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如檐下滴水,一滴,便是一天。
京城里的风,似乎都带上了一股离别的萧索味道。
嫁妆的清单,被人用指甲掐着,反复核对,上面的朱笔红圈,密密麻麻,像一道道血痕。
为公主裁制的那身嫁衣,金线为凤,银丝作羽,在宫灯下流光溢彩,却也沉重得像一具华美的枷锁。
匠人们一遍遍地修改,一次次地剪裁,仿佛要将这女子一生的念想,都缝进这绫罗绸缎里。
终于,成了。
一切,都像是上了弦的机括,在朝着那个既定的日子,有条不紊地,一格一格地推进。
可赵小乙的心,却乱如一团被野猫抓过的麻线。
他真正担心的,从来不是沙场上的明枪亮箭。
他怕的,是那些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无声冷箭。
叔叔赵衡所言,字字如刀,深刻肺腑。
倘若当真有人要毁掉这桩和亲,那么这条通往西越国的漫漫长路,便是一条铺满了尸骨的黄泉路。
而那顶公主的鸾驾,就是黄泉路上最显眼的一盏引魂灯。
所以,赵小乙力排众议。
那些勋贵子弟,那些想来镀金的将门旁支,他一个都不要。
他只要年虎。
这个从尸山血海里陪他一同爬出来的汉子,是他唯一能将后背托付之人。
此次和亲使团的护卫之责,尽数交由年虎一人。
唯有年虎在,他这颗悬着的心,才能稍稍落回腔子里几分。
使团浩荡的队伍里,除了那些按规矩办事,脸上挂着僵硬笑容的官员仆役,还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是婉儿。
小乙本意,绝不想让她趟这浑水。
此去西行,千里迢迢,风波诡谲,不是江南水乡的泛舟同游。
可公主的眼泪,比江南的春雨更让人心软。
那丫头抓着他的袖子,一声声地求,说没了婉儿,她一个人害怕。
最终,小乙还是拗不过,私自将婉儿的名字,添在了队伍末尾一个杂役的册子上。
这算是他第一次,以权谋私。
然而,另一张满是期盼的脸,却没能如愿。
燕妮也求了他很久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从熠熠生辉,到渐渐黯淡,看得小乙心头一揪。
可他终究是铁了心,没有松口。
其一,这支队伍里,每一个人名,都要上报礼部与内府司,层层审批,如履薄冰。
婉儿是公主身边的人,尚能以杂役身份通融,燕妮却无此便利。
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
有燕妮在,年虎便有了软肋。
一个心中有了牵挂的将军,他的刀,会慢。
小乙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
所以,他宁愿让那丫头此刻恨他,也不愿看到日后年虎因她而分神,哪怕只有一刹那。
不过,小乙看着燕妮失魂落魄的模样,终究还是做了另一番安排。
他没有让燕妮随行,却让那个看似永远睡不醒的老黄,套上了马车。
车上,载着燕妮,还有那个少年管家钱柜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西凉城。
小乙告诉燕妮,他让老黄带她去西凉大营,见一见她那位许久未见的爹爹,史浩。
这当然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小乙真正在做的,是在这盘名为“和亲”的棋局上,落下一枚至关重要的闲子。
他要让老黄,在西凉,成为自己最隐秘的一个后援。
一旦西行途中发生任何变故,这支来自西凉的援兵,便可星夜驰援。
老黄那个人,看着懒散,实则对西凉三千里山川沟壑了如指掌,又在军伍中厮混多年,三教九流无不相熟。
这匹识途的老马,无疑是这个位置上,绝佳的人选。
此外,小乙还让年虎,从军中亲兵里,挑了几个不起眼的汉子。
这几人,或是寻常人家出身,或是面相老实,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。
他们脱下军甲,换上仆役的粗布麻衣,混进了庞杂的队伍之中。
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。
像几条潜伏在阴影里的猎犬,死死盯住乐府司丞,储涛。
盯住他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看他见了什么人,又与谁有过眼神的交汇。
倘若派军中锐士去盯梢,那一身藏不住的杀伐气,只会打草惊蛇。
唯有这些伪装成杂役的寻常士卒,才能像水滴融入大海,不露半点痕迹。
所有事情,都已安排妥当。
一张明网,一张暗网,都已经撒开。
只等着吉时一到,便启程出发。
临行前夜,月色如霜。
小乙又独自一人,快马赶回了凉州城,在那座熟悉的院落里,见到了赵衡。
“叔,您说,那些人,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对数百人的和亲队伍下手?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赵衡正在修剪一盆兰草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在雕琢一件玉器。
“如果是我,绝不会在前半程动手。”
小乙一怔。
“为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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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先前公主南下遇袭,此事早已在朝野间掀起波澜,虽被强行压下,但质疑之声从未断绝。”
“都说有人想破坏和亲,挑起两国战端,从中渔利。”
“陛下虽然没有下旨彻查,看似有所顾忌,但你以为,龙椅上那位,当真就睡得安稳么?”
“他没有大张旗鼓,只是因为不想让家丑外扬罢了。”
“暗地里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正盯着这条路。”
“所以,我若是他们,便绝不会在赵国境内动手,那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赵衡放下剪子,目光幽深地看着他。
“要动手,便只有两个地方。”
“其一,两国交界之处。”
“其二,便是深入西越国腹地之后。”
“只有那样,才能将水搅浑,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总之,你此行,步步为营,小心提防便是。”
赵衡的语气很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小乙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道:“叔,不知为何,小乙最近,总是心神不宁。”
赵衡闻言,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身走回屋中。
再出来时,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放心去吧。”
“王刚已经动身,先行一步,去了西越。”
“王刚?”
小乙猛地抬头,这个名字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他只知道,这是叔叔的精心安排。
想不到,叔叔竟早已在千里之外,为他落下了棋子。
“嗯。”
赵衡负手而立,望着天边被风撕扯的流云。
“我让他去西越,为你铺路,也为你清障。”
“你只需做好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到了该见的时候,他自会与你取得联系。”
小乙胸中那股盘踞已久的烦闷之气,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赵衡的背影,郑重一拜。
“多谢叔叔。”
听到王刚这个名字,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这一次,才算是真正地,稍稍安稳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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