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装,我画过你的遗像
我曾是个专画遗像的画师,能画出死者灵魂最真实的模样。
直到我为活着的青梅竹马画像时,她的背后突然浮现出我十年前去世妹妹的影子。
而妹妹的遗像,当年正是我亲手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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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,像永远流不干的泪痕。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“归真画室”门口那盏惨白的节能灯吸走了,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。陈默坐在画板前,调色板上的赭石、熟褐和象牙黑堆叠着,混杂成一种接近泥土的沉闷色泽。空气里松节油和旧木料的味道,黏稠得化不开。
画室里堆满了遗像。大多是黑白的,偶尔有几张上了淡彩,像给虚无涂上的一层礼貌的胭脂。照片上的面孔凝固在某一刻,或安详,或木然,也有眉头紧锁似乎仍被尘世牵绊的。陈默的工作,就是把这些证件照或模糊的生活照,用画笔“翻译”成可以悬在灵堂上的、某种更接近“魂灵”模样的东西。
他画过太多。能感觉到。当笔尖触及画布,勾勒那些早已失去温度的轮廓时,指尖偶尔会传来细微的、类似静电的颤栗,又或者是血管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。然后,他会“看到”。不是在眼前,是在笔尖牵引下,在色块堆叠中,死者生前最挥之不去的执念、最隐蔽的性格棱角,甚至嘴角一丝习惯性的、连家人都可能忽略的微表情,都会悄然浮现。一个吝啬的老人,眼角残留着对一枚丢失银元的惋惜;一个早夭的孩童,腮边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和糖果的甜腻;一个死于非命的年轻人,瞳孔深处还映着最后所见、未来得及散去的惊骇车灯光晕。
他从不对外人说这些。人们只知道,陈默画的遗像,“像”。像得让人对着画布,比对着照片更容易掉下泪来。
电话铃突兀地撕开寂静。是周媛。他几乎能隔着电流“看到”她此刻的样子:办公室隔间里,皱着精心描画的眉,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,背景里隐约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模糊的对话。
“阿默,别忘了啊,明天下午。我的新公寓,采光超级好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、不由分说的明快,“就要那种……嗯,有灵魂的肖像!懂吗?像我一样有生命力的!”
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,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。
“对了,”周媛的语气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,放轻了些,“前几天收拾老房子,翻到你以前给你家小雨画的那些小画……画得真好。明天……顺便带来给我看看吧?好久没看过了。”
小雨。陈默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噼啪敲打着玻璃,也敲打在他耳膜上。画室角落里,似乎有张蒙着灰布的旧画框,在昏暗里沉默着。
“喂?阿默?信号不好吗?”
“……好。”他挤出一个音节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挂了电话,画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。他走到角落,揭开那块落满灰尘的布。画布上是十年前的陈雨。十四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仰起的笑脸和细软的短发上跳跃。她手里捧着一只翅膀湿透的蝴蝶,眼神清澈专注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掌心那点脆弱的生命。那时他画她,用的都是最明亮纯净的颜色,钴蓝,柠檬黄,永固浅绿,笔触里有抑制不住的、对这个妹妹全部的温柔和骄傲。
可这幅画的旁边,立着另一个画框,同样蒙着布。他没有勇气再揭开。那下面,是另一幅陈雨。没有颜色,只有炭笔和铅笔留下的、深深浅浅的灰。那是他画的遗像。遵照父母的要求,画得“庄重、安宁”。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耗尽心力,抹去她脸上所有属于十四岁少女的鲜活,只留下一个符合“逝者”身份的、空壳般的平静轮廓。画完那天晚上,他把自己关在画室,吐得昏天黑地,指尖触摸到的每一寸画布,都冰冷彻骨,再也没有传来过“看见”她任何情绪的颤栗。
那幅遗像,现在还挂在家乡老屋父母的房间里。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、沉默的伤口。
第二天下午,雨停了,天色依然阴郁。周媛的新公寓在十七楼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。房间里弥漫着新家具和香薰蜡烛的味道,明亮,整洁,没有一丝阴影。
“快来快来,这边光线最好!”周媛拉着他到窗边,早已摆好一张高背椅。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,衬得肌肤胜雪,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垂在肩头,眉眼间是精心描摹过的风情。她熟练地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,下颌微扬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陈默支起画架,摊开工具。对着周媛,他很难找到通常画遗像时那种沉入水底般的专注。她是活的,过于活色生香。她的气息,她偶尔不耐烦调整姿势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香水味,都在不断提醒他现实的边界。他机械地起形,铺着大色块,试图捕捉她外在的明媚。画布上的周媛渐渐有了雏形,漂亮,时髦,却也像橱窗里的模特,缺乏他笔下那些逝者特有的、穿透纸背的“真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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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故事汇集册请大家收藏:()故事汇集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时间在沉默和偶尔的闲聊中流逝。周媛抱怨着工作,谈起新买的股票,又说起共同熟人的八卦。陈默大多只是听着,画笔在画布上游移,却始终无法深入。
不知画了多久,窗外最后的天光也开始黯淡。陈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准备给背景的暗部再加重一点。
就在他调好一笔浓郁的象牙黑,抬腕准备落笔的刹那——
笔尖悬停在空中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画布上鲜亮的周媛,凝固在她身后的虚空。落地窗玻璃,此刻像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房间的倒影,也映出坐在高背椅上的周媛……和椅背后方,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,悄然浮现的一个轮廓。
一个女孩的轮廓。
纤细,安静。穿着一件模糊的、似乎有些旧了的浅色裙子,光着脚,站在那里,微微低着头,湿漉漉的短发贴着脸颊。看不清面容,但那个姿态,那种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、带着沉沉湿气和凉意的感觉……
陈默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。呼吸骤停,耳膜鼓胀,周媛还在说着什么,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,模糊不清,只剩下嗡嗡的杂音。他死死地盯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影子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疼。
是……小雨?
不可能。幻觉。一定是太累了。光线造成的错觉。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。
影子还在。甚至,更清晰了一些。他甚至能看到那湿发梢,似乎正凝聚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,那微微低垂的脖颈,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弧度。
和他当年画的那张遗像,那种刻意营造的“安宁”截然不同。这个影子透出的,是一种无声的、浸泡在冷水里的悲伤,还有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,委屈?
“阿默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周媛终于察觉不对,疑惑地转过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的玻璃。她皱起眉,仔细看了看,“看什么呢?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她转回头,脸上带着关切和不解:“你是不是低血糖了?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她起身,丝绒长裙发出沙沙的响声,走向厨房。
就在周媛离开椅子,身影不再与玻璃倒影重叠的那一瞬间——
那个湿漉漉的女孩影子,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陈默的瞳孔急剧收缩。画板被他下意识猛地向后一带,支架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。调色板脱手飞出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地上,赭石、群青、钛白……各种颜料四溅开来,在光洁的地板上泼洒出狰狞混乱的图案,像一滩滩迅速干涸的血污。
他看见了。
虽然依旧模糊,但玻璃倒影中,那个抬起头的身影……那隐约的眉眼轮廓……
周媛拿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被眼前的狼藉和陈默惨无人色的脸吓了一跳:“天哪!阿默!”
陈默却仿佛听不见。他的目光从玻璃倒影,猛地移回到眼前的画布上。
画布上,鲜亮的、现代的周媛肖像下方,在那片他刚刚准备加深的背景阴影里——
一些绝对不属于他笔下、也绝不应该出现的线条和色块,正无声无息地浮现、蔓延。
像是从画布深处渗透出来。
湿漉漉的短发痕迹。
浅色旧裙子的衣褶。
一只光着的、沾着泥污和水渍的脚尖。
这些痕迹极其淡,淡得如同水渍蒸发后的印记,或者画布经年累月后自然产生的微妙色变。但它们就在那里,嵌在周媛肖像下方的阴影里,鬼魅般清晰,与他刚才在玻璃倒影中惊鸿一瞥的轮廓,缓缓重叠。
严丝合缝。
陈默猛地倒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。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,瞬间钻入四肢百骸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嘶哑的气流在喉咙里破碎地滚动。
周媛放下水杯,快步走过来,担忧地想扶住他:“阿默!你到底……”
她的目光,这时才随着陈默近乎痉挛的视线,落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上。
落在了画布背景中,那些悄然浮现的、绝不该存在的痕迹上。
周媛脸上关切的表情,瞬间僵住。她的瞳孔里,映着画布上诡异重叠的双重影像——她自己明媚的容颜,和下方那片阴冷鬼魅的湿痕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一丝极其陌生的、混合着惊骇、慌乱乃至是……被骤然揭穿某种秘密的惊恐神色,迅速掠过她精致的眼眸。
虽然只是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陈默捕捉到了。
画室里,那种颜料和旧木头的气味,似乎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。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光芒流溢进来,却在画布上投下更显诡谲的光影。颜料在地板上缓慢地流淌,粘稠,暗沉。
死寂。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陈默背靠着冰冷的玻璃,目光死死锁在周媛脸上,又缓缓移向那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画布,最终,落在画布右下角那片湿冷阴影中,那只“脚”的模糊痕迹上。
一个冰冷的问题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从他冻僵的胸腔里,一字一句,挣了出来:
“……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你对小雨……做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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