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恢弘大殿,顷刻间便死寂如深海之渊。
小乙站在原地,像是风暴眼中一根纹丝不动的标杆,心头却早已被那足以颠覆天下的秘辛搅得天翻地覆。
他那柄惯于披荆斩棘、斩断乱麻的念头之刀,此刻竟成了一团理不清、剪还乱的丝线。
将此事,公之于众?
那煌煌天家的颜面,便要被这一桩丑闻,泼上洗不尽的墨。
那九五至尊的威严,便要被踩在脚下,任由天下人耻笑。
可若将此事,就此压下?
他此行肩负的皇命,又该如何交代?
他这一身清白与忠诚,又该如何自处?
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一道悬崖的窄脊上,左脚边是万丈深渊,右脚边是熊熊烈火,进退皆是死路。
就在此刻,那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僧袍,动了。
虚空那双本已涣散的眸子里,竟是回光返照般,燃起了一抹决绝的、可怖的死志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悍然暴起。
他不是跑。
他是扑。
用尽了此生最后一丝气力,朝着那根丈许高的殿柱,一头撞了过去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,不似骨裂,更像是一只熟透的西瓜被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那根刷着丹红漆色的柱子,竟被这血肉之躯,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。
而蛛网的中心,虚空的额头,一道血泉悍然喷涌。
滚烫的、粘稠的血,溅射在那尊俯瞰众生的佛陀金身上,沿着佛像慈悲的脸颊,滑落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泪。
虚空的身体,软软地沿着柱子滑下,在红漆上留下一道长长的、污浊的血痕。
他瘫倒在地,像一个线被彻底剪断的提线木偶。
喉咙里最后一口浊气,带着罪孽的腥味,逸散而出。
而后,便是更深沉的死寂,只是这寂静里,多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自始至终,那位名为玄衍的老僧,身形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晃动。
他那双紧闭的眼,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世间一切生灭,眼前这一幕惨烈,不过是风吹动殿角的幡。
他那两片干枯的嘴唇,依旧在一张一合,念着无声的经文。
他那只单手立在胸前的掌,稳如寺外那座千年不动的大山。
不见半点波澜。
这个老和尚,心要么是静水深湖,要么是万载寒冰。
小乙的视线,从死去的虚空,移到活着的玄衍身上,再缓缓移回。
他迈步上前,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悄然无声。
他蹲下身,那双冰冷手指,熟稔地探向虚空的鼻下。
气息已绝。
两指又搭上颈侧。
那曾为罪孽与恐惧而狂跳的脉搏,已然平息。
指下的皮肤,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,变得如蜡般冰冷。
小乙站起身,就在那最后一缕生机消散的瞬间,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他转身,望向那尊枯坐的老僧。
“大师,事已至此,小乙就先告辞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数息之前那滔天的怒火与恶心。
“这件事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这句话,不是承诺,而是一种陈述,更是一把无形的刀,悬在了宝相寺的头顶。
“相信大师,也不会说出去吧?”
这句问话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利地悬停在老僧的喉咙前。
玄衍那无声的念经,终于停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佛号一出,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尖锐的诘问都挡在了外面。
“有损我寺清誉的事,”老僧的声音,像是枯叶扫过石阶,干涩而清晰,“老衲自然不会对外张扬。”
他极为巧妙地避开了“皇家丑闻”这个核心,只将其定义为“有损寺院清誉”之事。
好一个避重就轻的老和尚。
“多谢施主,给鄙寺保留最后一丝尊严。”
小乙微微颔首,那弧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“大师,我无意与贵宝刹作对。”
言外之意,若有必要,亦可为敌。
“只是,小乙身负重任,不得不如此。”
这是他的解释,也是他的立场。
“多谢施主。”
这句重复的感谢,已不再是感谢,而是对条款的确认。
一桩交易,就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,无声地达成了。
“大师保重,小乙告辞。”
他转身,脊梁挺得笔直,欲要踏出这间藏污纳垢的殿堂。
“施主请留步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,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小乙缓缓回头,一只手,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大师还有什么事吗?”
玄衍睁开了眼。
那不是一双佛门高僧该有的慈悲眼,那是一双古井,深不见底,沉淀着看透了王朝更迭的清醒与冷漠。
“施主请稍等片刻,老衲去去就回。”
老僧没有多做解释,枯瘦的身影,便没入了殿侧的阴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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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大殿内,只剩下小乙,一个死人,和一尊金佛。
他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这老和尚,又在打什么算盘?
等待的时间,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,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张力。
终于,那熟悉的、僧袍摩擦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玄衍重新站在他面前。
老僧的手中,捧着一物。
那是一本用泛黄的绸布包裹着的经书,木制的封皮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透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。
看上去,平平无奇,像是哪个藏经阁角落里蒙尘的旧物。
“施主,”玄衍开口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老衲虽然修行的是佛法,可也懂一些看人相面的本事。”
小乙面无表情,沉默地听着。
“老衲看你,眉宇之间,似有祥印。”
“虽然施主并不信佛,可是却与我佛有着深厚地渊源。”
“老衲观你,有王侯之相。”
这几句话,放在任何时候,都足以构成谋逆的大罪,可从这老僧口中说出,却像是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,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本经书,”玄衍将那本书双手奉上,“老衲便将它赠送与你。”
小乙的目光落在那本旧书上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
他心中想着,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就为送一本破经书。
但这也是一种姿态,在这微妙的关头,姿态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伸手,欲要接过。
“这本经书,”玄衍并未松手,反而压低了声音,“乃是先帝当年,留在本寺的。”
小乙伸出的手,在半空中,骤然一僵。
那本旧书的份量,仿佛在瞬间重了千百倍。
这不再是一本破经书。
这是一件遗物。
一件与那至高无上的龙椅,有着直接关联的,皇家遗物。
“先帝曾说,”玄衍的声音,轻得如同耳语,如同一个坟墓对另一个坟墓吐露的秘密,“能看懂此经书者,可称王。”
平地起惊雷!
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本书,又看向老僧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“大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此尊贵之物,小乙愧不敢当。”
这是礼数上的推辞,可他的心跳,却已经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膛。
玄衍的嘴角,勾起一个近乎于无的弧度。
“老衲就觉得这本经书与施主有缘,也是老衲一番心意,还请施主笑纳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这是我下的注,这是我沉默的价码,也是你我之间,心照不宣的血契。
已无从拒绝。
“如此,”小乙的声音恢复了镇定,“小乙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他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了那本经书。
入手,很沉。
沉淀着一位驾崩先帝的隐秘,也承载着一个在世老僧的野心。
“告辞。”
他没有再说一个谢字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,再没有回头。
殿外的阳光,刺得他眼睛微微一眯。
手中的经书,触手冰凉,却又仿佛是一块烙铁,内里蕴藏着一股足以焚天煮海的、恐怖而又壮丽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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