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名不死者
我曾是一位不死者。
千年里,我曾行走于各个王朝战场。
可当最后一个认识我的人类也化作了白骨,我做出了决定:
停止愈合,慢慢体会着新伤叠旧伤,任由自己迈向腐朽。
直到那座崭新的人类地下城被机械怪物攻破的那天。
一个小女孩浑身是血地爬进我的墓穴,用枪抵着我的额头。
“求你……”她浑身颤抖,“救救我弟弟。”
她手里那把我三千年前用过的匕首,正泛着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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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是一位不死者。
千年的时光,在我身上流淌又剥离,像冲刷着顽石的冰凉河水。我行走过太多地方,见证过太多王朝的兴起与崩塌,在太多战场上,让陌生的温热液体一遍遍浸透又风干。最初,我迷恋这种永恒。看着身边的面孔从鲜活饱满迅速枯萎成尘土,而我,连一道最浅的伤疤都无法留住。那种凌驾于时间之上的错觉,曾让我以为自己是神,或是比神更冷漠的某种存在。
错觉终究是错觉。永恒的背面,是蚀骨的虚无。当一个曾与你共饮一碗浊酒、在同一个营火旁咒骂过严寒的年轻战士,在你眼前被岁月熬成佝偻老人,最终化为一捧连名字都模糊的黄土时,你第一次感到“失去”的寒意。然后是第十个,第一百个……认识我的人,爱我的人,恨我的人,畏惧我的人,他们排着队,走进历史这本厚重的书里,变成一个个我渐渐读不懂的字符。
最后一个是老铁匠的儿子,也许已经是孙子的孙子了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临终前浑浊的眼睛望着我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令我战栗的困惑。他在辨认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他记忆终点的轮廓。那困惑比任何刀剑都锋利,剖开了我千年积攒的、名为“永恒”的甲胄。
那天之后,我走进了这片被遗忘的荒原深处,寻了一处地穴,把自己埋了进去。不是求死——那时我还不知真正的死为何物——只是想找个地方,让时间这浑浊的河水暂时绕开我。更重要的是,我做了一个决定:停止愈合。
起初只是放任一些小伤口。任由石砾磨破的掌缘渗出血珠,凝结,结痂,然后在我不再驱动的生命力下,痂壳脱落露出粉红的新肉,但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,能感受到一丝陌生的、细微的刺痛。后来,我用一块锋利的石片,在手臂上划下深深的一道。血涌出来,比我记忆中的颜色似乎暗淡了些。我看着它流淌,等待着那熟悉的、皮肉蠕动着收拢的麻痒感。它来了,但迟缓,无力,像疲惫至极的旅人拖着脚步。伤口最终合拢了,却留下一道突兀的、颜色浅淡的疤。
一道疤。我抚摸这凸起的痕迹,千年来的第一道。一种奇异的震颤从指尖传来,不是恐惧,近乎……感动。原来“留下”是这样的感觉。
我愈发肆意。旧伤未愈,便添新创。地穴阴冷潮湿,刻意引来的毒虫啃噬,缓慢的饥饿与脱水……我的身体,这具被我驱使了千年的不朽之躯,开始发出陌生的抗议。疼痛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信号,它沉淀下来,扎根在骨骼缝隙,缠绕在脏器之间,成为一种持续的低吼。关节僵硬,视线时而模糊,耳边开始出现并非来自外界的嗡鸣。我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正从内部缓慢地、坚定地剥离出去,像墙皮簌簌脱落,露出后面不堪的、朽坏的木质。
腐朽的过程,竟带着一种残酷的庄严。我躺在自己选择的墓穴里,细细品味着每一分虚弱,每一缕新增的痛楚。它们如此真实,丈量着我迈向终点的每一步。外面的世界,似乎也进入了新的轮回。隐约的震动时而从地表传来,那不是自然的地颤,规律而沉闷,带着金属的冷硬。偶尔,极度寂静的夜里,能听到极其遥远、非人的嘶吼,以及……爆炸的闷响。人类又造出了新的怪物,或者被新的怪物驱逐?与我无关了。我的世界正在缩小,最终将归于这地穴的方寸之间,归于寂静。
直到那一天。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震动摇晃着地穴,尘土簌簌落下。爆炸声不再是遥远的闷响,而像沉重的鼓点,捶打着大地,也捶打着我日益脆弱的躯壳。中间夹杂着尖锐的、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啸叫,以及……人类临死前短促凄厉的哀嚎。声音的来源,正在急速逼近。
我漠然地听着。末日也罢,新的纪元也罢,不过是又一场喧嚣。我的末日,是安静的腐朽。
“轰隆!”
地穴入口处,我用来封闭通道的碎石和朽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撞开,刺眼的光线混杂着浓烟与尘土汹涌而入。一个瘦小的身影随着崩落的杂物一起滚了进来,重重摔在离我几步远的地上。
是个小女孩。满脸黑灰和血污,看不清容貌,只剩一双睁得极大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惊悸与绝望的光。她身上的衣服褴褛不堪,浸满了暗红的血迹,不知是她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。她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,显然断了,但她似乎感觉不到,只是用双手和另一条腿,疯狂地向我这边爬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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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故事汇集册请大家收藏:()故事汇集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她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把……枪?一把粗劣的、似乎是拼凑起来的火药枪,枪口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和颤抖上下晃动。更让我瞳孔骤然收缩的,是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东西——一把匕首。样式古朴,青铜质地,刃口处有一道独特的、仿佛泪滴般的缺口,柄上缠绕的皮革早已被岁月磨蚀,替换成了粗糙的布条,但那青铜在涌入的微光下,竟流淌着一层极淡的、仿佛呼吸般的微光。
那是我的匕首。“孤星”。三千年前,我把它留给了一个在黄河边救了重伤的我的渔家少年。我说,用它防身,或者换顿饱饭。他咧着嘴笑,说这刀好看,要留着传家。
传家……传到了这个浑身是血、濒临崩溃的小女孩手里?
她爬到了我身前,用尽力气举起那把粗劣的火枪,冰冷的金属管颤抖着,抵住了我的额头。枪口很凉,带着硝烟味。她的眼神混乱,恐惧几乎要溢出来,却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了血。
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声音干涩嘶哑,破碎得不成调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味和全身的战栗,“救救我弟弟……”
她抬起握着匕首的那只手,似乎想指方向,又似乎只是想让我看清它。青铜匕首上,那抹微光急促地闪动着,像一颗挣扎的心跳。
地穴外,非人的嘶吼和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迅速逼近,间或有激光武器划破空气的尖啸和小型爆炸的轰鸣。人类的哭喊声,正在被那些声音淹没。
我看着她濒死的眼睛,额头上感受着那粗糙枪管的颤抖与冰冷,目光落在“孤星”那熟悉又陌生的微光上。千年累积的、正在欢快腐朽的虚无,在这枪口下,在这颤抖的哀求中,在这抹跨越三千年时光辗转至此的微光里,突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。
疼痛依旧在全身低吼,死亡依旧在骨髓里低语。
但有些别的东西,更古老,更沉默,却在此刻,压过了这一切。
我抬起手,动作因生锈般的关节而迟缓。我没有去拨开额头的枪,而是慢慢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了“孤星”的刀刃。冰冷的青铜触感,顺着指尖,刺穿了千年的冰层。
微光,似乎亮了一丝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听到了自己嘶哑、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:
“……带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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