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已至,人间再无退路。
那一声“吱呀”长鸣,是宫门在叹息,也是一个王朝在送别。
沉重的朱红宫门向两侧洞开,仿佛一头巨兽缓缓张开了嘴,要吐出一支早已注定命运的队伍。
天光乍泄,涌入幽深宫道,却照不亮前路的半点尘埃。
一群身着华贵锦衣的宦官,神情肃穆,先行而出。
他们手中高举的,是明黄罗盖与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的朱漆木牌。
锣鼓之声骤然响起,并不喜庆,反而像是为一场盛大的葬礼敲响了前奏。
小乙一身白衣,跨一匹雪白高头大马,行走于这送亲仪仗的正中。
于万众瞩目之下,却像个最孤独的看客。
那白色,在这片由红与黄构成的官样文章里,显得如此扎眼,又如此寂寥。
他身后,紧随着一架雍容华贵的凤辇马车。
车身以名贵木料打造,其上雕鸾刻凤,栩栩如生。
流苏垂挂,锦缎缠绕,每一寸都彰显着皇家气派,却也像一座移动的华美囚笼。
车厢之内,便是当朝公主,赵灵汐。
凤辇之后,是两列披坚执锐的禁军护卫,他们面无表情,眼神如刀,是这支队伍最坚硬的甲胄。
再往后,便是数十辆马车,浩浩荡荡,绵延不绝。
车中乘坐着随行的文武官员,他们是这场政治联姻的见证者,也是监督者。
其余车上,则满载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,那是公主的嫁妆,也是一个国家的颜面。
队伍的末尾,响起沉稳的马蹄声。
年虎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不发一言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像是一尊沉默的铁塔,镇守着这支队伍的最后一道藩篱。
送亲的队伍,就这样走出了它生长了十几年的牢笼,朝着那更为广阔,也更为凶险的牢笼行去。
临安城的街道,早已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人声鼎沸,像一锅烧开了的浑水。
百姓们伸长了脖子,踮起了脚尖,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贪婪的光。
他们七嘴八舌,议论着公主那望不到头的嫁妆,猜测着凤辇之内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容颜。
他们谈论着随行护卫的甲胄有多么精良,官员的品级有多么高。
言语之间,满是艳羡与市井的算计。
可从始至终,没有一言半语,是夸赞那位公主殿下为两国和平所付出的惨烈牺牲。
似乎在他们眼中,这不过是皇家又一场值得炫耀的盛事。
小乙听着耳畔传来的嘈杂议论,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苦涩。
这些人,这些被圈养在太平盛世里的羔羊,又如何能懂得庙堂之上的刀光剑影,懂得尺寸之间的血雨腥风。
他们看不见公主的眼泪,只看得见嫁妆的黄金。
这便是世人。
队伍如一条斑斓的长蛇,缓缓游过临安城的肌理,最终自东门而出,将身后的繁华与喧嚣尽数抛却。
城门在身后合拢,隔开了一个世界。
此次和亲西行,与上一次的江南之行,已是天壤之别。
那一次是自由自在,这一次却是身不由己。
行程早已被规划得如同尺规画出,每日行多少里路,于何处驿馆歇脚,皆是铁律,不容半点差池。
公主赵灵汐,几乎整日都要被困在那方寸大小的马车之中。
那车厢是她的宫殿,也是她的樊笼。
即便到了宿处,若无必要,亦不能轻易下车抛头露面,这是规矩。
幸好,车里还有婉儿陪着她。
一个人的孤寂,变成了两个人的相依为命,这才让那漫长而枯燥的旅途,不至于将人的心神彻底磨碎。
只是如此一来,便苦了在车外骑马的小乙。
“小乙哥。”
公主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来,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与好奇。
“我们现在到哪里了?”
“小乙哥,你看那山上的花好漂亮。”
“小乙哥,我有些饿了。”
一声声“小乙哥”,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,不断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漾开圈圈涟漪。
小乙每一次,都只能勒住马缰,稍稍靠近车驾,隔着那层锦缎织就的屏障,与里面的人说上几句话。
他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克制,像一个尽忠职守的护卫。
可那声音里,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一路西行,晓行夜宿。
正如叔叔赵衡所言,队伍一直抵达云州城,都安然无恙,平静得像是一句谶言。
这条通往西凉的官道,小乙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。
当年押送囚犯往返于此,他不知道用脚步丈量过多少次。
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棵歪脖子树,都仿佛刻着他过往的岁月。
他与婉儿的相识,那场改变了两人命运的劫杀与拯救,也正是在这条去往西凉的路上。
往事如烟,却总在不经意间,被风吹回眼前。
车厢之内,婉儿正轻声为公主讲述着那些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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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她将自己和小乙一同去往西凉的故事,揉碎了,掰开了,一点点说给公主听。
那段充满了血与火、逃亡与相依的经历,在她的口中,竟化作了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。
公主殿下听得津津有味,完全沉浸其中。
当听到惊险之处,她会紧张地攥紧拳头。
当听到小乙与婉儿的温情点滴,她会忍不住“咯咯”地笑出声来,眼中满是向往。
当听到生离死别的苦楚,她又会感同身受,默默地流下眼泪。
她就像一个坐在茶楼里听说书的看客,为别人的故事而笑,为别人的故事而哭。
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暂时忘记自己那早已被写好结局的故事。
然而,车外的小乙,却完全没有心思去回味那些被尘封的记忆。
他的目光,始终锐利如鹰,扫视着前方愈发崎岖的道路。
过了云州城,平坦的官道便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连绵不绝的重重山峦,它们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,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道阻且长。
路途,也自此开始,愈发危险。
尤其是在云州与西凉交界的这几座大山,自古便是匪盗横行之地。
山高林密,中途再无可供数百人歇脚的驿馆。
想要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安营扎寨,亦是困难重重。
这么一大群人,数百护卫,数十辆马车,注定要在这荒郊野外,排成一条无法兼顾首尾的一字长龙。
这个阵型,在真正的杀手面前,就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活靶子。
一想到此,小乙的心便揪紧了。
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到时候,只能分出大部分人手,将公主的凤辇与营帐围个水泄不通,形成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圈。
至于其他的官员车马,以及那些价值连城的嫁妆,便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东西丢了可以,人若是出了事,那便是一切皆休。
毕竟,当年他与婉儿就是在此地遭遇劫杀,那份濒临死亡的恐惧,至今还历历在目,恍如昨日。
穿过了云州城的城郭,天色已经如同泼墨般,渐渐暗沉下来。
晚霞在山巅燃烧了片刻,便被无尽的暮色吞噬。
最终,队伍停在了一处山谷前。
小乙勒马而立,看着眼前那个无比熟悉的山洞,眼神复杂。
他并未下令让人就地扎营。
而是翻身下马,径直走向那山洞,亲自查探了一番。
随后,他叫来几名亲信,让人将山洞内部仔细清扫,精心布置了一番。
干燥的地面铺上了厚厚的毛毯,洞壁上点起了数支火把,将阴冷的石洞照得温暖如春。
他走到公主的车驾旁,躬身说道。
“公主,今晚只能在这山林之中将就一夜了。”
“这个山洞,仅有这一个出入口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”
“委屈您今晚就在山洞中休息。”
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,露出了赵灵汐那张略带倦容却依旧清丽的脸庞。
她看着小乙,眼中满是信赖。
“我会让人在洞口彻夜值守,万无一失。”小乙的声音沉稳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。
“小乙哥,我听你的。”公主柔声应道,没有丝毫的娇气与不满。
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暗的深林,又看了一眼那透出火光的山洞,忽然开口问道。
“这里,就是当初你救下婉儿姐姐的地方吗?”
小乙闻言,身形微微一顿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的婉儿。
婉儿的眼中,也正映着山洞里的火光,以及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。
小乙收回目光,对着公主,缓缓地,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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