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快门
我按下快门的瞬间,镜头里的人却集体消失了。
相纸缓缓吐出,上面只留下一行字:
「你该醒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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咔嚓。
声音很轻,粘在死寂的空气里。陈默挪开那台老式宾得相机的取景器,揉了揉发酸的眼窝,又用袖口蹭了蹭冰冷的金属机身,最后才把视线投向空无一人的街口。
那里本该有三个人。
穿暗红格子裙、背对着他踮脚看便利店招牌的女孩;弯腰系鞋带、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皮肤的中年男人;还有一个被风吹起额前银发、茫然四顾的老太太。
现在,只有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“便民超市”招牌,在初冬午后惨淡的日光下微微反光。招牌下空荡,人行道上也空荡。刚才扰攘的、属于他人的生命力,像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风卷起几片枯叶,贴着地面打了个旋,又无力地落下。远处,梧桐光秃的枝桠静默地刺向铅灰的天空。
一种冰冷的麻痒感,从陈默尾椎骨缓缓爬升。他捏紧了相机,金属棱角硌着掌心。是幻觉?过度疲劳?他已经在这条街上逡巡了三天,就为了捕捉一个“决定性瞬间”,捕捉那些他认为被城市日常忽略的、真实的褶皱。他太累了,眼底布满血丝,咖啡因在血管里徒劳地冲撞。但刚才取景框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,红裙子的纤维,男人鞋带上磨起的毛边,老太太眼角的纹路……
相机后背,那台老式宾得唯一与现代接轨的即显胶片舱口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某种昆虫在低语。一张相纸被缓缓吐了出来,边缘还是奶白色。
陈默屏住呼吸,看着影像区域一点点从空白中显现。没有街景,没有行人,没有红色,没有灰黑,没有银白。只有一片均匀的、毫无特征的灰,像未调好的电视雪花,又像浓得化不开的雾。在这片灰的中央,是一行清晰得刺目的印刷体黑字:
「你该醒来了。」
没有惊叹号,没有署名。平静,客观,如同一条系统提示,或者一句来自虚空的判决。
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,相纸飘落在地。他瞪着那行字,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,又在下一秒被一股无名火冲散。恶作剧?谁?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。街道依旧空旷,只有风在呜咽。临街的窗户都紧闭着,窗帘低垂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。没有摄像头对着他,也没有人躲在角落嗤笑。
他弯腰,指尖发抖地捡起相纸。触感是正常的相纸触感,微微带着化学药剂的凉意。那行字像是印在灰底深处,又像是浮在表面。他凑近鼻尖,没闻到特殊的油墨味,只有淡淡的、熟悉的显影液气息。
醒?我一直醒着!
他想起这三天,不眠不休,用脚步丈量这条街的每一寸,用镜头舔舐每一处光影。睡眠被压缩成零星的碎片,在公共长椅上,在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角落,伴随咖啡的涩味和颈椎的钝痛。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个专题——“被遗忘的在场”,他想抓住那些在宏大叙事里失语的面孔。记忆很连贯,细节历历在目,昨天便利店店员找零时沾了油渍的指套,前天那只总在垃圾箱边打转的玳瑁色野猫……哪一点像梦?
可那行字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了他信念的薄胎。
他直起身,再次举起相机,几乎是报复般地,朝着空荡荡的街口,朝着招牌,朝着梧桐树,朝着灰蒙蒙的天空,疯狂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每一次快门的声响,都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巨大,带着金属撞击的脆硬。他不停地按,手指痉挛,直到一卷胶片耗尽,相机发出空转的“咔哒”声。
相纸一张接一张吐出,带着机身微微的温热。他颤抖着手,抓起它们,像抓住最后的稻草。
第一张:便民超市招牌,但招牌上的字变成了扭曲无法辨认的符号。
第二张:梧桐树,但树干上布满了眼睛形状的疤痕,所有“眼睛”都朝着镜头的方向。
第三张:天空,铅灰色云层旋成一个巨大的、缓慢转动的漩涡。
第四张、第五张……全是非现实的、诡异的景象。最后一张,是陈默自己模糊的倒影,映在一扇漆黑的橱窗上,面容扭曲,身后空无一人。
没有一张是“正常”的。没有一张是他眼中所见的“现实”。
相纸散落一地,每一张的空白边缘,都开始缓缓渗出那行相同的黑字:「你该醒来了。」「你该醒来了。」「你该醒来了……」
字迹蔓延,像墨汁滴入清水,又像某种活物在纸面爬行。它们从一张纸爬到另一张纸,连成一片,包围了他脚下的一方地面。
冷汗浸透了陈默的内衫。他踉跄后退一步,背脊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。粗粝的触感传来,那么真实。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疼痛是真的。
墙是真的。
可这些相纸……这些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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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故事汇集册请大家收藏:()故事汇集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最初那张——一片死灰中央,那行平静到残忍的宣告。
或许……需要更强烈的刺激?
这个念头带着自毁般的疯狂冒了出来。他猛地转身,面对墙壁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一头撞了上去。
砰!
闷响。剧痛炸开在额角,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,淌进眼角,视野瞬间染上暗红。铁锈般的血腥味冲进口鼻。
真实。这绝对是真实。疼痛和鲜血不会骗人。
他喘息着,靠着墙滑坐在地,抬手抹了一把额角,满手黏腻猩红。他低头,看向摔落在腿边的相机,还有散落周围那些渗出黑字的相纸。
血滴落下去。
一滴,正落在那行「你该醒来了」的“醒”字上。
黑色的字迹,忽然像被灼烧般,极轻微地扭动了一下,颜色似乎淡去了一瞬。紧接着,以那滴血为中心,相纸上的灰底和黑字开始剧烈地波动、溶解、重组。
陈默睁大了被血糊住的眼睛。
灰雾退去,黑字消散。新的影像在相纸上迅速清晰起来。
不再是街景。
是一间纯白的房间。没有窗户。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,白得刺眼,白得毫无瑕疵。房间中央,有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管线,那些管线蜿蜒没入白色的地板之下。床边围绕着几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仪器,屏幕上的波形规律地跳跃着。
床上的人,穿着淡蓝色的条纹病号服,面容瘦削,双眼紧闭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那张脸……陈默死死盯着。
那张脸……
是他自己。
一股远超所有恐惧的冰冷,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、呼吸、思维。他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,背靠着粗粝的砖墙,额角的血还在流,手里攥着染血的相纸,纸上映着他躺在纯白房间里的影像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血的手,手背上有一道童年爬树留下的浅疤。他抬头,看灰暗的天空,看光秃的梧桐,看空荡的街道。风吹过,带着城市边缘河流的湿冷腥气。额角的痛楚一阵阵传来。
他在这里。
他又在那里。
哪个是“真”的?哪个又是该“醒来”的地方?
相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飘回地面。那张“病房”影像的旁边,那行原本的黑字已经彻底消失。但在影像下方,新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,不再是印刷体,而是某种手写般、带着轻微颤抖的痕迹:
「我该……醒来吗?」
寂静吞噬了一切。风停了。枯叶不再滚动。连远处城市惯有的低沉吟嗡也消失了。只有他擂鼓般的心跳,敲打着逐渐模糊的耳膜。额角的血,一滴,一滴,落在最后那行新出现的字上,慢慢洇开,像一声无声的、红色的叩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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