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吹过,拂动他的衣角,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阴霾。
他一步一步走下山,步履稳健,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经书,而是一座看不见的山。
山脚下,车马静候,人影绰绰。
众人见他下山,目光齐齐投来,其中夹杂着好奇、担忧,以及几分不易察qPCR的探究。
小乙脸上,不见波澜。
他将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心绪,死死按在了心湖的最深处。
“走吧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掀开车帘,他坐了进去。
车队的车轮,开始碾过尘土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朝着那不可知的远方,缓缓前行。
马车之内,只他与燕妮二人。
另一辆车里,是公主与婉儿的窃窃私语,隔着车壁,模糊不清。
燕妮那双清澈的眼睛,好奇地落在他手中的旧物上。
“小乙哥,这是什么呀?”
她凑过来,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雀儿。
“哦,一本经书。”
小乙的回答,轻描淡写。
“你什么时候也信佛,读起佛经来了?”
燕妮的语气里满是新奇。
“那玄衍大师送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。
“随意翻翻。”
他当真随意地翻动着书页,指尖摩挲着那泛黄的纸张。
纸页的触感,干枯而脆弱,仿佛一用力便会化作齑粉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每一页的份量,都比金铁更重。
他的眼神,并没有落在那些诘屈聱牙的经文上。
他的思绪,早已飘回了那座香火缭绕却暗藏机锋的大殿。
翻了几页,他便失了兴致。
或者说,是他不敢再有兴致。
那本经书被他随手搁在了身旁的软垫上,仿佛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行李。
能参阅此经书者,可称王?
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真不知道那位已然长眠地下的皇爷爷,当年在想些什么。
一本破经书,就能称王?
这天下王座,若是如此轻易,那史书上的累累白骨,岂不都成了笑话。
小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本经书,不再去想那个老和尚。
那太过遥远,也太过危险。
眼下,有更迫在眉睫的刀光剑影,需要他去应付。
他的目光,望向车窗之外飞速倒退的景物。
队伍,正朝着江南而去。
按照舆图上的路程推算,用不了几日,便能抵达锦城。
锦城。
他默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微微一凝。
上次侦破皇宫失窃案,那负责销赃的静远斋,其在江南的分号,便坐落于此。
那是一座盘踞在山峦之间的城池。
山路盘桓,商道更是错综复杂。
三教九流,龙蛇混杂,最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。
从灵相山去往江南腹地,锦城,是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。
经历过上次那场伏击,小乙对接下来每一里路,都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。
这一次,他一改常态,行事透出了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。
在他的强烈建议,或者说是坚持之下,公主一行,没有选择入住早已安排妥当的驿馆。
他直接亮出了那面御赐金牌。
金牌上的蟠龙,在日光下,冷硬而威严。
他以护驾安全为由,强行征用了锦城太守的府邸,作为公主的临时行辕。
先前那份详尽的行程安排,如今在他看来,就是一张催命符。
太容易被人窃取,也太容易被人设下圈套,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。
住在戒备森严的太守府,总归比四面漏风的驿馆要安稳得多。
只是,苦了那位锦城太守。
据说,当晚,太守便拖家带口,一脸愁苦地搬进了原本为公主准备的驿馆。
连日的奔波,加上那场血腥厮杀留下的阴影,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异常紧张。
每个人的神经,都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
然而,刚在锦城落脚,惊魂未定,公主却突然下令,要设宴款待众人。
名义上,是为大家压惊。
小乙作为护驾首功之臣,理所当然地受邀入席,并且被赐坐在了公主的同一张桌子上。
那张桌子,很大。
可坐下的人,却很少。
赵珲,那位七皇子,自打上次死里逃生后,便像是换了个人。
曾经的张扬跋扈,被一层阴沉的沉默所取代。
他一路上几乎没再说过话,只是偶尔,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,看一眼小乙。
宴席之间,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一张席上,只有四人。
公主,七皇子赵珲,小乙,还有婉儿。
小乙端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戳在地上的长枪。
他目不斜视,一言不发,只是偶尔抬起眼皮,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。
赵珲则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自顾自地一杯接着一杯,喝着闷酒。
于是,这偌大的厅堂里,便只剩下公主与婉儿两个女子,在小声地说着些体己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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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那声音,轻飘飘的,却愈发衬得周遭的沉默,重如山峦。
终于,公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。
她的目光,越过婉儿,落在了小乙身上。
“赵大人,这一路上,辛苦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,清脆如玉石相击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。
小乙闻言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来。
他双手抱拳,微微躬身。
“公主殿下,此乃臣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”
他的回答,是官场上最标准不过的辞令,滴水不漏。
“赵大人,今日此地,没有君臣。”
公主的脸上,漾开一抹浅笑,似春风化冰。
“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。”
“快坐下。”
她抬了抬手,示意小乙落座。
“本公主要敬你一杯,以表谢意。”
说着,她已亲手为小乙斟满了一杯酒。
小乙只得再次躬身。
“多谢公主。”
“今天在座的,没有外人。”
公主的目光,在婉儿和小乙之间,流转了一下,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“婉儿姐姐,是我自小便相识的闺中密友,情同手足。”
“而你,赵大人,如今又是婉儿姐姐的相公。”
她的话锋,陡然一转。
“按说,我还应当叫你一声姐夫呢。”
姐夫。
这两个字,从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口中说出,其分量,不啻于惊雷。
小乙的心,猛地一跳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婉儿,只见她霞飞双颊,螓首低垂。
“七哥,从小也与婉儿姐姐相识,我们大家,都算是自己人。”
公主又转向了沉默饮酒的赵珲。
“所以,还请姐夫,莫要再那么见外了。”
这一声“姐夫”,叫得愈发自然,也愈发地不容拒绝。
小乙只觉得,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、柔软的、却又坚韧无比的网,给兜头罩住了。
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
是该继续恪守君臣之礼,还是顺水推舟,论这与婉儿的情义?
前者,是本分,是安全。
后者,是亲近,却也是一种站队,一种捆绑。
他知道,这杯酒,不好喝。
就在他心思急转,不知如何应对之时,一直沉默的赵珲,却忽然开了口。
“赵大人,既然皇妹都这么说了,那咱们,便一起喝一杯吧?”
他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,那双略带醉意的眼中,闪烁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光。
小乙心中一凛。
他没想到,打破僵局的,竟会是这位七皇子。
公主的话是试探,是拉拢。
而七皇子的这句话,却是表态,是顺水推舟,也是在向他小乙,释放一种信号。
事已至此,再推辞,便是矫情,便是不识抬举了。
小乙深吸一口气,端起了酒杯。
随后,婉儿也羞涩地举杯。
四只白玉酒杯,在空中,轻轻地碰撞在了一起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、悦耳的声响。
这声响,在这压抑的厅堂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干杯!”
公主的声音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酒入喉,辛辣,灼热。
小乙饮尽杯中酒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杯酒,是谢意,是亲近,更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心照不宣的血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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