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葬 第55章 碧云钟

香山在西郊，离城三十里。九月里，山色已经开始泛黄，夹杂着零星的枫红，一层层叠上去，衬着瓦蓝的天，倒也疏朗好看。只是这好看里头，总带着点秋的萧索气。

碧云寺在山腰上，是前朝古刹，几经修葺，殿宇还算齐整。山门外头，今儿个格外热闹。黄绸子围幛拉了老远，把寻常香客都隔在外头。绿营兵和顺天府的衙役挎着刀，在四周站岗，眼神跟钩子似的，扫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几顶蓝呢官轿停在山门前，仆从们垂手侍立，大气不敢出。空气里有股子檀香混着马粪的怪味儿。

那嵩没坐轿，骑了匹青骢马，带着个扮作长随的笔帖式，顺着山道上来。他穿着四品云雁补服，戴着素金顶子，面上淡淡的，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。守门的兵士验了理藩院的腰牌，又看了看醇王府发的知会文书，躬身放行。

进了山门，喧嚣似乎被隔在了外头。古柏参天，投下森森的影。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，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。钟声从大雄宝殿方向传来，沉沉的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人心上，带着超度的悲悯，也透着皇家法事的威仪。

法事设在大雄宝殿前的月台上。黄缎子铺地，香案高设，供着三牲瓜果。十几个红衣喇嘛分列两侧，低眉垂目，念着藏语的经文，声音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。香炉里青烟直直地往上冒，在秋阳里散开，给整个月台罩上一层朦胧。

醇王贝子溥佶站在香案左首，穿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，外罩端罩，面容沉肃，比起在清江浦时，那股子疲态和惊悸淡了不少，又恢复了天潢贵胄的矜持。他身后站着秦太监，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，只是眼神偶尔扫过全场，锐利如鹰。

那嵩上前，按规矩给醇王行礼。溥佶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并未多言。那嵩识趣地退到一旁官员队列中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那些喇嘛和寺内僧人身上逡巡。

梅子敬密信里说，目标是个十六岁的小沙弥，名叫罗桑，跟在主持法事的大喇嘛丹增嘉措身边。他仔细打量着丹增嘉措身后的几个年轻喇嘛。丹增嘉措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喇嘛，面如满月，耳垂硕大，披着绛红色袈裟，手持金杵，宝相庄严。他身后侍立着四个小喇嘛，都不过十几岁年纪，穿着同样的僧衣，低着头，看不清面容。

哪一个才是罗桑？密信里附了画像，是个眉清目秀、眼窝略深的少年，鼻梁比寻常汉人高些。可这四个小喇嘛，乍一看去，竟有几分相似，都低眉顺目的，一时难以分辨。

法事冗长。喇嘛们的诵经声忽高忽低，夹杂着法铃和铙钹的脆响。阳光慢慢移过殿脊，影子拉长。那嵩站得腿有些发酸，心里却急不得。他知道，这种场合，妄动就是找死。

终于，冗长的经文告一段落。丹增嘉措上前，接过侍奉喇嘛递上的哈达，双手捧给醇王溥佶，用带着浓重藏音的官话道：“王爷慈悲，亲临法会，超度亡魂，功德无量。佛祖必佑我大清国泰民安。”

溥佶接过哈达，也说了几句场面话，无非是仰赖太后洪福，朝廷恩德云云。接着便是焚烧纸马冥器，喇嘛们再次摇铃击鼓，诵念往生咒。

就在这稍显杂乱的当口，那嵩注意到，丹增嘉措身后最右侧的那个小喇嘛，似乎微微抬了下头，飞快地朝山门方向瞥了一眼，又迅速低下。虽然只是一瞬，但那侧脸的轮廓，还有那双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焦虑的眼睛，让那嵩心中一动——是他！罗桑！

他在看什么？山门外有什么？那嵩不动声色，也顺着那方向用余光扫去。山门外，除了守卫的兵丁，只有几个被拦在外围看热闹的百姓和游方僧道，并无特别。

法事终于结束。醇王起驾回城，官员们簇拥着离去。喇嘛们也开始收拾法器，准备退入后殿。那嵩故意放缓了脚步，落在人群后面。

机会来了。他看到那个疑似罗桑的小喇嘛，捧着一个铜法铃，落后其他同伴几步，正低头往偏殿方向走。

那嵩给身后的笔帖式使了个眼色，笔帖式会意，故意脚下一绊，“哎哟”一声，撞在了旁边一个正在收经幡的喇嘛身上。经幡哗啦倒地，那喇嘛惊呼，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。

趁着这混乱，那嵩快步走到那小喇嘛身边，低声道：“罗桑？”

小喇嘛身体猛地一僵，霍然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惶，但迅速被强压下去，警惕地看着那嵩，用生硬的官话道：“大人认错人了，小僧格桑。”

“格桑也好，罗桑也罢。”那嵩语速极快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，“有人托我告诉你，‘雪山上的白鹰，记得回家的路。’”

这是密信里约定的暗号！

小喇嘛——罗桑的眼睛瞬间睁大，握着铜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死死盯着那嵩，嘴唇微微颤抖，似乎在极力判断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，跟我走。”那嵩语气加重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罗桑眼神剧烈挣扎，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山门方向，那里似乎有个穿着破旧僧袍的游方喇嘛，正朝这边张望。他咬了咬牙，终于低声道：“……后山，放生池边，有一棵歪脖子老松。三更。”
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
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：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说完，他不再看那嵩，抱着铜铃，快步追上前面的喇嘛队伍，消失在偏殿门后。

那嵩心中稍定。三更，放生池，歪脖子松。他记住了。

他若无其事地转身，随着最后几个官员走出山门。上马时，他再次瞥了一眼山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。那个游方喇嘛已经不见了。

回城的路上，那嵩一直在想。罗桑看山门外那个游方喇嘛的眼神，还有他答应见面时的挣扎和急切，都说明他处境不妙，可能被人监视或胁迫。而胁迫他的人，很可能就是那个游方喇嘛，或者其背后的势力。是醇王府？还是西藏方面？抑或是……白莲教？

夜色很快笼罩了京城。那嵩在羊肉胡同的院子里用过晚饭，打发皮尔斯博士早早歇下，自己则在书房里静坐。更鼓敲过二更，他换了身深色劲装，揣上匕首和暗器，又检查了梅子敬给的接应信号——一支特制的、燃起来几乎没有烟的烟火棒。

三更天，月黑风高。

那嵩如同鬼魅般出了院子，没有骑马，只靠双脚，穿街过巷，避开巡夜的兵丁，朝着西郊香山方向疾行。他走的是小路，荒僻难行，却更隐蔽。约莫一个时辰后，碧云寺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山影中。

他没有走山门，而是绕到寺庙后墙。放生池在寺庙西北角，是个半天然的水潭，据说是前朝某位笃信佛教的太后所凿，放养鱼龟，积攒功德。如今庙宇衰微，这放生池也荒废了，池水浑浊，漂着落叶。

那棵歪脖子老松很好找，就在池边一块凸起的山石旁，树干扭曲着伸向水面，在夜色里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四下一片寂静，只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，和池水偶尔被夜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。

那嵩隐身在松树投下的阴影里，屏息等待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三更过半，依旧不见罗桑身影。那嵩心中升起一丝不安。难道出变故了？

就在这时，远处寺庙方向，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吠，但很快又平息下去。

紧接着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却迅疾的脚步声，从寺庙后墙方向传来，快速接近放生池！

来了！那嵩精神一振。但随即他察觉不对——脚步声很轻，却不止一个！至少有两人，或许三人！

他立刻伏低身子，隐在石头后，手按住了匕首。

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点，照亮池边小径。只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，飞快地朝歪脖子松奔来。前面那个身形瘦小，踉踉跄跄，正是小喇嘛罗桑！后面那个，身材高大，穿着僧袍，却动作矫健，显然是追兵！

罗桑跑到松树下，焦急地四处张望，显然在找那嵩。

后面那高大僧人已经追近，低喝一声，如同夜枭：“小佛爷，还想往哪儿跑？”声音嘶哑难听，带着藏地口音。

罗桑吓得浑身一抖，脚下一绊，竟朝着那嵩藏身的大石头方向跌来！

高大僧人狞笑一声，伸手便抓！
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罗桑后襟的刹那——

“嗤！”

一道乌光从石头后激射而出，直取高大僧人面门！是那嵩的匕首！

高大僧人反应极快，猛地一侧头，匕首擦着他耳畔飞过，“夺”的一声钉在后面一棵树上。但他这一躲，抓向罗桑的手便缓了一缓。

那嵩如同猎豹般从石头后蹿出，一把将跌倒的罗桑扯到身后，同时另一只手寒光一闪，又是一柄短刃在手，指向那高大僧人。

“什么人？！敢管佛爷的闲事！”高大僧人又惊又怒，后退一步，也亮出了兵刃——竟是两把弯曲的、藏地式的短刀！

“要你命的人。”那嵩冷冷道，不给对方喘息之机，揉身而上，短刃划出一道寒光，直刺对方咽喉！他知道，必须速战速决，否则惊动寺里其他人，就走不了了。

高大僧人武功不弱，双刀舞动，如同两道银蛇，与那嵩斗在一处。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罗桑躲在石头后，吓得瑟瑟发抖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、鼓囊囊的麂皮口袋。

那嵩的武功走的是宫廷侍卫的刚猛一路，招式简洁狠辣。而那高大僧人的刀法则诡异刁钻，带着藏地武学的特色。两人一时间斗得旗鼓相当。

但那嵩心知不能久战。他卖个破绽，诱使对方双刀齐出，直劈自己面门。就在刀锋及体的瞬间，他身形猛地一矮，如同泥鳅般从对方腋下钻过，同时反手一刀，狠狠扎向对方后腰！

高大僧人一刀劈空，心知不妙，急忙回身格挡，却已慢了半分。

“噗嗤！”

短刃深深扎入僧人腰侧！

僧人惨叫一声，手中双刀落地，踉跄后退，倚在树上，鲜血瞬间染红了僧袍。

那嵩也不追击，回身一把抓起罗桑：“走！”

两人刚冲出几步，就听得寺庙方向人声嘈杂，火把晃动，显然刚才的打斗和僧人的惨叫已经惊动了守卫！

“那边！快！”有人大喊。

脚步声、呼喝声迅速逼近！

“这边！”那嵩拉着罗桑，朝着预先看好的、山林更深处的一条险峻小径奔去。那是他白天就留意好的退路。
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
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：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罗桑年纪小，又受了惊吓，跑得跌跌撞撞。那嵩半拖半拽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山林里狂奔。身后，追兵的火把光越来越近，叫喊声也清晰可闻。

“分开搜！他们跑不远！”

“看到影子了！在那边！”

一支弩箭“嗖”地射来，擦着那嵩的肩膀飞过，钉在前面树上，箭尾嗡嗡颤动。

那嵩心头一沉，知道这样跑下去，迟早被追上。他一边跑，一边飞快地思索对策。

就在这时，跑在前面的罗桑忽然脚下一滑，“啊”地惊叫一声，竟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！

“罗桑！”那嵩大惊，急忙也跟着滑下陡坡。

坡下是个浅浅的山沟，乱石堆积。罗桑摔在一块大石旁，捂着脚踝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似乎扭伤了。

追兵的火把光已经出现在坡顶，人影幢幢。

“在下面！”

“围起来！”

绝境！

那嵩眼中寒光一闪，正要拼死一搏，忽然，罗桑忍着痛，从怀里掏出那个麂皮口袋，塞到那嵩手里，急促地低声道：“东西……给你！别管我！快走！往东……三里，有个土地庙……咳！”他咳出一口血，显然刚才摔得不轻。

那嵩握着那尚带体温的麂皮口袋，看着眼前这满脸血污、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小喇嘛，心中一热。但他怎能丢下这孩子？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砰！砰砰！”

几声沉闷的、不同于弓弩的响声，突然从追兵身后的山林里传来！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惊呼！

“有埋伏！”

“什么人？！”

坡顶上的火把一阵混乱，似乎追兵遭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！

机会！

那嵩再不犹豫，一把背起罗桑，朝着东面，借着黑暗和混乱，没命地狂奔而去！

身后，那沉闷的响声和厮杀声，持续了片刻，渐渐远去，最终被吞没在无边的夜色和山林的风声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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