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的西岔洞,比主洞更窄,更暗。
洞壁上的钟乳石被熏得黑黢黢的,滴下的水也带着股铁锈味儿。灯笼在这里显得格外昏黄,只能照见脚下方寸之地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,闷闷的,像是踩在谁的胸腔上。
提灯笼的老头——自然就是乔装改扮的那嵩——走得并不快。他佝偻着背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眼睛却在昏黄的光晕边缘飞快扫视。第三个岔洞,右拐。通道在这里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,头顶的岩石低低压下来,仿佛随时会合拢。
最里头,果然挂着一张破旧的渔网,网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黏液和说不清的污物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混杂了鱼腥、霉烂和某种辛辣药材的气味。渔网后面,是个用烂木板和油毡胡乱搭成的窝棚,歪歪斜斜,勉强能容身。
窝棚门口,蹲着个人。
这人瘦得吓人,裹着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棉袄,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,黑乎乎的。他正就着地上一个小炭炉的火光,用一把小锉刀,细细地打磨手里一截黑乎乎的木头。木头形状奇特,弯弯曲曲,像是从老树根上拗下来的。他磨得专注,连有人走近都没抬头。
那嵩在窝棚前停下,灯笼光映出那人侧面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脸上手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木屑划痕和老茧。这就是“木鬼”了。
“叨扰了。”那嵩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。
木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眼皮抬了抬,扫了那嵩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木头,仿佛眼前只是飘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“买木还是卖木?”他问,声音干涩,像两块老树皮在摩擦。
“问木。”那嵩道,“也问人。”
木鬼没接话,锉刀在木头上发出有节奏的“沙沙”声。
那嵩也不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放在炭炉旁边的地上,打开。布包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、晶莹剔透的碎末,在炭火映照下,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木鬼的锉刀终于彻底停了。他盯着那撮碎末,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:“龙血竭?成色不错。”
“识货。”那嵩道,“换几句话。”
木鬼放下木头和锉刀,伸手拈起一点碎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指甲捻了捻。“问吧。”
“渡亡人,陈渡。他找你寻过‘阴沉木’,雷击枣木心。”那嵩缓缓道,“找到了么?”
木鬼把碎末小心放回布包,重新拿起木头,却不再打磨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弯曲的纹路。“找到了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城西老坟岗,有棵被雷劈了三次的老枣树,死了几十年,树心还没烂透。我给他弄了一尺见方。”
“他要那木头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木鬼摇头,“渡亡人的事,问多了犯忌讳。他只说要做个‘引子’。”
“引子?”那嵩追问,“引什么?”
木鬼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引该引的东西。他没细说,我也没问。不过……取木那天,他脸色不太好,像是……下了什么决心。”
那嵩记在心里。“后来,他又找你打听‘星星铁’?”
木鬼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。他放下木头,往炭炉里添了块炭,火苗蹿高了些,映得他脸上阴影晃动。“嗯。上上个月的事。这东西稀罕,我手上没有,道上也没听说谁有现成的。只听说,早些年,京城天桥有个耍杂耍的‘飞火刘’,手里有块祖传的陨铁片子,薄得像纸,能当飞刀使。后来‘飞火刘’犯了事,人没了,东西也不知所踪。我把这信儿告诉了他。”
“他听了什么反应?”
“没什么反应。”木鬼道,“他就点了点头,说了句‘晓得了’,给了我酬劳就走了。后来……就没再来过。”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陈渡寻找这些稀奇古怪的材料,显然与他在水府最后的行动有关,但具体用途,依旧成谜。
那嵩想了想,换了个方向:“陈渡在鬼市,除了找你,还和谁打过交道?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木鬼掰着满是老茧的手指头数:“安魂香的配料,朱砂、雄黄、艾草绒,他固定跟‘药婆子’进货。净水符的黄表纸和特制墨水,找‘纸判官’。偶尔也卖些他自己做的香和符,都是抢手货。特别的东西……”他皱紧眉头,努力回忆,“去年秋天,他在‘烂眼阿四’那儿,买过一小包‘骨粉’,说是要超度一个横死的猎户,需要点凶煞气重的物件引路。再往前……好像还在‘疤眼刘’那儿兑过两次金豆子,数额不大。”
“骨粉?金豆子?”那嵩捕捉到这两个信息。
“‘烂眼阿四’专收旧坟里的东西,那骨粉据说是从一处古战场万人坑边刮的,煞气重得很,一般渡亡人不敢用。”木鬼解释道,“至于金豆子……渡亡人也是人,也得吃饭穿衣。陈师傅手艺好,有些大户人家办白事,舍得给金子。”
听起来似乎都合理。但一个需要用到“阴沉木”、“星星铁”这种罕见材料的人,会仅仅为了钱财兑换金豆子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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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疤眼刘……”那嵩沉吟,“听说他记性好?”
木鬼“嘿”了一声,带着点嘲讽:“那老酒鬼,记性是真好,可嘴更碎。三碗黄汤下肚,连他亲爹偷人的事儿都能抖出来。你想问陈师傅换金豆子的事儿,找他,准没错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有酒,还得有……这个。”他也搓了搓手指,和那老太婆一个动作。
那嵩会意,又摸出一小块碎银,连同那包龙血竭,一起推了过去:“多谢。”
木鬼毫不客气地收起,重新拿起锉刀,又开始“沙沙”地磨那块黑木头,不再看那嵩一眼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那嵩提着灯笼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“木鬼,你跟陈渡打交道这些年,觉得他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木鬼磨木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干涩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:
“是个心里揣着事,身上背着债,却还想把别人的债也一起还了的……傻子。”
那嵩默然,转身融入岔洞的黑暗。
按照木鬼指的方向,他很快找到了“疤眼刘”的所在——鬼市入口附近一个稍宽敞的凹洞,用破席子围了半圈,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空酒坛和破烂家什。一个独眼、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邋遢老汉,正抱着个酒坛子,倚在席子上打呼噜,酒气冲天。
那嵩走近,浓烈的劣质酒味扑面而来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掏出个扁扁的锡酒壶——这是他提前准备的,里面是上好的高粱烧。他拔开塞子,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。
疤眼刘的鼻子抽动了两下,独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,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嵩手里的酒壶。
“好……好酒……”他含糊道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那嵩把酒壶递过去。疤眼刘一把抢过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,呛得咳嗽起来,独眼里却放出光来:“痛快!够劲!朋友……哪条道上的?面生啊……”
“路过,打听点旧事。”那嵩蹲下身,又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席子上,“关于渡亡人陈渡,他前阵子在你这里兑过金豆子?”
疤眼刘又灌了一口酒,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,独眼转了转,嘿嘿笑道:“陈师傅啊……记得,记得!手艺好,人实在!兑过两次……一次是……是去年腊月,兑了三颗米粒大的。还有一次……是上个月初八,兑了一颗……黄豆大的。”
“上个月初八?”那嵩心中一凛。那是陈渡潜入水府前不久!“他兑金子做什么?说了吗?”
“那倒没说。”疤眼刘摇头晃脑,“咱们这行的规矩,不同来路,不问去处。不过……”他凑近了些,酒气喷在那嵩脸上,压低声音道,“陈师傅那天……神色有点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往常他来,兑了就走,不多话。那天他兑了金子,没急着走,在我这儿……坐了会儿。”疤眼刘又喝了一口酒,似乎在回忆,“他问我……认不认识手艺好的金匠,要能打精细物件,嘴严实的。”
“金匠?打什么物件?”
“他没细说。”疤眼刘道,“我就告诉他,城里‘宝华楼’后巷,有个姓胡的老金匠,手艺没得说,就是脾气怪,价钱也贵。陈师傅听了,点点头就走了。”
宝华楼,胡姓老金匠。
那嵩把这名字记死。陈渡在行动前特意兑换金子,寻找手艺好的金匠,显然是要打造什么东西。这东西,很可能与他最后的计划,甚至与那“星星铁”、“阴沉木”有关!
“他还问过别的吗?或者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他?”那嵩追问。
疤眼刘抱着酒壶,眯着独眼想了半天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:“你这么一说……好像是有。上上个月吧,有个生面孔,也在我这儿打听过陈师傅。那人穿着不错,像个账房先生,说话文绉绉的,问陈师傅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,家里有什么人,喜欢去哪。”
账房先生?那嵩立刻警觉:“长什么样?还记得吗?”
“瘦高个,白净脸,留两撇小胡子,眼睛看人有点……虚,不怎么实在。”疤眼刘比划着,“哦,对了,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。”
左手小指缺了半截!
这个特征太明显了!那嵩心中剧震。这个人,他听说过!是袁世凯幕府里一个颇受信任的清客,姓吴,专替袁氏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产和秘密联络,人称“吴断指”!他竟然在陈渡行动前一个多月,就出现在清江浦,暗中调查陈渡!
袁世凯的触角,伸得比想象中还要早,还要深!
“那个人后来呢?”那嵩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后来?后来就没见着了。”疤眼刘又灌了口酒,已经开始有些大舌头,“陈师傅出事那天……哦,就是地动水改前一天,好像……好像有人在老城墙根附近见过一个类似打扮的人……不过黑灯瞎火的,也没看清……”
地动水改前一天!吴断指可能还在清江浦,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事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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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嵩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这潭水,太深了。醇王府、恶人谷、袁世凯,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,早在陈渡决定牺牲自己之前,就已经像蜘蛛一样,在这清江浦布下了看不见的网。
陈渡知道吗?他在决定以身为祭的时候,是否清楚自己正踏入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、多方觊觎的局中?
那嵩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他站起身,将剩下的铜板都放在席子上:“多谢。这壶酒,留给你了。”
疤眼刘喜笑颜开,抱着酒壶和铜板,又瘫回破席子上,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。
那嵩提着灯笼,快步离开鬼市。他需要立刻回去,把这些惊人的发现告诉皮尔斯,更要重新评估整个局势。
当他沿着来路,穿过阴暗的通道,快要回到主洞时,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前方主洞昏黄的灯光映照下,通往出口的那个狭窄拐角处,不知何时,多了个人影。
那人背对着他,负手而立,身形颀长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,头上戴着顶常见的瓜皮小帽。看似寻常,但那站姿,那在昏暗光影中依旧挺拔的背影,却透着一股与这污秽鬼市格格不入的、隐约的锋锐。
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,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灯笼光晕正好映亮了他的脸。
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眼神平和温吞。
正是那嵩自己的脸。
或者说,是那张他在驿馆东厢房里,日日照镜子时看到的脸。
只是眼前这张脸上,带着一丝他绝不会有的、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。
那嵩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刻,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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