“掩护撤退!”
周玄夜迅速掏出火折,点燃车上暗藏的烟粉袋,浓烟腾起。他砍断驴绳,推翻车辆挡路,挥手低喝:“走西南小路,快!”
四人弃车而逃,紧贴山壁疾行。身后传来喊杀声,七八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,手持短刀,动作整齐,显然是受过训练。
“不是山匪。”凌惊鸿边跑边说,“是当兵的。”
“谁派的?”顾昀舟喘息着问。
“现在不重要。”她咬牙,“活着才重要。”
小路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周玄夜断后,挥剑逼退两人。巴图鲁用棍砸倒一个,却被绊索拖倒,肩头再添一刀。
“你们先走!”他大吼,“我挡住!”
“一起走。”凌惊鸿拽起他,“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三人架着他继续奔逃。追兵因地形受限,速度放缓,但仍紧追不舍。
翻越两座山梁后,脚步声终于消失。
四人瘫倒在岩石后,喘息不止。顾昀舟一屁股坐下,裤腿沾血,这才发觉腿上划了一道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你怎么样?”凌惊鸿问巴图鲁。
“小伤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北狄人不怕这点血。”
周玄夜检查剑刃,已有三处缺口。他抬头道:“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凌惊鸿点头。她从怀中取出布巾,撕成四条,每人分一条绑在手臂上。“今晚不能住店,也不能点火。我们走山谷,避开大路。”
“那样得多走两天。”顾昀舟说。
“命比时间重要。”她说,“他们想让我们乱,我们偏不能慌。”
天黑前,他们在一间废弃猎屋停下。未点火,只吃了干粮,喝了冷水。巴图鲁守第一班,周玄夜靠门闭目养神。顾昀舟蜷在角落,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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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:()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凌惊鸿坐在门口,望着远处山脊。
月升中天时,她看见对面山顶闪过一点红光,转瞬即逝。
她不动声色,也未唤醒他人。许久之后,她起身走到周玄夜身边蹲下,低声说:“山上有信号。”
周玄夜睁眼:“几个人?”
“至少六个,轻装,分散。不是刚才那些人。”
“第三方。”
“对。”
周玄夜沉吟片刻:“他们没动手,只是跟着。”
“在等机会。”凌惊鸿说,“或在确认我们是否知情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。”她说,“明天改道,走山谷西线,绕开驿站。在岔路口留个包袱,里面放张假地图。”
“你猜他们识字?”
“我不猜他们是谁,我只猜背后之人。”她说,“但不管是谁,只要他们还在看,我们就还能走。”
周玄夜点头,起身接班。
凌惊鸿回到门口,凝视那片黑山。她想起昨夜院子里的麻雀,啄了两下便飞走了。那时她以为危险刚开始,如今她明白,危险从未远离。
它如同影子,甩不掉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踏上山谷小径。道路更窄,两侧高崖耸立,抬头只见一线天光。顾昀舟走在中间,总忍不住回头,总觉得后面有脚步声。
“别回头。”凌惊鸿在前方说道,“越怕越出事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嘟囔,“我是觉得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巴图鲁走在最后,手始终搭在刀柄上。他耳朵微动:“前面有水声。”
“黄河支流。”凌惊鸿说,“再走一天到河滩。”
“然后呢?”顾昀舟问。
“然后找祭坛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不说这个。”
周玄夜忽然停下:“脚印。”
众人上前查看。泥地上有一串新脚印,深浅一致,间距均匀,显是同一队人所留,方向与他们相同。
“不是我们踩的?”顾昀舟问。
“我们的在左边。”周玄夜指了指,“这是右边来的,昨夜留下的。”
凌惊鸿蹲下,指尖轻触脚印边缘。她站起身,声音极轻:“他们跟上了。”
“要不要甩?”巴图鲁问。
“甩不掉。”她说,“他们比昨天那批强。但我们也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还不敢动手。”她望向远方,“他们在等命令,或等援手。我们走得越正常,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所以我们装作不知?”
“对。”她转身前行,“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阳光从崖缝洒落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顾昀舟走在中间,忽然肩头一沉——是凌惊鸿的手。
“别掉队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不敢多问。
中午歇息时,他们在溪边饮水。凌惊鸿从包袱中取出假地图,撕下一角,故意丢在岸边。水流旋即将纸片卷走。
“他们会捡到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就会去错地方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们走对的。”
下午的路更加艰难。山路下行,通向一片开阔地带。远处,一条灰黄的河流蜿蜒流淌。
“黄河。”顾昀舟轻声说。
“还没到。”凌惊鸿说,“快了。”
天近黄昏,队伍在背风的岩下准备过夜。这次没人提议点火。巴图鲁巡查一圈回来,低声禀报:“岩顶有划痕,像是刀刻的符号。”
凌惊鸿皱眉:“什么符号?”
“看不懂。不是本地人留的。”
周玄夜走过来:“我们被盯得太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。”
她看向顾昀舟:“你还记得快活楼后门那个乞丐吗?”
“哪个?天天讨钱的那个?”
“对。他今天不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他换了身份。”她说,“或者死了。”
空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无人言语。风穿过岩缝,发出呜呜低鸣。
凌惊鸿靠着石头坐下,闭上眼。她并未入睡,而是在思索:魏渊的人已经出手,萧彻那边也不会闲着,如今又冒出第三方……此事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。
但她不能停。
她睁开眼,望向远处河面的月光,宛如一条银蛇缓缓游动。
明天,队伍仍将继续前行。
他们正走在通往黄河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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