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地道又潮又暗,火把的光勉强照亮三步内的青砖,砖缝里长着墨绿的苔藓,踩上去滑腻得像踩了层油。李破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禁军押着玉玲珑。脚步声在地道里回荡,混着远处刑室隐约传来的惨嚎,像进了什么活地狱。
走到第三道铁门前,押送的禁军突然停下。
“将军,”左边那个方脸禁军压低声音,“冯统领交代过,这道门后是‘天字区’,关的都是重犯。钥匙在典狱长那儿,我们只能送到这儿。”
李破点头,从怀里掏出皇后给的手令:“去叫典狱长。”
方脸禁军接过手令匆匆去了。地道里只剩三人,火把噼啪作响。
玉玲珑忽然开口,声音在地道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你拿到令牌了?”
李破没回头:“什么令牌?”
“两块。”玉玲珑轻笑,“一块调隐麟卫,一块调京营。萧景铄昏迷前塞给你的,对不对?”
李破转身盯着她。
面纱掉了后,这张脸在火光下更显苍白,眼角那道疤像是活的,随着她说话微微抽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破问。
“因为那本来是我的。”玉玲珑靠在地道湿冷的墙上,仰头看顶上的水渍,“十八年前,萧景铄夺位成功后,设‘隐麟卫’监察百官。第一任指挥使是陈仲达,第二任……本该是我父亲靖王旧部。可萧景铄不信他们,把令牌收了回去,说要‘择贤而授’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讥诮:“这一择就是十八年。如今他要死了,才想起来给你——给一个他既想用又防着的人。李破,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
李破没说话。
正这时,脚步声从地道那头传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至少七八个,脚步杂乱,还带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。
方脸禁军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穿黑袍、戴眼罩的独眼汉子——正是诏狱典狱长屠七。这人五十来岁,左眼是个黑窟窿,右眼却亮得像鹰,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,看着就凶。
“李将军。”屠七抱拳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娘娘手令我看过了。但天字区有规矩——非陛下亲笔朱批,任何人不得提审重犯。娘娘的手令……不够。”
李破皱眉:“陛下昏迷,娘娘暂理朝政。她的手令就是最高旨意。”
“那是对外头。”屠七独眼盯着李破,“诏狱里,只认陛下的朱批和隐麟卫指挥使的令牌。将军若两样都没有,请回。”
气氛瞬间僵住。
两个禁军下意识握紧刀柄。屠七身后那七八个狱卒也往前踏了一步,手里拎着的不是刀,是带倒钩的铁链和包铁皮的短棍——诏狱里空间窄,这种兵器比刀好使。
就在剑拔弩张时,地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很轻,却很快。
陈瞎子拄着拐杖走过来,脸上蒙着的黑布在火把光下泛着油光。他没理屠七,径直走到李破面前,从怀里掏出块铁牌,扔给屠七。
“看看这个够不够。”
屠七接住铁牌,独眼扫过牌面,浑身一震。
铁牌漆黑,正面刻着狰狞的麒麟,背面是个“影”字——隐麟卫指挥使的令牌。
“陈……”屠七声音发颤,“您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陈瞎子打断他,“然后带着你的人,退到三十步外。今日天字区里无论发生什么,你们没听见,没看见。”
屠七咬牙,最终还是掏出钥匙,打开了那道厚重的铁门。
铁门后是条更窄的通道,两侧是一个个铁栅门,每扇门后都是单间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,像是死了很久的老鼠混着人血发酵的味道。
李破押着玉玲珑走到最里间,开门,把她推进去。
牢房很小,只有一张石床、一个马桶,墙角堆着些干草。墙上挂着盏油灯,灯芯快烧完了,光线昏暗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李破关上门,隔着铁栅看着里面的玉玲珑,“你刚才那句‘小心后’,到底什么意思?”
玉玲珑在石床上坐下,理了理凌乱的衣襟:“字面意思。小心皇后——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皇后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是原来那个?”
“三天前,坤宁宫。”玉玲珑抬头看他,“皇后服下了我送去的‘红丸’。但那颗药里,我加了双倍剂量的‘傀儡散’。服药者起初会精神焕发,三日之内逐渐失去自我意识,最后……变成下药者手中的提线木偶。”
李破瞳孔一缩:“你想控制皇后?”
“我想活命。”玉玲珑苦笑,“萧永宁倒了,我在朝中的靠山没了。若不控制皇后,我怎么从这诏狱出去?又怎么完成……我该完成的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玉玲珑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见你母亲最后一面。”
李破浑身一僵。
“你母亲其其格,”玉玲珑声音低了下来,“当年没死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野狼谷那场大火,你父亲战死,你母亲重伤,但被白音长老的人救走了。”玉玲珑看着他,“这些年她一直在草原,隐姓埋名,是因为身上中的毒太深,容貌尽毁,不愿见人。也是因为……她不想连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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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:()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李破觉得喉咙发干:“她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快死了。”玉玲珑眼圈泛红,“‘狼毒’侵入心脉,撑了十八年,已是极限。白音长老这次带五万狼骑进京,名义上是‘讨公道’,实则是送你母亲最后一程——她想在死前,见见你。”
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油灯噼啪作响。
许久,李破哑声问:“她在哪儿?”
“就在城外。”玉玲珑道,“白音长老的营地里。但你现在不能去——皇后已经下令,封锁九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你若硬闯,正中她下怀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况且,皇后如今被我控制,虽还有自我意识,但已开始按我的暗示行事。三日后,她会当众宣布,由你暂领京营兵权,同时……召白音长老入城‘商议和谈’。”
李破盯着她:“你费这么大周折,就为了让我见母亲一面?”
“不止。”玉玲珑站起身,走到铁栅前,隔着栏杆看着李破,“我还要你做个选择——是继续当萧家的臣子,还是……接过你该接的担子。”
“什么担子?”
“前朝靖王嫡系血脉的担子。”玉玲珑一字一顿,“你母亲是安宁郡主之女,你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。如今大胤腐朽至此,百姓苦不堪言,正是改天换地的时候。李破,你有兵权,有人望,有草原部落支持,还有……我这个姨母帮你。”
她伸出手,穿过铁栅,想碰碰李破的脸,却被他侧身躲开。
“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?”李破冷笑,“控制皇后,逼我造反,然后扶你上位,重建前朝?”
“不是我上位。”玉玲珑摇头,“是你。我会辅佐你,就像当年我父亲辅佐你外祖父。这江山……本就该是靖王一脉的。”
李破退后一步,摇头:“这江山是谁的,不该由血脉决定。”
“那该由什么决定?”
“由民心。”李破转身要走,“由谁能让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、过太平日子决定。”
“李破!”玉玲珑喊住他,“你若不肯,皇后三日后就会宣布你‘勾结草原、图谋不轨’。到时候,你手里的令牌会成为催命符,白音长老的五万狼骑会成为‘叛军’。你和你母亲……今生再也见不到了!”
李破脚步顿住。
良久,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三日后,我会去见她。”
说完,大步走出牢房。
陈瞎子还在外面等着,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谈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李破握紧怀中两块令牌,“陈老,隐麟卫现在能调动多少人?”
“京城内,三百七十六人。全国各地,总计两千四百余人。”陈瞎子顿了顿,“但真正能打的,不到一千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破看向地道尽头,“三日后,皇后会召白音长老入城。我要你带隐麟卫,暗中控制九门。若有人想趁机作乱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
“杀无赦。”
陈瞎子点头,又问:“那玉玲珑呢?”
“先关着。”李破大步往外走,“等见了母亲……再说。”
两人走出诏狱时,天已经黑了。
京城宵禁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。李破翻身上马,正要回驿馆,突然听见城西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呜——
低沉,苍凉,穿透夜空。
是草原的牛角号。
陈瞎子侧耳听了听,独眼眯起:“白音长老在城外……集结兵马了。”
李破望向西城方向,黑暗中仿佛能看见连绵的营火。
母亲就在那里。
等了十八年。
他握紧缰绳,马鞭一挥,冲向驿馆。
而此刻,坤宁宫里。
皇后正对着一面铜镜,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,眼角细纹不见了,皮肤紧致得像二十岁的少女。可她拿起梳子时,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。
梳子掉在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捡了三次才捡起来。
镜中那张脸,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,却清晰:
“三日后……召白音入城……”
“封李破……为摄政大将军……”
皇后面无表情地重复:
“三日后……召白音入城……”
“封李破……为摄政大将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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