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九月的天,高得发闷。日头白花花地照着紫禁城的黄琉璃瓦,晃得人眼晕。街面上的尘土被车马带起来,悬在半空,久久不落,吸进鼻子里,一股子干热的土腥气。
那嵩的马车从阜成门进来,沿着西四牌楼往南,拐进羊肉胡同,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门前停下。这院子是他多年前置下的私产,除了个看门的老苍头,没别人知道。门脸儿朴素,里头却收拾得齐整,天井里两棵石榴树,正挂着红彤彤的果儿。
下了车,那嵩没急着进门,先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看胡同口。两个卖糖葫芦的,一个剃头挑子,还有个挎着篮子卖绒花的老太太,都是熟面孔,该干什么干什么,没什么异样。他这才转身,示意皮尔斯和笔帖式进门。
老苍头开了门,垂手立在一边。那嵩低声吩咐了几句,老苍头点点头,无声地退下,不一会儿端来热水和干净布巾。那嵩和皮尔斯擦洗了风尘,换了身家常的细布袍子,这才觉得那股从清江浦带来的、粘在骨头缝里的泥腥气和不安,稍稍淡了些。
皮尔斯博士对这处静谧的院落很是满意,尤其是书房里那一架子一架子的线装书和卷轴。他像个进了宝藏的孩子,眼睛发亮,也顾不上仪器损坏的郁闷了,立刻就开始翻阅那些关于风水堪舆、地方志异的古籍,嘴里念念有词。
那嵩却没这份闲心。他独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酸枝木的扶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清江浦十日,像场光怪陆离的噩梦。陈渡的死,玉柱的碎,恶人谷的鬼祟,白莲教的阴影,还有那瓶子诡异的“怨髓”……一幕幕在脑子里翻腾。尤其是最后秦太监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迅速送客的举动,让他心里总悬着点什么。
醇王府急着把“怨髓”运回京城,是为了交给太后?还是另有打算?袁世凯那边,仅凭这几张拓片和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,能交代过去吗?那位袁宫保,可不是好糊弄的主。
还有白莲教。柳随风露了行藏,却没抓住,他必定不会罢休。那“怨髓”对白莲教而言,究竟有何大用?
正思忖间,老苍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,低声道:“爷,外头有客递帖子。”
那嵩接过帖子。是张素白的名刺,上面只有三个瘦金体小字:梅子敬。底下盖着方小小的朱印,印文是“漱石斋主”。
梅子敬?那嵩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、清流、富商,似乎没这号人物。漱石斋……听起来像个文玩铺子或雅集别号。
“来人什么样?”他问。
“三十来岁,白净面皮,穿着半旧绸衫,像个落第秀才,说话和气,递了帖子就走了,说爷若有闲,可往琉璃厂东街‘漱石斋’一叙。”老苍头道。
琉璃厂?那嵩心中一动。琉璃厂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都有,是打听消息、处理些隐秘事务的好去处。这梅子敬,不请自来,又约在那种地方……有意思。
“备车,去琉璃厂。”那嵩起身。
“爷,要不要多带两个人?”老苍头有些担心。
那嵩摆摆手:“不必,我独自去会会这位‘漱石斋主’。”
琉璃厂东街,铺面林立,幌子招摇。卖古玩的,卖字画的,卖旧书的,还有各色装裱、刻印、制笔的作坊,挤挤挨挨,空气里弥漫着墨香、纸香、旧木头香,还有隐隐的铜锈气。
漱石斋门脸不大,夹在一家裱画铺和一家卖碑帖的中间。黑漆木门虚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乌木匾,刻着“漱石斋”三个字,字迹清瘦有骨,与名刺上如出一辙。
那嵩推门进去。里头光线稍暗,临窗一张大画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几方未完工的印章石料。靠墙是几排多宝格,格子上陈设不多,只有几件素雅的瓷器,一两尊古铜小佛,几卷泛黄的画轴,不像买卖,倒像主人自家清玩的雅室。
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门,俯身在一个小炭炉前,用一把小银壶煮水。听得门响,他回过头,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,正是那名刺上的梅子敬。他看着那嵩,微微一笑,如春风拂面:“那大人来了,请坐。水将沸,正好烹茶。”
那嵩不动声色,在窗下的官帽椅上坐了,打量四周:“梅先生好雅致。不知邀本官前来,有何见教?”
梅子敬不答,自顾自将沸水注入一个天青釉的茶盏,手法娴熟优雅,顿时茶香袅袅。他双手将茶盏奉到那嵩面前:“大人远道辛苦,先饮杯茶,去去乏气。这是今春的太湖碧螺春,虽不算顶顶好的,却也清冽。”
那嵩接过茶盏,却不饮,只放在鼻下轻嗅。茶香纯净,没有异味。他抬眼看向梅子敬:“梅先生消息灵通,竟知本官今日抵京?”
梅子敬在自己对面坐下,也端了杯茶,浅啜一口,笑道:“大人奉理藩院差遣南下,查验漕务,清江浦地动水改,闹出好大动静,大人又参与其中,此事虽未明发邸报,可该知道的人,自然都知道。小人不过是个开小铺子、替人跑腿传话的,耳朵灵些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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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替谁传话?”那嵩单刀直入。
梅子敬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那是一块铁牌。乌沉沉,边缘磨损,正中刻着一个楷书的“袁”字。
袁世凯的信物!与之前在清江浦,恶人谷邢三出示的那块,一模一样!
那嵩瞳孔微缩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原来梅先生是袁宫保的人。不知宫保有何吩咐?”
“宫保知道那大人辛苦了。”梅子敬语气依旧温和,“清江浦之事,错综复杂,那大人能全身而退,还带回碎玉拓片,已属不易。宫保甚感欣慰。”
“那‘怨髓’……”
“醇王府想争,便让他们争去。”梅子敬摆摆手,打断那嵩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那东西,阴毒太过,是柄双刃剑,伤人也伤己。宫保胸怀大志,不屑用此等魑魅手段。宫保感兴趣的,是那‘锁龙钉’符阵本身,是前朝国师如何将地脉、怨气、人命炼化成器的‘法’。那大人带回来的拓片,正是关键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:“那大人可知,这‘漱石斋’,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那嵩看了看四周的陈设:“文玩雅器?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梅子敬笑了笑,“暗地里,是宫保设在此处,专司‘格物’之所。”
“格物?”
“对,格物致知。”梅子敬指向那些瓷器、铜佛、画轴,“这些物件,看似寻常,实则都经过特殊挑选,或年代久远,或曾用于祭祀,或出自名家之手,多少都沾染了些许‘气’与‘意’。宫保网罗了一批奇人异士,在此潜心研究,试图从这些古物残留的‘信息’中,解读出古人运用天地之力的‘法门’。那大人带回的碎玉拓片,符纹古奥,能量场特异,正是绝佳的研究材料。”
那嵩心中恍然。袁世凯果然所图非小!他不仅要权、要兵,还要这些隐秘的、超越常理的知识和力量!这“漱石斋”,便是他暗中搜罗、研究这些“非常之力”的秘密基地!
“宫保的意思是……”那嵩试探道。
“拓片,暂且留在此处,由斋中高人研读破解。”梅子敬道,“至于那大人……宫保另有重用。眼下有一件要紧事,非那大人去办不可。”
“何事?”
梅子敬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递给那嵩:“三日后,西郊香山碧云寺,有一场法事,超度清江浦罹难河工百姓。主持法事的,是宫里出来的大喇嘛丹增嘉措。届时,醇王贝子溥佶会代表太后前去拈香。宫保要那大人,也去。”
那嵩接过密信,没有立刻拆开: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听,去看,去接触一个人。”梅子敬眼中精光闪烁,“丹增嘉措喇嘛身边,有个新来的小沙弥,名叫‘罗桑’,今年十六岁,是从西藏来的。宫保要那大人,想办法接近这个罗桑,取得他的信任,最好……能将他带离碧云寺。”
“一个小沙弥?”那嵩不解,“有何特别之处?”
梅子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宫保得到密报,这个罗桑,并非普通沙弥。他极有可能是西藏某位早年失踪的转世灵童,身上带着一件关乎西藏某古老教派传承的紧要信物。醇王府突然如此热心清江浦的超度法事,又特意从宫里请出与西藏关系密切的丹增嘉措,恐怕……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他们或许也想通过这个罗桑,插手西藏事务,或者……得到那件信物。”
西藏?转世灵童?信物?那嵩只觉得脑子有点乱。清江浦的浑水还没趟完,这又扯上了千里之外的西藏?袁世凯的手,伸得未免太长了。
“此事关系重大,且凶险异常。”梅子敬正色道,“醇王府、宫里的喇嘛、或许还有西藏方面的人,都盯着这个罗桑。那大人务必小心,见机行事。密信中有罗桑的画像和更详细的资料,以及接应的暗号。记住,此事绝密,除你我与宫保,不得有第四人知晓,包括……你那位洋博士朋友。”
那嵩捏紧了手中的密信,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信封,重逾千斤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一颗被投入激流的石子,身不由己,只能被越来越湍急、越来越诡异的暗流裹挟着,冲向未知的深渊。
“那大人,”梅子敬站起身,走到多宝格前,拿起一块未经雕琢的田黄石料,在手中摩挲着,背对着那嵩,声音有些飘忽,“这世道,要变了。是龙是虫,是飞升还是沉沦,就看能不能抓住那一点‘机’。宫保,是能抓住‘机’的人。那大人是聪明人,当知如何抉择。”
那嵩沉默着,将密信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处。
“茶凉了,我替大人换一盏。”梅子敬转身,笑容依旧温和,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密谋从未发生。
那嵩却看着他那双干净修长、正在重新注水沏茶的手,忽然想起清江浦鬼市中,那个佝偻着背、提着灯笼的“影先生”。
这些藏在京华烟云里的“梅子敬”们,与那些出没于江湖鬼市的“影先生”们,究竟有多少不同?
他端起新沏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味微苦,回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凛冽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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