疯人院的活标本
我是疯人院最年轻的病人。
每天都有医学专家隔着玻璃观察我,记录我的“症状”。
直到新来的实习医生偷偷对我说:“你根本没有病,是他们需要你有病。”
第二天,实习医生消失了。
而我的病历上,多了一行新的诊断——
“患者出现严重幻觉,坚称医护人员对其说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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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青松精神病院三区七号病房唯一的住户,也是这里最年轻的病人。刚满十八岁,却已在这四面白墙、一张铁床、一个固定塑料便盆和门上一小块铅丝玻璃构成的方块世界里,度过了模糊的两年。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流淌的,而是被切割成一块块,由铃声、药片、检查和不带感情的目光填充。
每天的“重点观测时段”在上午九点。脚步响起,不止一个人。门上的观察窗会被打开片刻,更多时候,他们站在门外走廊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冰冷的、审视的、穿过玻璃,烙在我蜷缩的脊背上,或是我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时的侧脸上。沙沙的书写声是背景音,混合着压低音量的讨论,“情感淡漠……社会性退缩……典型阴性症状……新型药物反应数据宝贵……”
我是他们珍贵的观察样本。我知道。药片让我大部分时间昏沉,但某些瞬间的清醒锐利如刀,割开迷雾。我只是厌倦了说话,厌倦了外面那个喧嚣破碎的世界,这里……很安静。虽然安静得耳朵发鸣。
然后她来了。一个新面孔,跟在李主任身后,胸牌写着“实习医生:林晚”。她的眼睛不一样,里面没有那种冻结的好奇,反而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仍不慎漏出的……悲悯?困惑?我不确定。
变化发生在一次“例行心理交流”,李主任被紧急呼叫暂时离开。只剩下我和她,隔着一米二的标准距离。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点在墙角亮着,像一只不眨的眼。
她忽然极快地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:“陈朔,你做的那些‘症状’问卷,他们调整过评分标准。你画的画,他们只选取符合‘精神分裂症患者典型艺术表达’的部分存档。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瞟向门口,声音压得更低,却像锤子砸进我耳膜,“你根本没有他们诊断的那么严重的病。是他们……这里,需要你有病。”
我愣住了,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冻结在四肢。两年来的混沌、药物带来的滞重、那些自我怀疑的瞬间,被这句话炸开一个口子。我死死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玩笑或试探的痕迹,只有一片苍白的紧张和急促。
她迅速退后,恢复成标准的淡漠姿态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昏沉头脑里的又一缕杂音。李主任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。
那一夜,我瞪着眼,看着天花板阴影的移动,第一次感到铁床的冰冷直透骨髓。需要我有病?
第二天,九点的观测准时开始。门外的白大褂里,没有她。李主任的声音平稳如常,介绍着新的观测重点。我忍不住,在送药时问那个总板着脸的护士:“林医生呢?”
护士眼皮都没抬:“哪个林医生?好好吃药,别瞎想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依旧没有。她就像一滴水蒸腾在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空气里,消失了,且似乎从未存在过。没有人提起,仿佛三区从未有过一个叫林晚的实习医生。
又一周后,新的病历附页送来进行“患者知情确认”(一个走过场的形式)。李主任用指示棒点着上面的字,让我看。我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术语描述,最后,停在最新添加的一行墨迹清晰的诊断补充上:
“患者近期出现严重幻觉及妄想症状,坚称曾有医护人员对其传递‘机构迫害性谎言’,并对此深信不疑,伴有明显焦虑反应。建议加强抗精神病药物剂量,并纳入新一期‘顽固性妄想行为矫正’研究项目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玻璃外。李主任也正看着我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,像在观察培养皿里一次意料之中的菌群变化。他身后,几个穿着更高级别制服、我从未见过的人,轻轻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
我慢慢低下头,重新看向那份病历。然后,一点点地,在护士警惕的注视下,将嘴角向上弯起,对准那个隐藏在窗帘褶皱阴影里的摄像头,露出了一个他们病历上从未记载过的、极其缓慢而清晰的怪异笑容。
我懂了。
药片很苦,但这次,我嚼碎了才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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