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营地的篝火,烧的是北境特产的“黑油木”,火旺烟少,在深秋的夜空下噼啪炸响,溅起的火星子能飘三丈高。营地正中最大的那顶狼皮帐篷里,白音长老蹲在火塘边,独眼盯着陶罐里咕嘟冒泡的羊奶,手里攥着把铜勺,搅得又慢又沉。
奶香混着帐篷里常年不散的药味,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。
帐篷角落里,坐着个裹在厚厚毡毯里的人。从头到脚都包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眼窝深陷,眼角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可那双眼睛亮得反常,在火光映照下,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。
其其格。
她保持着这个姿势,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从太阳落山坐到月上中天,一动没动,只是望着帐篷门帘的方向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“丫头,”白音长老舀了勺羊奶,吹了吹,递过去,“喝点。再这么熬下去,你那身子骨……”
“阿爹。”其其格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他……会来吗?”
白音长老手一抖,羊奶溅出几滴,落在火塘里“滋啦”作响。
“会。”老独眼说得斩钉截铁,“那小子要是连亲娘都不认,老子就当没这个外孙!”
话虽狠,可声音里的颤,藏不住。
十八年了。
当年野狼谷那场大火,他带着族人拼死冲进去,只救出浑身是血、面目全非的女儿。李乘风倒在血泊里,胸口插着七支箭,至死都保持着护住妻儿的姿势。那个才一岁的小外孙……下落不明。
这些年,其其格身上的毒发作过三十七次。每次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,嘴里喊的不是“乘风”就是“破儿”。白音长老用尽了草原的巫术、江南的医术、甚至南洋的偏方,才勉强吊住她一条命。
代价是容貌尽毁,浑身缠满绷带,像个活死人。
“阿爹,”其其格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要是他……认不出我呢?”
白音长老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他放下铜勺,走到女儿身边,粗糙的大手隔着毡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认不出就认不出。你是他娘,这就够了。”
正说着,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赫连明珠掀帘进来,红衣在火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。她脸上还带着奔波的尘土,可眼睛亮得吓人:“长老!李破来了!刚到营门外!”
“多少人?”白音长老猛地起身。
“就三个。”赫连明珠喘了口气,“他自己,还有陈瞎子和冯破虏。守门的弟兄拦住了,问要不要……”
“拦个屁!”白音长老一脚踹翻火塘边的矮凳,“请进来!不,老子亲自去接!”
他抓起狼皮大氅往外冲,冲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向角落里的其其格。
女儿那双眼睛,在听到“李破”两个字时,瞬间蓄满了泪。
“丫头,”白音长老声音软下来,“你……你准备好见他了吗?”
其其格没说话,只是缓缓点头,一下,又一下。
用力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白音长老一咬牙,掀帘冲了出去。
营地外,李破勒马停在拒马前。
夜风很冷,吹得营旗猎猎作响。五万狼骑的营地连绵数里,篝火如星,马嘶人语隐约可闻。可他的眼睛,只盯着营地正中那顶最大的狼皮帐篷。
陈瞎子拄着拐杖站在他左侧,低声道:“白音那老小子亲自出来了。”
冯破虏按着刀柄站在右侧,脸色凝重:“将军,真不用多带些人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破打断他,翻身下马,“我娘在里面。”
三个字,说得平静,可握缰绳的手,指节泛白。
营地门打开,白音长老带着十几个首领大步走出来。老独眼没穿狼皮大氅,就一身粗布袍子,独眼在火把光下闪着复杂的光——有激动,有愧疚,有期待,还有……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两人隔着十步对视。
“狼崽子,”白音长老先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还认得老子吗?”
李破看着他,看了三息,忽然单膝跪地,抚胸行礼:“外公。”
不是“白音长老”,是“外公”。
白音长老浑身一震,独眼瞬间红了。他大步上前,一把拽起李破,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,又拍了两下,最后干脆抱住,抱得死死的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老独眼声音哽咽,“没白疼你……”
身后,赫连明珠、秃发木合、慕容风等首领,个个眼圈发红。草原汉子重情,这一幕,比千军万马冲锋还让人动容。
抱了许久,白音长老才松开,抹了把脸,拉着李破就往营地走:“走!见你娘去!她等你……等了十八年了!”
狼皮帐篷越来越近。
李破的脚步,却越来越慢。
近乡情怯。
哪怕这个“乡”,只是一顶帐篷。
帐篷帘子掀开着,里面火光温暖。他能看见火塘,看见陶罐,看见矮凳……还有,角落里那个裹在毡毯里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在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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