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响了三下,屋里的人心里也跟着跳了三跳。
那嵩捻着念珠的手停了,朝门口使了个眼色。一个笔帖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先侧耳听了听,才缓缓拉开一条缝。那杂役打扮的汉子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进来,反手又把门掩上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壁上,晃晃悠悠的。皮尔斯博士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汉子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包袱。
汉子进了屋,那股子油滑市井气反而收了些,脸上多了几分干练。他把包袱轻轻放在桌上,朝那嵩点了点头:“那大人,东西带来了。”
包袱皮是粗布的,浸了水汽,还有些河泥的污渍,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土腥和桐油混合的味道。
那嵩没急着去碰,目光在包袱上打了个转,又落在汉子脸上:“怎么称呼?”
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:“道上朋友抬举,叫我一声‘老烟枪’,本姓邢,排行老三,大人叫我邢三就成。”
“邢三。”那嵩点点头,手指点了点包袱,“验过了?”
“照白爷吩咐,就看了看成色。”邢三道,“一共三块,都不小。两块青黑带暗纹,一块是玉柱断裂面,能看到里头白生生的玉芯子,刻的符都还清楚。小的不懂这个,但东西保真,是昨夜从河床烂泥里现摸的,湿气还没散透呢。”
那嵩这才示意一个笔帖式上前。那笔帖式小心翼翼解开包袱皮,露出里面三块形状不规则的碎玉。最大的那块有成人巴掌大,最小的也有半个巴掌。果然如邢三所说,两块表面是青黑色,带着天然石纹和人工刻痕交织的复杂纹路,在灯光下显得古朴神秘。第三块是断面,能看到外层青黑石皮下,是细腻温润的白玉质地,断裂的截面上,清晰地刻着半个残缺的符咒。
皮尔斯博士早已按捺不住,凑到近前,眼睛几乎贴到了碎玉上,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惊叹声。他甚至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,仔细端详那些刻痕。“古老……非常古老……这雕刻手法,不像是普通石匠所为……线条流畅自然,似乎遵循着某种能量流动的轨迹……不可思议……”
邢三对洋人的反应见怪不怪,搓了搓手,看向那嵩:“那大人,您看这……”
那嵩从袖中又抽出一张银票,面额比先前那张更大,递了过去:“邢三兄弟辛苦。东西我们收下了。白纸扇那边……”
“白爷说了,东西送到,咱们这趟差就算交了。”邢三接过银票,看也不看塞进怀里,“至于后头大人怎么用,跟谁用,那是大人的事。清江浦这锅粥,咱们‘隆昌’暂时不搅和了。小的这就得走,迟了怕路上不太平。”
他说完,抱了抱拳,转身就要走。
“且慢。”那嵩忽然开口。
邢三脚步一顿,回头,脸上笑容淡了些:“大人还有吩咐?”
那嵩走到窗边,撩开一条缝隙,往外看了看。院子里那两个“衙役”还在原地,只是站得更松散了些,抱着胳膊,像是打盹。远处码头的火光和隐约的梆子声传来。
“邢三兄弟是本地人,人头熟。”那嵩转过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除了这碎玉,昨夜那场变故……可还留下什么别的‘念想’?比如说……那渡亡人陈渡,平日里可有常去的地方?交好的人家?或者……他家里,可还留着什么老物件?”
邢三眼神闪了闪,没立刻回答。
那嵩也不催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半晌,邢三才咧了咧嘴:“那大人,您这话问的……陈师傅那人,老实巴交,除了摆弄他那套渡亡的家什,就是窝在家里。平日里跟街坊走动都不多,也就跟漕帮翻江龙手下那个黑鱼,还有点码头几个老船工能说上几句话。至于家里……听说就一个老婆子,前几年没了。他住的那片儿,靠近老城墙根,又破又偏,昨夜里地动水改,怕是……够呛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不过……要说老物件,渡亡人嘛,总有些祖传的玩意儿。除了他那块木牌牌和桃木楔子,听说家里还供着个神龛,里头有啥不清楚。再有……就是些瓶瓶罐罐,装他那些草药、香灰、朱砂什么的。”
“神龛……”那嵩沉吟。
皮尔斯博士抬起头,插话道:“那大人,那些草药、香灰可能也有价值!如果他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这些材料,配合仪式,那么这些材料本身可能也携带微弱的场信息!”
邢三看看那嵩,又看看皮尔斯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那大人,博士,小的多句嘴。陈师傅那屋子,眼下怕是去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醇王府的人,盯着呢。”邢三道,“晌午后,就有便衣在那一带转悠了。秦太监那老阉狗,心思细得很。陈师傅人虽然没了,可他最后闹出那么大动静,谁不惦记他那点底细?尤其是他用的法子……嘿。”他干笑一声,“白爷临走前也说了,陈渡这个人,邪性。他用的不是江湖术士那套,是家传的老底子,说不清道不明。沾上了,未必是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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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劝诫和疏离。
那嵩听明白了。白纸扇也好,这邢三也罢,他们对陈渡的遗物或许知道得更多,但不愿再沾手。交出玉柱碎片,是完成与袁世凯方面的交易,也是祸水东引。剩下的,他们不想管,也劝那嵩别去碰。
“多谢邢三兄弟提醒。”那嵩面色如常,点了点头,“既如此,兄弟请便。路上小心。”
邢三不再多言,又抱了抱拳,身形一矮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开门溜了出去,融入外面的夜色里。
门重新关上。
皮尔斯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碎玉,凑到他的探测仪旁边。仪器的表盘指针猛地跳动起来,比之前探测空洞区域时剧烈得多,指向碎玉的方向几乎定住不动。
“能量锚点!果然是能量锚点!”皮尔斯兴奋地低呼,“非常强的场残留!而且……似乎有微弱的信息波动……像收音机收到不稳定的信号!我需要时间,需要安静的环境来解析!”
那嵩却没那么激动。他走到桌边,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最大的碎玉。触感冰凉,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润泽,但仔细感觉,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温热?像是玉石内部还有残存的余烬。
“博士,”那嵩收回手指,沉声道,“你就在这里解析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但有一点,无论你发现什么,哪怕再惊人,在我们安全离开清江浦,回到袁宫保的地盘之前,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他人获得的文字或图谱记录。所有信息,只能记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皮尔斯愣了一下,随即郑重点头:“我明白,那大人。科学发现固然重要,但……安全第一。”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,似乎有人低声说话,还有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嵩和皮尔斯同时警觉起来。那嵩示意笔帖式吹熄了油灯,两人迅速隐入房间的黑暗角落。
窗纸外,火光晃动。
“开门!醇王府查夜!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伴随着“砰砰”的拍门声。
一个笔帖式战战兢兢地挪到门边,颤声问:“谁……谁呀?我家大人已经歇下了……”
“少废话!开门!奉王爷令,全城搜查可疑人等!快!”拍门声更重了。
那嵩在黑暗中对皮尔斯做了个“镇定”的手势,自己整了整衣袍,走到门边,示意笔帖式开门。
门开了,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,有些刺眼。门口站着四个绿营兵,为首的是个小旗官,按着腰刀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。后面还跟着秦太监手下那个姓赵的侍卫头领,脸色阴沉。
“原来是那大人。”小旗官抱了抱拳,口气还算客气,眼神却不放松,“深夜打扰,实非得已。王爷有令,昨夜妖人作乱,恐有余党潜伏城中,危害地方。需得挨户严查,还请那大人行个方便。”
那嵩面色平静,甚至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:“本官奉理藩院差遣南下,查验漕务,并非什么可疑人等。王爷治下严谨,本官理解。只是这驿馆乃官家住所,本官又是京官,如此搜查,恐于礼不合吧?”
赵头领上前一步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那大人言重了。王爷这也是为大人安全着想。昨夜乱象,那大人也看见了,实在是凶险万分。保不齐就有些漏网之鱼,狗急跳墙。查一查,大家都安心。这也是王爷对京里来的上官的一片爱护之心。” 这话绵里藏针,拿“安全”和“爱护”堵嘴。
那嵩知道躲不过去,侧身让开:“既是王爷美意,本官自当遵从。请吧。”
小旗官一挥手,两个兵士进屋,举着火把四下照看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床铺、桌椅、箱笼。兵士打开箱笼看了看,又俯身瞧了瞧床底。
皮尔斯的仪器和那几块碎玉,早在吹灯时就已被那嵩迅速用一块深色绒布盖住,混在一堆书籍和杂物里,看起来并不显眼。
兵士的目光扫过桌子,在绒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。赵头领也注意到了,走上前:“那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哦,是一些沿途收集的地方风物志,还有皮尔斯博士的测量仪器。”那嵩语气随意,“博士对中华地理颇有兴趣,沿途做些记录。皆是寻常物件。”
赵头领伸手摸了摸绒布下的硬物,确实是书籍和金属盒子的轮廓。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似乎想掀开看看,但最终没有动手。或许是顾忌那嵩的京官身份,或许是不想节外生枝。
“那大人见谅,例行公事。”赵头领收回手,朝小旗官使了个眼色。
小旗官会意,挥挥手:“查完了,没什么异常。打扰那大人休息,告辞。”
一行人退了出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门重新关上,屋里重归黑暗。只有窗外驿馆院子里,巡逻兵士的火把光影,还在窗纸上晃动。
皮尔斯长出了一口气,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:“上帝……他们差点就发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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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嵩却皱紧了眉头,低声道:“不是差点。他们是故意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秦太监那只老狐狸,精明得很。他白天就对我们起了疑心,晚上这出‘查夜’,既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”那嵩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晃动的火光,“他没硬来,是顾忌我的身份,也是在等……等我们自己做点什么。刚才若是你当场解析碎玉,或者我们表现出一丝慌乱,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。”
皮尔斯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东西放在这里太危险了!”
“东西必须转移。”那嵩果断道,“但不能我们亲自去。这驿馆内外,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。”
“那……”
那嵩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邢三说得对,陈渡的遗物或许更有价值,也更隐蔽。醇王府的人盯着他的老宅,但我们或许可以……从别的地方入手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鬼市。”那嵩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“鬼市?”
“清江浦这种运河码头,三教九流汇聚,明面上有集市,暗地里也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场子,多在半夜,地点不定,专做些来路不明、见不得光的买卖,人称‘鬼市’。”那嵩解释道,“陈渡是渡亡人,他的家什,他用的材料,有些来路未必正。他若与这鬼市有牵扯,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,甚至……找到他留下的其他东西。”
皮尔斯听得一愣一愣:“可……可我们去哪里找这个‘鬼市’?又怎么进去?”
那嵩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桌边,掀开绒布,拿起那块有断面的碎玉,在手中掂了掂。
“我们不去。”他看向皮尔斯,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,“有人会替我们去。”
夜更深了。
清江浦城南,一片被大水泡过的废墟后头,有条不起眼的窄巷。巷子尽头是堵塌了半截的土墙,墙根下散落着碎砖烂瓦。
约莫三更天,一个佝偻着背、提着盏昏黄灯笼的老头,慢悠悠地走到土墙边。灯笼光只能照见眼前几步,老头的脸藏在阴影里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在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头上,有节奏地敲了几下。
“笃、笃笃、笃。”
墙后静了片刻,然后,那半截土墙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尺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土腥气和隐隐香火气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老头提着灯笼,弯腰钻了进去。
墙在他身后,又无声地合拢。
墙后并非平地,而是一段向下的、陡峭的土阶,蜿蜒曲折,通往更深的地底。走了约莫百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改造的空间!
洞顶有钟乳石垂下,地上被人为平整过,铺着烂草席和破木板。空间被数十盏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样的灯笼照亮,光线昏暗摇曳,人影憧憧。这里没有吆喝,没有喧哗,所有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像一群鬼魂在窃窃私语。
摊子就摆在草席上,卖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:生了锈的刀剑、缺口的瓷器、颜色诡异的矿石、晒干的草药、甚至还有用油纸包着的、不知是什么的骨殖。买家卖家都遮着脸,或是用破布蒙面,或是戴着斗笠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逡巡。
这就是清江浦的鬼市。白日里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在这里浮沉。
那佝偻老头进了市,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角落。那里有个摊位,只在地上铺了块黑布,布上零星摆着几个小瓷瓶,几个皱巴巴的布包。摊主是个干巴瘦的老太婆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老头在摊前蹲下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黑布上——正是那块带着断面的碎玉。
老太婆的眼皮掀开一条缝,浑浊的眼珠盯着碎玉,看了好一会儿,才用嘶哑的声音道:“新坑的?腥气还没散。”
“刚出水。”老头声音也沙哑,“主家想问点事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一个死人。”老头低声道,“渡亡人,陈渡。他在这儿,可留过东西?或者……有谁,买过他特别的东西?”
老太婆又闭上了眼,半晌没说话。
老头也不催,就那么蹲着。
溶洞里,只有灯笼火苗噼啪的微响,和远处模糊的低语。
良久,老太婆才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,像从地缝里挤出来:“渡亡的陈师傅……是个规矩人。他制的‘安魂香’,‘净水符’,是这市里的硬通货,供不应求。可他本人,很少来。偶尔来,也是卖完就走,不多话。”
“他卖的东西,可有什么特别的?除了香和符。”
老太婆沉默了一下:“三年前……他来过一次,不是为了卖东西,是为了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一块‘阴沉木’,要雷击过的,枣木心,至少百年。”老太婆道,“那东西稀罕,当时市上没有。有个专倒腾老木头的‘木鬼’接了话,说帮他寻摸。后来……不知找到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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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木鬼?”老头记下这个名字,“还有吗?”
老太婆缓缓摇头:“陈师傅嘴严,事少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上个月,木鬼来我这儿喝酒,多灌了两杯黄汤,提了一嘴,说陈师傅前阵子托他打听过……‘星星铁’的下落。”
老头佝偻的身子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瞬:“星星铁?”
“嗯。陨铁。说是要指甲盖大小就成。”老太婆道,“这东西更稀罕,木鬼也没辙。陈师傅要那玩意儿干嘛,谁也不知道。”
老头将碎玉往老太婆面前推了推:“这块玉,换‘木鬼’的落脚处,还有……陈渡这几个月在鬼市所有的交易记录,哪怕只是传言。”
老太婆终于睁开了眼,看了看碎玉,又看了看老头藏在阴影里的脸,伸出鸡爪般的手,将碎玉拢进袖中。
“往西走,第三个岔洞,右拐,最里头那间挂了破鱼网的窝棚,就是木鬼的狗窝。”老太婆嘶声道,“至于记录……鬼市没有记录。但看门的‘疤眼刘’,记性最好,谁什么时候来,卖了什么买了什么,他多少有点数。他好酒,更好……这个。”她搓了搓手指。
老头会意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,放在黑布上。
老太婆收起银锭,重新闭上了眼,不再说话。
老头起身,提着灯笼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鬼市憧憧的人影之中。
他走的方向,正是溶洞西侧。
而在鬼市入口附近,一个戴着斗笠、靠在阴影里仿佛打盹的汉子,微微抬起了头。斗笠下,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,远远地瞟了一眼老头消失的方向,又迅速低垂下去。
他怀里,一块冰凉的铁牌硌着胸口。铁牌上,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。
恶人谷的鬼头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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