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终于漫过通天峰顶,驱散了最后一缕盘踞在废墟之上的夜色。碎石堆里凝着的夜露反射着微光,像散落的碎钻。陈无戈靠着半截断裂的石柱坐下来,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岩面时,才猛地察觉到全身经脉传来的剧痛——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在血管内壁上反复刮擦。
他闷哼一声,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。昨夜那一斩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,更是本源。强行唤醒沉睡的战魂虚影,将它们从血脉记忆深处拉扯出来投入战斗,几乎抽干了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所有东西。
他低头,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纵横交错着新旧裂口,最深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边缘翻卷,渗出暗红的血。指节因长时间过度紧握而发黑肿胀,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那是气血透支到极致的征兆——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警告他,再这样下去,这双手会废掉。
断刀横放在膝上,刀身那些昨夜曾爆发出璀璨金光的血纹,此刻已黯淡如干涸的河床,只余下浅浅的凹痕。粗麻反复缠裹的刀柄末端,沾满了已经氧化发黑的血泥,分不清是敌人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阿烬靠在他左肩,头微微歪着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整个人缩在他身侧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她的脸苍白如纸,唇色褪成一种不祥的灰白,仿佛生命力已被彻底抽空。锁骨处那道曾燃起冲天蓝焰的火纹,此刻不再有任何光芒流动,只留下一圈赤红色的印痕,边缘微微凸起,像烧过的木炭边缘,带着焦黑的质感。
可就在陈无戈目光仔细扫过时,他发现了异常。
那圈赤红印痕的边缘,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、微凸的纹理——不是疤痕增生那种粗糙,而是一种规则的、类似鱼鳞般的排列。触感冰凉坚硬,完全不似人类皮肤应有的柔软温热。
他皱紧眉头,心脏猛地一沉。
犹豫片刻,他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,动作极其缓慢地拨开她衣领。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清晨格外清晰。指尖刚触碰到那片新生的鳞状皮肤,一股寒意便顺着指腹直窜上来,激得他手臂泛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火纹四周的肌肤冰凉如玉,仿佛刚从冰窖里取出。可纹路中心——那圈赤红色的核心区域——却依然滚烫,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。
冷与热,在方寸之间激烈对抗。
陈无戈记得昨夜最后那一幕:焚天印虚影冲天而起,纯金色的本源法则之火将魔族将军烧得魂飞魄散。那时火焰是从阿烬体内喷发而出的,仿佛她整个人化作了一座活火山。但现在,那恐怖的力量似乎被强行压回了皮肉之下,正在与她原本的身体争夺“地盘”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他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然后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握住断刀,刀锋对准自己衣襟内侧相对干净的一角,用力一划。
“嗤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。他撕下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布片,还算干净,没有沾上太多血污。
晨露在周围残存的草叶尖上凝结成珠,在渐亮的晨光中晶莹剔透。陈无戈伸出手,小心地用指尖抹过几片草叶,收集到一点微凉的露水,蘸湿了布角。
他转过身,用湿润的布角轻轻擦拭阿烬额角的冷汗。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陈无戈立刻停住动作,屏住呼吸。但阿烬没有醒,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,呼吸节奏乱了一瞬,又渐渐恢复平稳。
借着这个动作,陈无戈稳住了自己抖个不停的手。其实从握刀劈出那一斩开始,他的手就没停止过颤抖,只是刚才生死关头顾不上,现在松懈下来,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才无法抑制地显现出来。
他丢开布片,闭了闭眼,再次深吸一口气。然后,他将右手掌心缓缓贴上阿烬的后背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已被汗水血污浸透的衣衫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骨一根根突起,瘦得让人心惊。掌心传来的体温低得异常,只有微弱的暖意,仿佛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身体里迅速流逝。
他闭上眼,凝神静气,强行压榨出经脉中残存的、最后一丝可调动的气血,缓缓送入她体内。
这是最基础、也最危险的“护脉导引法”。很多年前,那个教他认字、教他握刀、最后醉死在小巷里的老酒鬼曾经提过:人快断气时,若还有一口气在,可以用此法引动自身外息入体,暂时吊住性命。但施术者必须控制极其精准,多一分则反伤内腑,少一分则无济于事。
他不知道阿烬现在算不算“快断气”。他不敢想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再失去她。雪夜那个蜷缩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孩,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少女,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……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滚,最后汇聚成一个不容置疑的念头:她必须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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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:()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微量的热流顺着掌心劳宫穴渗入阿烬体内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颤!
呼吸骤然停顿,紧接着变得急促而紊乱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痛苦的嗬嗬声。
陈无戈心头剧震,立刻中断气血输送,掌心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。他睁开眼,死死盯着阿烬的脸,看到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额角渗出大颗冷汗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阿烬!”他低吼,声音嘶哑。
几息之后,阿烬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,潮红退去,恢复那种死灰般的苍白。她依旧昏迷,但眉头紧锁,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就在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中,陈无戈已经察觉到了她体内气息的混乱程度——那根本不是寻常的脱力或内伤。
她的胸腹之间,盘踞着一团狂暴的、近乎沸腾的灼热能量,那是焚天印本源之力残留的余烬,正在不受控制地灼烧她的五脏六腑。而四肢百骸,却冰冷得像浸泡在万年寒冰之中,气血凝滞,经脉萎缩。冷与热以她的躯干为战场,激烈交锋,不断破坏着原本平衡的生理机能。
这不是力量用尽后的虚脱。
这是力量过度觉醒,超越了身体承受极限,正在从内部将她“烧空”又“冻僵”的可怕状态。
陈无戈慢慢收回手,额头渗出大颗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膝盖上。他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。强行调动残存气血为阿烬护脉,让本就撕裂的经脉雪上加霜。左臂那道自幼伴随的旧疤,从昨夜开始就持续发烫,到现在都没有消退的迹象,反而愈演愈烈,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缓慢爬行。
他低头,看着左小臂上那道歪斜狰狞的疤痕。
雪夜,荒野,婴啼。他把她从冻僵的襁褓里抱出来时,手臂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,流了很多血,后来就留下了这道疤。他从小以为那是野兽的抓痕,或是某种带刺的植物划伤。
可自从《primal武经》的传承在他血脉中觉醒,每逢月圆之夜,这道旧疤就会泛起微弱的金色纹路,传来隐约的灼热感。昨夜他斩出《断魂刀·终式》,召唤先祖战魂虚影时,这道疤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仿佛与那些跨越时空的英灵产生了共鸣。
而现在,月已西沉,战斗已歇,它却依旧滚烫。
这不正常。
陈无戈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日头已经完全跃出云层,金红色的阳光斜斜照射在祭坛残骸上,将一切染上暖色调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死亡气息。
七宗长老的尸体——或者说,他们被抽干生机后剩余的干尸——散落在祭坛四角,姿态扭曲,面容定格在痛苦与疯狂之中。百丈魔神炸裂后残留的黑雾,还在阳光下缓慢消散,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,仿佛最后的哀鸣。那杆曾让无数人胆寒的噬魂戟,断成两截,斜斜插在焦黑的岩缝里,戟身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,再无半点凶威。
更远处,山腰处。
那条由数万支火把组成的奔腾火龙,已经停了下来。举火者们密密麻麻挤在半山腰的平台上、陡坡上、岩缝间,没有人敢再往上走一步。他们仰着头,望向峰顶,望向那片刚刚经历过神魔大战的废墟,望向那个靠在断柱旁、浑身浴血的少年,以及他身边昏迷不醒的少女。
陈无戈知道,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解释,等一个命令,等一个……活下去的方向。
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一直坐在这里。他是点燃这把火的人,是把这些人带到通天峰下的人。他必须站起来,必须走下去。
可是——
他动不了。
不是腿软无力,也不是伤势过重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源自内心的滞涩。他的心悬在半空,被一根细线吊着,线的那一头,系在阿烬微弱的呼吸上。
他死死盯着她锁骨处那道火纹。
那圈赤红色的印痕,正在以极其缓慢、但确实存在的节奏起伏着。不是呼吸带动的那种起伏,而是它自身在“搏动”,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、异质的心脏。随着每一次搏动,边缘那些新生的鳞状纹理,就向外扩张一分。
从锁骨,蔓延至肩头。
颜色也从最初的赤红,逐渐转为暗金色,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。触感也愈发坚硬,陈无戈甚至能想象出,如果用指甲去敲击,会发出类似玉石或骨骼的脆响。
鬼使神差地,他再次伸出手指,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新生的鳞纹。
凉的。
彻骨的冰凉,透过指尖直抵心脏。像在寒冬腊月,徒手触摸埋在深雪下的古玉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——
阿烬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惊慌,没有迷茫,没有初醒之人的懵懂。她的眼睛清亮得吓人,瞳孔深处倒映着晨曦的天光,也倒映着他沾满血污的脸。但那清亮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疲惫深处沉淀的、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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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,只有远处山风掠过断垣的呜咽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阿烬开口,声音比昨夜激战过后还要嘶哑干涩,像沙砾摩擦粗粝的岩石。
陈无戈点了点头。他想说“我没事”,想说“你别担心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试图撑着断刀站起来,向她证明自己还行,可膝盖刚一直,剧烈的酸软和刺痛就席卷而来,身体一晃,差点直接栽倒在地。
阿烬立刻伸手,握住了他的胳膊。
她的手很小,很瘦,手指冰凉,力气也不大。但那一下握得很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声音依旧沙哑,但语气不容反驳,“你比我更糟。”
陈无戈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昨夜最后那一斩,他燃烧的不只是气血,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——或许是寿命,或许是灵魂的碎片。他现在还能思考,还能呼吸,已经是个奇迹。
可他顾不上自己。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阿烬脸上,黏在她锁骨处那片诡异的鳞纹上。
“你的纹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变了。”
阿烬低下头,左手轻轻拉低衣领,露出完整的锁骨区域。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暗金色的鳞状纹理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抬起右手,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些凸起的鳞片边缘。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触摸一件珍贵易碎、又让她感到陌生恐惧的器物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它不一样了。”
她顿了顿,睫毛垂下,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老龙王……托梦说过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要被风吹散,“说我这纹,如果有一天不再是火焰的形状,而是变成了鳞片……就是皇室血脉真正开始苏醒的征兆。”
陈无戈沉默着,没有接话。
老龙王。那个在沙海祖地深处,以残魂形态警告他们魔族将至、并将焚天印碎片托付给他们的龙族先辈。阿烬身上的火纹,与龙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这一点他们早已心知肚明。但那之后,老龙王再未出现过,无论是托梦还是显灵。
现在阿烬突然提起,语气平静得异常,不像是在讲述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,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、只是迟来已久的……事实。
“那你……”陈无戈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信吗?”
阿烬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废墟上飘散的焦烟,“我只知道,它变成这样以后……我心里,多了些东西。”
她抬起手,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“不是记忆,不是画面,是……感觉。”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,眉头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,“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我,很急,很悲伤……可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,也听不清……我的名字。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攥住了胸前破烂的衣料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风卷起地面的灰烬,打着旋儿从两人身边掠过。
阿烬保持着那个姿势,许久,才再次开口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努力压抑、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抖:
“可我的家人呢?”她抬起头,直直地看向陈无戈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终于浮现出清晰的、无法掩饰的迷茫和伤痛,“如果他们真的存在,如果我真的有什么‘皇室血脉’……他们为什么不要我?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雪地里?为什么……十六年了,从来没有找过我?”
这句话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砸破了清晨虚假的平静。
风好像都停了。连远处山腰人群隐隐的嘈杂声,似乎也瞬间远去。
陈无戈看着她。看着这个只有十六岁,却已经历尽追杀、背叛、生死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发梢干枯毛躁,眼底沉淀着浓重黑影的少女。她问出这句话时,眼神是直的,没有躲闪,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寻求真相的渴望。
她不是在哭诉命运不公,不是在抱怨身世凄惨。她是在求一个答案。一个关于“我究竟是谁”、“我从哪里来”、“我为什么被抛弃”的、最根本的答案。
一个陈无戈未必能给,甚至这个世间未必存在的答案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胸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心疼,愤怒,无力,还有一种深沉的保护欲。他想告诉她,那些抛弃她的人不值一提;想告诉她,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;想告诉她,她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选择成为谁。
但最终,他什么煽情的话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,艰难地探向自己脑后。在那里,用一根粗糙的兽骨别针固定着几缕散乱的黑发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一个老猎户送给他的,用来在野外固定披风、防止勾挂的小玩意儿,他一直带在身边。
他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,将那根兽骨别针从自己发间取了下来。然后,他倾身向前,用微微发抖的手指,轻轻拢起阿烬耳侧散落的、被汗水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,仔细地、缓慢地,用那根别针替她固定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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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:()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动作很生疏,甚至有些笨拙。他从未做过这样细致的事。但他做得很认真,仿佛这是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。
阿烬僵住了。
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近在咫尺的、陈无戈那张伤痕累累却异常专注的侧脸。他离得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,也能看清他眼角新添的细纹和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然后,毫无征兆地,她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号啕大哭,甚至没有流泪。只是眼眶迅速泛红,鼻尖发酸,视线瞬间模糊。
“我不是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,“龙也好,人也好,怪物也好……我都不怕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指尖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是怕……”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陈无戈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,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一字一句地说,“怕你有一天会觉得,我不再是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了。”
陈无戈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,手里还捏着那根刚别好的兽骨针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也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阿烬身上。
几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,陈无戈缓缓直起身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右手——那只掌心裂口渗血、指节发黑肿胀的右手——轻轻覆在阿烬的头顶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,透过她冰凉的发丝,抵达头皮。
他微微用力,向下压了压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、却异常温和的力量,让她的额头抵上自己的肩膀。
“你就是你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,沙哑,却带着斩铁截钉的确定,“从雪夜把你抱回来那天起,就没变过。”
阿烬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然后,她闭上了眼睛。
没有再说一个字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她只是顺从地靠进他怀里,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他肩窝。陈无戈能清晰地感觉到,她在颤抖,不是哭泣的抽噎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战栗。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,沉重而压抑,像一头受伤累极、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,在确认安全后,才敢彻底卸下防备。
他也闭上了眼睛,左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背上,右手依旧握着那柄横放在膝头的断刀。刀身冰冷,粗麻刀柄磨着掌心裂开的伤口,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。但这刺痛如此真实,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——他们还活着,他们还在一起。
两人就这样,在通天峰顶的废墟中,在晨光与硝烟里,在无数道或远或近的目光注视下,互相依偎着,像两块历经洪水冲刷后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顽石。
许久。
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只有几分钟。时间在极度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失去了尺度。
陈无戈忽然感觉到,自己贴着阿烬后背的左手掌心,传来异样的灼热。
不是出汗后的闷热,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、从血肉深处烧起来的滚烫。他心头一凛,下意识想抽回手查看,可就在这时——
他左手掌心的皮肤下,那道自幼伴随的旧疤痕迹,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!
不是昨夜战斗时那种爆发的璀璨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沉凝的、如同熔岩在岩层下缓慢流动的光泽。金光顺着疤痕的纹路蜿蜒游走,勾勒出一道复杂古奥的图案雏形。
与此同时,阿烬靠在他肩头的身体也猛地一僵。
她锁骨处那片暗金色的鳞纹,在同一时间爆发出赤金色的光芒!两种色泽相近却又截然不同的光,从两人接触的部位升腾而起,在空中无声碰撞、交织。
嗤——
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一道极其纤细、却凝实无比的光丝,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被“拉”了出来。一端连接着陈无戈左手掌心的金色疤痕,另一端连接着阿烬锁骨处的赤金鳞纹。
光丝微微颤动,仿佛有生命般呼吸。
陈无戈心头剧震,本能地想要收敛气息,切断这种未知的联系。可掌心的灼热非但不退,反而顺着血脉逆流而上,直冲肩胛!他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,强行调动残存的意志去压制。
然而,就在他因为剧痛而下意识将手掌更紧地贴向阿烬后背时——
异变陡生!
掌心与鳞纹,两者间的光芒同时暴涨!
金与赤金两色光芒交织缠绕,冲天而起,在两人面前三尺处的空中,投射出一幅巨大而清晰的半透明影像!
那是一幅星图。
线条蜿蜒如龙脊,又似江河奔流,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。无数光点沿着线条分布,明亮程度不一,排列成一个横贯东西的、略微弯曲的弧形光带。而在光带中心偏东的位置,一个格外璀璨的星辰标记静静悬浮,周围环绕着数圈细密的、不断旋转的古老符文。
整幅星图悬浮在空中,缓缓自转,散发出苍茫、遥远、神秘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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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:()焚天武经: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陈无戈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那幅图。他看不懂那些符文,认不出那些星辰的具体位置,但他的直觉在疯狂呐喊——那标记所在,那光带指向的东方尽头,就是阿烬血脉起源之地!就是老龙王口中“龙族皇室”可能的栖身之所!就是那条……通往她身世真相的路!
星图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,像耗尽了所有力量,光芒迅速黯淡、收缩、消散。光丝断裂,掌心的灼热和鳞纹的光芒同时熄灭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碎石堆上,恢复死寂。
只有晨风依旧,卷起焦灰,掠过两人僵硬的身体。
陈无戈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收回左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退,只留下疤痕本身微微发红,余温未散。他将方才所见的一切——星图的整体轮廓,中心标记的相对位置,符文旋转的大致规律——用尽全力刻进脑海深处。每一个细节,都可能是未来寻找的关键。
他抬起头,看向怀中的阿烬。
阿烬也正缓缓抬起头,脸上残留着震惊和茫然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微微颤抖,显然刚才的异象也消耗了她所剩无几的精力。
四目再次相对。
“你看见了?”阿烬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陈无戈点了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是……什么?”她的眼神里带着渴望,又带着恐惧。
“一条路。”陈无戈说,目光转向东方天际。海的方向还被重重山峦遮挡,但天际线已泛起淡青色的水光,晨雾缭绕,似真似幻,“往东边去的。很远,在海上。”
阿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她看了很久,眼睛一眨不眨,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,直接看到那星图标记的终点。晨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勾勒出纤细柔和的轮廓,也照亮了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——迷茫,期盼,不安,决绝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“哦”里,包含了一切难以言说的情感。
然后,她重新将头靠回陈无戈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,不再有之前的紧绷和颤抖。
“你会带我去吗?”她问,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很轻,但很清晰。
陈无戈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会。”他说,一个字,重若千钧。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做完。等山下那些人有了去处。等我们……都还能走的时候。”
阿烬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放松的、带着信任和依赖的弧度。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,但陈无戈感觉到了——靠在他肩头的脑袋,轻轻点了点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然后,她不再说话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。
陈无戈知道,这一次,她是真的睡着了。不是昏迷,不是力竭失去意识,是身心俱疲到极点后,终于肯卸下所有防备和忧虑,沉入一场深沉的、或许能暂时忘却伤痛与迷茫的睡眠。
从被七宗追杀的第一天起,从火纹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爆发起,从知道自己可能不是“人类”起……这个十六岁的少女,就没有真正安心地睡过一次觉。她总在深夜惊醒,总在逃亡时频频回头确认他的位置,总在听到别人喊她“灾星”、“怪物”时低下头,把所有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。
但现在,她睡着了。
陈无戈没有动,任由她靠着。他也重新闭上眼睛,尝试调息体内乱成一团、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经脉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痛感,左臂古纹残留的灼热还未完全消散,但与刚才相比,已经平复了许多。
他意识到,这或许是某种“共鸣”的余波,并非完全是坏事。昨夜他斩出《断魂刀》终式,唤醒了血脉深处沉睡的战魂记忆;今日与阿烬的鳞纹产生感应,引动了那幅神秘的星图。这说明《primal武经》的传承在他体内仍在成长、演化,而阿烬身上源自龙族皇室的血脉,也正在真正觉醒。
他们都在变强。
以伤痕、痛苦、透支生命为代价,步履蹒跚地,向着未知的前路,一点点变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无戈重新睁开眼。
晨光又亮了几分,通天峰顶的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,也愈发显得残破荒凉。远处的山腰,黑压压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,但也没有再试图靠近。他们似乎在等待,在观望,在消化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。
他知道,自己迟早要面对他们。要给出交代,要指明方向,要收拾这场惨胜之后的残局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只想让肩头这个熟睡的少女,多休息一会儿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阿烬脸上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,呼吸均匀悠长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扇形阴影。锁骨处那片鳞纹已经褪去了所有光芒,变回一道浅浅的、暗红色的痕迹,像一道特殊的烙印,又像一份无声的誓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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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发丝掠过的瞬间,他瞥见她耳后皮肤上,一点极其细微的、暗金色的鳞状纹理一闪而逝,快得像是阳光下的错觉。
他收回手,重新握紧了膝头的断刀。
刀身冰冷依旧,粗麻刀柄摩擦掌心血肉的触感依旧鲜明,疼痛依旧真实。
这一切都在告诉他:他还活着,刀还在手,战斗……远未结束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废墟,越过山峦,坚定地投向东方那水天相接的淡青色天际线。
星图指引的路,就在那里。
在茫茫大海的彼端,在星辰标记的终点。
那里可能有她血脉的源头,有她身世的答案,也可能有更多的未知、危险与抉择。
但他们迟早要走。
等此间事了,等伤痕稍愈,等准备好了——或根本等不到准备好——他们就会踏上那条路。
因为那是她的路。
也是他承诺要陪她走的路。
晨风渐劲,卷着硝烟与尘灰,呼啸着掠过通天峰顶。陈无戈靠着断柱,握着刀,守护着肩头沉睡的少女,像一尊沉默的、伤痕累累的雕塑,在废墟与晨光中,等待着必须继续前进的时刻到来。
远处山腰,一支新的火把,被人郑重地,插在了焦黑的土地上。
火焰在晨风中跳动,坚定,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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