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嵩背着罗桑,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摸黑狂奔。背上那孩子轻得很,骨头硌人,可那份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不是累的,是心头那股火燎似的焦躁,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。刚才坡顶上那几声闷响,听着像火铳,又不是寻常绿营兵用的那种,更脆,更利索。谁在帮他们?还是……又一股势力搅了进来?
他不敢停,也顾不上分辨方向,只记得罗桑昏迷前说的“往东三里,土地庙”。东边,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成了唯一的路标。
林子越来越密,荆棘划破了袍子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背上罗桑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,气息微弱。那嵩咬紧牙关,心里把各路神仙鬼怪都念了一遍,只盼着快点找到那个土地庙。
也不知跑了多久,天色渐渐由青灰转为灰白。林子在身后稀疏下去,眼前出现一片荒芜的田地,田埂坍塌,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。田地尽头,隐约有座低矮破败的建筑,黑瓦灰墙,墙头长着衰草,在晨风里瑟瑟发抖。
土地庙!
那嵩精神一振,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,踉跄着奔了过去。
庙门早就没了,只剩下个黑窟窿似的门洞。里面光线昏暗,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。神龛上供着的泥塑土地公早就碎了半边身子,剩下半张模糊的脸,悲悯又漠然地望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。
那嵩小心翼翼地将罗桑放在墙角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。小喇嘛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脚踝肿得老高,人事不省。那嵩探了探鼻息,虽然微弱,但还算均匀。他稍稍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也是浑身湿透,肩头被荆棘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
他从怀里掏出水囊,给罗桑喂了点水,又撕下袍子内衬,蘸了水,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和冷汗。做完这些,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,大口喘着气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山林那边早已没了声息。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和门洞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光斑。远处有早起的鸟雀在叫,更远处,似乎有隐约的车马声,但都隔得远,构不成威胁。
暂时安全了。
那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,这才想起罗桑塞给他的那个麂皮口袋。他从怀中掏出来。口袋不大,鼓鼓囊囊的,入手颇有些分量,触感坚硬,里面似乎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。口袋用牛筋绳扎得紧紧的,绳扣是个复杂的吉祥结,显然是藏地的手法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这东西是罗桑用命护着的,是各方争夺的焦点,必然非同小可。现在打开,若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,光线、响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他将其重新贴身藏好,目光落在昏迷的罗桑身上。
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?那件“关乎西藏某古老教派传承的紧要信物”,又是什么?值得醇王府、袁世凯、甚至可能还有白莲教、西藏本土势力如此大动干戈?
他正思忖间,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!
很轻,很慢,像是踩在枯草上,正朝着庙门方向而来。
那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洞一侧的阴影里,拔出短刃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。静了片刻,一个苍老嘶哑、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,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:
“庙里的朋友,可是昨夜从碧云寺来的?带着个受伤的小师父?”
那嵩心中一凛,没有立刻回答。
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,慢悠悠地道:“朋友不必紧张。老朽并无恶意。只是见这位小师父伤得不轻,若不及早救治,怕是要落下病根,甚至……有性命之忧。”
这话戳中了那嵩的软肋。罗桑确实伤得不轻,尤其是内腑可能受了震荡,他自己只会些粗浅的包扎,根本不懂医治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那嵩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一个过路的野郎中,懂点粗浅医术。”门外人道,“昨夜听到那边山里有动静,今早路过,见这土地庙有新鲜血迹和脚印,便猜到几分。医者父母心,不忍见死不救。朋友若信得过,便让老朽进去看看。若信不过,老朽这就走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倒显得磊落。那嵩犹豫了一下。对方说得没错,罗桑需要医治。而且,听声音,这人年纪不轻,步履沉重,不像有武功在身。
他握紧短刃,缓缓从阴影中走出,站到门洞前。
庙门外,站着一个老者。确实很老,头发花白稀疏,在头顶挽了个小小的道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青色道袍,脚上一双破麻鞋,背着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旧药箱。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尤其是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,像刀刻出来的一般。但那双眼睛,却异常清亮,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,正平静地看着那嵩。
像个游方道士,又像个落魄郎中。
“道长请进。”那嵩侧身让开,手中短刃却并未收起,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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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老道也不介意,迈步进了庙门,目光首先落在墙角昏迷的罗桑身上。“伤在脚踝,气血逆行,内腑受震。”他只看了一眼,便下了判断,声音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须得先正骨顺气,再用药固本。”
他走到罗桑身边,放下药箱,打开。药箱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、大小不一的银针、还有几把小巧的刀具。他先取出一卷干净的布带,又拿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刺鼻的药酒,涂抹在自己手上。
“朋友,搭把手,按住他肩膀。”老道吩咐道。
那嵩依言上前,按住罗桑。老道握住罗桑肿起的脚踝,手法极快,一扭一送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昏迷中的罗桑闷哼一声,身体抽搐了一下,却没有醒。
老道手法不停,十指如飞,在罗桑脚踝和小腿几处穴位上或点或按,动作娴熟流畅。接着,他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,在火上燎了燎,刺入罗桑头顶、胸口几处大穴。
说来也怪,几针下去,罗桑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。
老道这才松了口气,又从药箱里拿出两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些黑褐色的药粉。“内服,温水送下。外敷,用这药酒调匀,敷在脚踝上。”他将药递给那嵩,“每日一换,静养半月,当无大碍。”
那嵩接过药,心中疑窦却更深了。这老道手法高明得不像寻常游方郎中,而且……太镇定了。见到他们这两个明显是逃难、还带着伤的人,不问来历,不究原因,只管治病,这本身就透着古怪。
“多谢道长援手。”那嵩拱手,“还未请教道长法号?”
老道收拾着药箱,头也不抬:“山野之人,没什么法号。俗家姓葛,行三,认识的人都叫我葛三。”
葛三?没听过。那嵩不动声色:“葛道长医术高明,怎会流落至此?”
葛三手上动作顿了顿,抬起眼皮看了那嵩一眼,那清亮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。“医术再高,治不了命,也救不了世。乱世将临,何处不是流落?”他淡淡地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倒是朋友你,身着官服,却带着个西藏小喇嘛亡命荒野,这故事,怕是不简单。”
那嵩心中一紧,知道自己这身打扮瞒不过明眼人。“道长慧眼。此事……确有难言之隐。”
“有难言之隐的人,老朽见得多了。”葛三背起药箱,站起身,“药已给了,法子也说了。老朽也该走了。这荒村野庙,非久留之地。追兵虽暂退,难保不会再来。朋友,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走就走,毫不拖泥带水,朝那嵩微微颔首,便转身朝庙外走去。
“道长留步!”那嵩忽然开口。
葛三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那嵩走到他身边,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:“道长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些许诊金,还请收下。”
葛三这才转过身,看了看那嵩手中的银子,又看了看那嵩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似乎有种看透世情的苍凉。“银子,就不必了。老朽治病,看缘分,不看黄白之物。”他摆摆手,“若真要谢我,日后若有机会,替老朽留意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叫‘陈渡’的渡亡人。”葛三缓缓道,“听说,他前些日子,死在清江浦了。”
那嵩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葛三:“道长认识陈渡?”
“算是……故人之后。”葛三的目光有些飘远,“许多年前,欠他师傅一点人情。前阵子听说清江浦出了事,他便在其中。老朽本想去看看,奈何腿脚慢了,赶到时,人已经没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听说他死得惨烈,却也……了了一桩大事。只是不知,他可留下什么话,或者……什么东西?”
那嵩的心跳得厉害。这个突然出现的葛三,竟然认识陈渡!而且,他似乎也知道清江浦发生的事,甚至……可能在打听什么!
“陈师傅……以身镇河,平息了地脉怨气。”那嵩斟酌着字句,“并未留下什么话。至于东西……他常用的渡亡令和桃木楔,似乎被醇王府收走了。”
“渡亡令……桃木楔……”葛三低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,似是怀念,又似是叹息。“收走了……也好。那些东西,本就不该留在这世上。”他摇摇头,不再多问,“人既已去,尘归尘,土归土。朋友,记住老朽的话,此地不宜久留,速速离去吧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迈着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子,走出庙门,很快消失在荒草丛生的小径尽头。
那嵩站在庙门口,望着葛三消失的方向,心中疑云翻滚。这个葛三,究竟是谁?他真的是偶然路过?还是特意来找陈渡遗物的?他和陈渡,到底是什么关系?
他走回庙里,看着依旧昏迷的罗桑,又摸了摸怀中那个麂皮口袋。
清江浦的谜团还未解开,碧云寺的漩涡又将他卷入。现在,又冒出个神秘的葛三,似乎与陈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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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这一环扣一环的阴谋与秘密,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越缠越紧。
他必须尽快带着罗桑和那个口袋,离开这里,回到相对安全的京城,将东西交给梅子敬,完成袁世凯交代的任务。只有借助袁世凯的力量,或许才能在这乱局中找到一线生机。
他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罗桑的情况。呼吸平稳了些,脸色也不再那么吓人。他按照葛三的嘱咐,给罗桑喂了药,又敷了外伤药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大亮。远处传来鸡鸣犬吠,这座荒村,似乎也慢慢苏醒过来。
那嵩背起罗桑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土地庙,还有神龛上那半张悲悯的土地公脸,转身,踏入了晨光之中。
他必须在天黑前,找到安全的落脚点,然后设法联系梅子敬。
而他没有看见,在他离开后不久,土地庙后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,转出两个人影。
正是恶人谷的“千面狐”花小乙和“病太岁”阎七。
花小乙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,望着那嵩离去的方向:“葛老三这老狐狸,果然也闻着味儿来了。他到底想从陈渡的遗物里,找到什么?”
阎七面色沉郁,低声道:“葛三的‘鬼门十三针’和‘无常散’,独步江湖。他若真想找什么东西,绝不会空手而归。昨夜碧云寺后山,用火铳帮他们解围的,恐怕也是他的人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花小乙舔了舔嘴唇,“醇王府、袁世凯、白莲教、葛三……现在又加了个西藏小喇嘛。这局棋,越来越热闹了。七哥,你说,那嵩怀里揣着的那个小口袋,装的是什么宝贝?值得这么多人抢破头?”
阎七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个小小的、青铜打造的、造型奇特的罗盘,指针正微微颤动着,指向那嵩离去的方向。罗盘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,还有一些古老的符号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阎七收起罗盘,眼神冰冷,“葛三既然露了面,说明那东西,快‘熟’了。咱们,也该动动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身影一晃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荒村的早晨,炊烟袅袅升起。
谁也不知道,这片宁静之下,暗藏着多少杀机与算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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