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嵩背着罗桑,不敢走大路,专拣僻静小巷,绕了老大一个圈子,直到日头偏西,才摸回羊肉胡同。远远望见自家院门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。可还没走到近前,心又提了起来——院门虚掩着。
他记得清楚,早上出门时,特意嘱咐老苍头闩好门,除非他回来,谁来也不开。
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把背上的罗桑轻轻放到墙根阴影里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罗桑已经醒了,虽然还虚弱,但眼神清明了不少,咬着嘴唇点点头。
那嵩拔出短刃,贴着墙根,猫一样挪到院门旁,侧耳细听。里头静悄悄的,连声咳嗽都没有。老苍头年纪大了,好咳两声,这死寂,不像他在家。
他轻轻推开条门缝。天井里那两棵石榴树还在,红果子依然挂着,可地上多了几片不该有的落叶——被人踩过的痕迹。正屋的门也开着条缝。
那嵩心往下沉。出事了。
他回头看了眼罗桑,小喇嘛正紧张地望着他。不能把他留在这儿。那嵩一咬牙,重新背起罗桑,不再隐藏身形,快步走进院子,直冲正屋。
屋里没人。桌椅摆放整齐,茶具还在桌上,可少了老苍头惯常坐着打盹的那把藤椅。地上也没有打斗痕迹。那嵩快步走进里间书房——他最担心的地方。书架上的书似乎被人翻动过,几本讲风水地脉的卷轴摊在桌上。皮尔斯博士那些仪器零件还在,但博士本人不见了。
“老苍头!皮尔斯博士!”那嵩压低声音喊了两声,没人应答。
他额头上渗出冷汗。才离开一天,家就被人摸了。是谁?醇王府?白莲教?还是……袁世凯的人?梅子敬?不,如果是梅子敬,没必要用这种手段。
正心乱如麻,忽然听见外头天井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像是什么小石子落地的声音。
那嵩立刻转身,护在罗桑身前,短刃横在胸前。
门外天井里,不知何时,站了个人。
不是老苍头,也不是皮尔斯。
是个女人。
看着三十出头年纪,穿着身水绿色绸衫,外面罩着件半旧的枣红比甲,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插着根寻常的银簪子。面皮白净,眉眼细长,薄嘴唇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可那笑意不达眼底,看着有点冷,有点假。她手里捏着块手绢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嵩,又瞟了瞟他身后的罗桑。
“那大人回来了?”女人开口,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点吴侬口音,“可让我们好等。”
“你是谁?”那嵩沉声问,目光扫过她身后。天井里再没别人,院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。
“我呀,姓苏,街坊都叫我苏三娘。”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倚在正屋门框上,姿态随意,却正好封住了门,“在胡同口开了个小小的胭脂铺子。平日里,没少得老苍头照顾,买些针头线脑的。”
胭脂铺子的老板娘?那嵩心中疑窦更深。这女人虽然打扮普通,可那站姿,那眼神,绝不是什么寻常市井妇人。她手绢底下,恐怕藏着家伙。
“苏老板有何贵干?我家老苍头和一位西洋朋友呢?”
“他们呀,”苏三娘用手绢掩着嘴,轻笑一声,“说是出去办点事,一会儿就回。托我在这儿等等那大人,说那大人今儿个兴许要回来。”她目光又落到罗桑身上,“哟,还带了个小师父回来。这模样……是受伤了?要不要紧?”
她说着关切的话,眼神里却一丝关切也无,反而带着审视和算计。
那嵩知道,这女人来者不善。老苍头和皮尔斯恐怕已经落入对方手中。眼下自己带着受伤的罗桑,硬拼不是办法。
“苏老板费心了。”那嵩稳住心神,“既然老苍头托你等着,想必定有要事。不知苏老板,到底替谁传话?”
苏三娘笑容淡了些,放下手绢,露出手指——十指纤纤,指甲却剪得极短,干净利落。“那大人是明白人。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有人想见见这位小师父,问他几句话。问完了,人自然还给那大人,老苍头和洋博士,也一根毫毛不少。”
“谁想见他?”
“这嘛……”苏三娘眼波流转,“那大人去了,自然知道。是个那大人也认识的人。”
那嵩心念急转。认识的人?醇王府?秦太监?还是……梅子敬?不对,如果是梅子敬,直接让葛三在土地庙就动手了,何必绕这么大圈子?
“若我不去呢?”那嵩冷声道。
苏三娘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惋惜:“那大人何必呢?大家和和气气地把事办了,多好。非要闹得鸡飞狗跳,伤了和气,对谁都没好处。再说了,”她目光扫过屋内,“那大人这院子虽偏,可左邻右舍的,眼睛耳朵也多。万一闹出点动静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……比如顺天府,或者九门提督衙门……那大人这身官服,怕是要穿不稳了。”
软硬兼施,话里话外都是威胁。这女人,不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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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嵩知道,自己别无选择。老苍头和皮尔斯在对方手里,罗桑又受伤,自己独木难支。
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那嵩道,“但我要先确保老苍头和皮尔斯博士安全。”
“爽快。”苏三娘拍了下手,“人就在我铺子后头歇着呢,好吃好喝伺候着。那大人随我来便是。不过……”她看向罗桑,“这小师父,得一起。”
那嵩护住罗桑:“他受伤了,需要静养。有什么话,问我便是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苏三娘摇头,“要问的话,只有小师父自己知道。那大人放心,问话的地儿不远,就在胡同口。问完了,立刻送回来,绝不为难。”
她话说得轻巧,可眼神里的坚持不容置疑。
那嵩知道,对方的目标就是罗桑,或者说,是他怀里的那个麂皮口袋。自己若执意不让罗桑去,对方恐怕立刻就会翻脸。
“好。”那嵩最终点头,“但我要全程陪同。”
“自然。”苏三娘侧身让开,“那大人,请吧。”
那嵩背着罗桑,跟在苏三娘身后,走出院子。苏三娘随手带上门,动作自然,仿佛真是来串门的邻居。
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胭脂铺子就在胡同口,门脸不大,挂着块褪了色的“苏记胭脂”木牌。铺子门关着。
苏三娘掏钥匙开了门,里面果然是个小小的铺面,靠墙两排货架,摆着些胭脂水粉、头油花钿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。她径直穿过铺面,推开后门,是个小小的天井,再往后,是间厢房。
厢房里,老苍头和皮尔斯果然在。老苍头坐在凳子上,垂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皮尔斯则被反绑着手,堵着嘴,坐在墙角,看见那嵩进来,立刻“呜呜”地挣扎起来,眼神惊恐。
“老苍头!”那嵩上前,推了推老苍头。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那嵩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:“爷……您回来了?这位苏娘子说……说是您的朋友……”
“博士,你怎么样?”那嵩又看向皮尔斯。
皮尔斯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摇头,又点头,眼神急切。
“那大人放心,两位都好好的,就是请他们来坐坐,免得走漏风声。”苏三娘走到桌边,倒了杯茶,自顾自喝了一口,“现在,可以请小师父说话了吧?”
她话音落下,厢房另一侧的小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从里面走出两个人。
前面一个,中等身材,微胖,圆脸,眼睛笑眯眯的,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,穿着身酱色绸缎袍子,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。后面一个,瘦高,面色蜡黄,鹰钩鼻,眼神阴沉,穿着身青布长衫,像个账房先生。
那嵩一见这两人,心头猛地一沉。
前面那胖子,他没见过。后面那瘦高个,他虽然只见画像,却绝不会认错——左手小指缺了半截!正是袁世凯幕中那位神秘的“吴断指”!
吴断指竟然亲自来了!而且,看样子,已经来了有些时候。那苏三娘,恐怕也是袁世凯的人,是梅子敬之外的又一条线!
“那大人,久仰。”胖子笑眯眯地拱手,“在下姓金,做点小生意。这位是吴先生。”
吴断指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,上下打量着那嵩,最后定格在他背上的罗桑身上。
“金老板,吴先生。”那嵩拱手回礼,心中急转。吴断指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袁世凯对罗桑的重视程度,远超他的想象。梅子敬派他去碧云寺接触罗桑,而吴断指则直接控制了他在京城的据点。这是双线并进,也是相互监视。
“废话不多说。”吴断指开口了,声音沙哑干涩,像铁锹刮锅底,“把那小喇嘛放下,东西交出来。”
他直接索要罗桑和口袋,连一点掩饰都没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那嵩故作不解,“吴先生的话,我不明白。”
吴断指冷笑一声,缺了小指的手指了指罗桑:“他怀里那个麂皮口袋。或者,你们叫它‘噶乌’?里面装着的,是‘雪山神鹰的眼睛’吧?”
噶乌?雪山神鹰的眼睛?那嵩心中一震。这些名称,他从未听过。但显然,吴断指对那东西的来历和称谓,了如指掌。
罗桑在那嵩背上剧烈地颤抖起来,死死抓住那嵩的衣服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。
“吴先生消息果然灵通。”那嵩稳住心神,“只是,此物乃这位小师父随身之物,我无权处置。何况,梅子敬先生……”
“梅子敬是梅子敬,我是我。”吴断指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宫保要的是东西,至于谁去拿,怎么拿,不重要。那大人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把东西和人都交出来,你依旧是理藩院的章京,老苍头和洋人,也能平安回去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威胁之意,溢于言表。
那嵩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前有吴断指,后有那个神秘的金老板和苏三娘,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,一个还重伤。硬拼,绝无胜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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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:()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可交出罗桑和口袋?且不说自己良心上过不去,梅子敬那边如何交代?袁世凯那里,会不会觉得自己办事不力?
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,厢房外头的天井里,忽然传来一声怪笑。
“嘿嘿,热闹,真热闹。袁世凯的狗,醇王府的鹰,都凑到一块儿了。怎么,分赃不均,要内讧?”
声音尖细刺耳,听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屋里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。
吴断指反应最快,身形一闪,已到了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。
只见天井墙头上,不知何时,蹲着两个人。
一个干瘦如猴,穿着身不合体的花哨绸衫,正是“千面狐”花小乙。另一个面色惨白,裹着件宽大的灰色袍子,是“病太岁”阎七。
花小乙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,看着屋里众人,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阎七则面无表情,手里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。
恶人谷的人,竟然也摸到了这里!
“花小乙!阎七!”吴断指眼神一厉,“你们恶人谷,也想插手此事?”
“吴先生这话说的。”花小乙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无声,“这天下的事,你们能管,我们恶人谷就不能瞧瞧热闹?再说了,”他瞟了一眼那嵩背上的罗桑,“这小喇嘛身上的‘雪山神鹰的眼睛’,可是个好东西。听说,能窥天机,断生死?咱们兄弟也想开开眼。”
金老板那笑眯眯的脸终于沉了下来:“恶人谷的朋友,此事与你们无关。何必蹚这浑水?”
“怎么无关?”花小乙笑嘻嘻地,“清江浦的账,咱们还没跟你们算呢。霍老大虽然走了,可咱们兄弟几个,还惦记着那‘怨髓’呢。听说,被秦太监那老阉狗带回京城了?吴先生,你知道在哪儿吧?”
原来,他们不仅是冲着罗桑来的,更是想通过吴断指,追查“怨髓”的下落!
厢房里的气氛,瞬间绷紧到极点。
袁世凯的人,恶人谷的人,还有那嵩这个夹在中间、带着罗桑的“香饵”,三方对峙,各怀鬼胎。
苏三娘悄悄挪步,站到了金老板身侧,手缩在袖子里。吴断指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凸起,显然藏着兵器。花小乙依旧笑嘻嘻的,可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浓。阎七手里的银针,蓝光更盛。
那嵩只觉得口干舌燥,握着短刃的手心全是汗。背上的罗桑,抖得更厉害了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,从天井上方斜斜照进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,扭曲着,交织在一起。
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罩住了这小小的厢房,也罩住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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