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的光,不是人该瞧见的光。
那暗红是从地缝里呕出来的,裹着千年河泥的腥,混着铁器朽烂的锈,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——像是陈年供香燃尽了,香灰里又滴进了蜜,在阴湿处沤出来的味儿。光映着水,水就成了稠粥,稠粥里裹着无数细碎的气泡,咕嘟咕嘟往上冒,像一锅煮开了的孟婆汤。
陈渡闭着一口气,身子贴着冰凉滑腻的石壁。这地方已不是运河底了,是石头里凿出来的甬道,宽不过五尺,头顶的石棱子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要合拢。水漫到胸口,阴寒刺骨。他手里攥着那块祖传的桃木楔——进这鬼地方前,他在楔子上刻了七道安魂符,用舌尖血浸过。
前头引路的翻江龙,举着一盏奇怪的灯。灯罩是琉璃的,里头没有火苗,只有一团青荧荧的光,兀自旋转着,照得他半边脸绿幽幽的。这老水匪此刻全没了平日的阴沉,眼珠子瞪得溜圆,鼻翼急促翕张,不是怕,是亢奋,亢奋得手指都在抖。
“快了……陈师傅,快了……”翻江龙的声音在水汽里嗡嗡的,“前头就是‘坎水位’,震三丈……你闻见没?这味儿!龙气!前朝真龙留下的龙气!”
陈渡没闻见什么龙气,他只闻见越来越浓的腐臭。甬道转角处,影影绰绰堆着些什么东西,青荧灯光扫过去——是白骨。不止一具,是几十上百具,胡乱堆叠着,有的还穿着前朝的号衣,早烂成了布絮。骨头缝里,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,绒毛似的,灯光一照,竟微微蠕动。
翻江龙看都不看那些白骨,踩着骨头茬子就过去了,喀嚓喀嚓响。陈渡跟在后面,只觉得脚底硌得慌,心里也硌得慌。这些兵,当年是给谁陪葬的?修这水府的?还是……
“到了!”翻江龙猛地刹住脚,声音带着颤。
眼前豁然开朗,是个巨大的石窟,天然形成,又被人工修凿过。石窟中央,是一潭墨黑的水,深不见底。水潭对面,石壁上凸出一条巨大的石龙——不是雕的,是天然钟乳石长成的,龙头狰狞,龙口大张,嘴里含着一团朦胧的青光。那青光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
“石龙口含珠……”翻江龙喃喃道,眼里贪光毕露,“镇魂玉魄!果然在这里!”
他正要涉水过去,忽听身后甬道里传来“噗通”“噗通”两声落水响,迅疾得很。翻江龙脸色一变,猛地回头,青荧灯光劈开水雾——
只见两个湿漉漉的人影已逼近石窟入口。一个面色惨白如纸,穿着宽大寿衣,另一个花哨绸衫,手里捏着把描金小扇。正是恶人谷的“活尸”莫三和“花间盗”柳七!
“翻江龙,久候了。”柳七甩了甩扇子上的水,脸上挂着笑,眼里却没温度,“霍老爷子让我们来取东西。您这向导做得不错,省了我们找路的工夫。”
翻江龙腮帮子咬出棱子:“柳七,莫三,咱们有言在先,东西到手,分你们一半!你们现在就想黑吃黑?”
“黑吃黑?”莫三开口,声音嘶哑,“翻江龙,你借谷里的‘阴兵船’时怎么说的?事成之后,‘镇魂玉魄’归我们,你另取你想要的‘龙脉精粹’。可你拖了三年,船都快烂在江底了。谷里的规矩,债不过三。今日,玉魄我们带走,你嘛……”
他惨白的脸上扯出个笑,比哭还难看:“自求多福。”
话音未落,莫三那宽大寿衣的袖子突然鼓荡起来,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弥漫开,石窟里的温度骤降。水面上竟隐隐结起一层薄霜!
翻江龙脸色铁青,知道没得谈了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沉沉的三角小旗,旗上绣着扭曲的符咒,往空中一抛,厉声喝道:“姓霍的不讲道义,就别怪老子翻脸!周先生!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?!”
那面黑旗悬在半空,无风自动,旗面上的符咒泛起血光!
“轰隆——”
石窟顶上的黑暗里,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。紧接着,七八条碗口粗的铁链从穹顶垂下,链子头上连着生锈的倒钩,哗啦啦搅动着黑水潭!与此同时,石壁四周“咔咔”裂开数道缝隙,每个缝隙里都探出一架弩机,弩箭对准了莫三、柳七,还有陈渡!
“周秘书长……果然留了后手。”柳七脸上笑容收了,眼神锐利起来。
黑水潭中央“咕嘟咕嘟”冒起巨大的气泡,一个铁笼子缓缓从水底升起。笼子里站着个人,穿着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是失踪多日的周秘书长!只是他此刻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正对着石龙口中的青光。
“翻江龙……快……镜子撑不了多久……”周秘书长声音虚弱,却带着疯狂,“玉魄一取,龙脉必动……你必须用那法子,接引龙气入我身……快!”
陈渡听得心头巨震。龙脉?接引?这周秘书长竟是想要用那虚无缥缈的“龙脉精粹”续命,还是……有别的图谋?
翻江龙狞笑一声,看向莫三、柳七:“听见没?周先生要借龙气改命!这玉魄,今日谁也别想动!”他手一挥,那些悬着的铁链猛地绷直,倒钩带着呼啸声,朝莫三、柳七横扫过去!石壁上的弩机也“咔哒”作响,箭矢破空!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莫三冷哼一声,寿衣鼓胀如球,竟不闪不避,迎着铁链冲去,双手成爪,指甲乌黑,抓在铁链上爆出一串火星!柳七则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,在弩箭缝隙里穿梭,手中描金小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骨里竟弹出细如牛毛的银针,朝着控制弩机的机括缝隙射去!
石窟里顿时乱成一团!铁链横扫,弩箭纷飞,阴寒之气与铁锈腥风搅在一起。
陈渡被逼到角落,死死贴着石壁。他看着那石龙口中的青光,又看看笼子里状若疯狂的周秘书长,心里那点疑惑渐渐串成了线——周秘书长背后还有人!什么“接引龙气”,怕不是想用这龙脉做文章,行那逆天改运、甚至动摇国本之事!翻江龙不过是被利用的刀子,恶人谷是闻着味儿来抢食的野狗,而这水府里真正的主顾,还藏在暗处!
就在这当口,黑水潭里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又冒出两个人来!竟是醇王府那个秦太监,带着黑鱼!两人都穿着水靠,秦太监手里捏着个黄绸包裹的物件,黑鱼则握着一柄分水峨眉刺。
“周之焕!你好大的狗胆!”秦太监尖声厉喝,湿漉漉的脸上煞气腾腾,“竟敢勾结妖人,私动前朝镇河龙脉!太后早已洞悉尔等奸谋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周秘书长在笼子里狂笑:“秦德海!你主子自身难保,还管得了清江浦?这龙脉一动,天下气运流转,谁是妖人,还未可知!”他猛地将手中铜镜对准秦太监,“镜花水月,照汝本心——破!”
铜镜射出一道惨白的光,直扑秦太监面门!
秦太监不躲不闪,抖开黄绸,里头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令牌,上刻“如朕亲临”四字,竟是御赐金令!令牌迎上白光,“嗡”地一声颤鸣,白光溃散!
“皇家气运,岂是尔等魑魅魍魉可撼!”秦太监厉声道,“黑鱼!取玉魄!毁了那石龙!”
黑鱼应声,如箭般射向石龙。翻江龙怒吼,甩开莫三,铁链回卷,砸向黑鱼。柳七银针疾射,逼得秦太监回防。莫三阴寒掌风笼罩周秘书长的铁笼……
几方人马,在这阴森石窟里杀作一团,目标却都指向那石龙口中的青光——镇魂玉魄!
陈渡看着眼前这幕,只觉得荒诞又悲凉。这些人,争来夺去,为的是一块石头,一个虚名,一场幻梦。可这水府里堆积的白骨,运河上因此遭殃的百姓,又有谁记得?
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桃木楔。楔子上的血迹,在水光映照下,暗红暗红的。
就在这时,石龙口中的青光,骤然暴涨!
整个石窟被映得一片青惨惨。那光不暖,反而冰寒刺骨。青光中,石龙仿佛活了过来,龙口缓缓开合,那团青光里,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,流转不息。
混战中的众人,都被这异象惊得顿了一顿。
翻江龙狂喜:“龙脉醒了!龙脉醒了!周先生,快!”
周秘书长在笼子里,举着铜镜的手剧烈颤抖,镜面竟开始龟裂。他七窍都渗出血丝,却还在嘶吼:“以我精血,引龙归巢……呃啊!”
他话未说完,整个人突然僵住,眼睛瞪得极大,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。他手中的铜镜“啪”地炸裂,碎片迸射!紧接着,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精气,转眼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骷髅,瘫倒在笼子里。
“周先生!”翻江龙惊骇大叫。
石龙口中的青光,却顺着周秘书长铜镜碎裂前射出的最后一缕联系,如同毒蛇般,猛地蹿出,没入了翻江龙的眉心!
翻江龙浑身剧震,双眼瞬间被青光充斥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、隆起。他的气息,以恐怖的速度暴涨,周身掀起狂暴的水浪!
“不好!龙脉戾气反噬!他要入魔了!”秦太监失声惊呼。
莫三、柳七脸色也变了,暂时停下争斗,警惕地盯着异变的翻江龙。
黑鱼退回秦太监身边,低声道:“公公,此地不宜久留!玉魄尚未取出,这翻江龙已成祸胎!”
翻江龙——或者说,被龙脉戾气控制的怪物——缓缓抬起头,青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性,只有暴戾与贪婪。他看向石龙口中的玉魄,又看向石窟里的所有人,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。
“都……留下……陪葬……”
他嘶吼着,声如破锣。周身水浪炸开,竟凝成数条水龙,张牙舞爪,扑向众人!
石窟彻底陷入疯狂。戾气水龙横扫,铁链崩断,弩机炸裂,石屑纷飞。秦太监御令金光与青光对抗,莫三阴寒掌风冻结水龙又崩碎,柳七身形如鬼魅攻击翻江龙本体却总差之毫厘,黑鱼拼死护在秦太监身前……
陈渡在角落,被气浪冲击得东倒西歪。他死死攥着桃木楔,目光却越过混乱的战场,落在石龙口那团青光上。
青光深处,那些流转的符文,他竟觉得有些眼熟。不是祖传安魂符的样貌,是另一种更古老、更蛮荒的纹路……像是……水流的走向,是地脉的纹路,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“记忆”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一个荒唐的念头,忽然击中了他。
这“镇魂玉魄”,镇的不是河,不是龙,是这片土地千百年的“伤”——战乱、洪水、饥荒、无数生离死别堆积起来的“业”。它是个容器,是个疮疤。动了它,就等于撕开了疮疤,里头脓血横流,戾气冲天。
翻江龙以为能借龙脉改命,周秘书长背后的人想借此搅动风云,恶人谷要拿它做交易,醇王府想控制它维稳……可他们都错了。这不是力量,是诅咒。谁沾谁死。
那……该怎么“渡”?
陈渡看着手里安魂的桃木楔,又看看那团仿佛有生命般脉动、吸引着所有人飞蛾扑火般的青光。
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:“渡亡人,渡的不是死人,是活人的念想,是那些没说完的话、没还清的债、没放下的事。把它们接过来,送一程,让活人心里能空出块地方,继续往前走。”
那这片土地的“念想”、这千百年的“业”、这被强行镇住的“伤”……也能“渡”吗?
怎么渡?
拿什么渡?
他抬起头,石窟顶上有水珠滴落,砸在他额头,冰凉。
外头,运河的水还在翻腾。地面上,醇王贝子应该已经准备“断流”了。那会是怎样的手段?炸堤?截江?
无论地上地下,今夜,清江浦注定要流血。
陈渡深吸一口满是腥锈味的空气,将桃木楔缓缓举到胸前,楔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他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但他是个渡亡人。
总得试试。
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