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自胸腔深处燃起的烈火,足以烧塌半边天。
小乙以为,这把火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,出鞘便要见血。
可第一个为这滔天烈焰浇上一盆冰水的,却正是那个亲手为他点火的人。
丁越。
这位在户部泥潭中潜藏多年的老吏,神色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。
他只是看着小乙眼中的杀意与快意,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“大人,此事,当缓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暮鼓晨钟,重重敲在小乙的心湖之上。
刚刚掀起的万丈波澜,竟被这五个字,硬生生压下去了三分。
小乙坐直了身子,那双刚刚还燃着火焰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他盯着丁越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为何?”
丁越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却不容置喙。
“时机未至。”
“大人如今贵为户部尚书,圣眷正浓,这满朝文武,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可看得更清楚的,是大人您,乃太子殿下的人。”
“这顶帽子,是陛下亲手为您戴上的,您想摘,也摘不掉。”
“一旦清丈田亩的国策推行,便是与天下世家为敌,与满朝公卿为敌。”
“这把火,烧的不仅是他们的田庄,更是他们的命根。”
“他们不敢将矛头指向陛下,亦不敢轻易撼动国本所在的太子。”
“那么,大人您,便会是那唯一的靶子。”
“届时,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,会将您万箭穿心。”
“那些攻讦的奏疏,会如雪片一般淹没紫禁城,桩桩件件,都会牵扯到东宫。”
“太子殿下,会被迫与您切割,甚至,亲手将您舍弃,以平息众怒。”
“到了那时,大人莫说施展抱负,恐怕连这官署的大门,都走不出去。”
丁越的话,像一柄冰锥,一寸寸刺入小乙的骨髓。
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热浪,迅速冷却,凝结成了一层更为森寒的霜。
是了。
他现在是户部尚书,更是“太子一党”。
他若动,便是太子在动。
太子不敢,也不能背负这个与天下权贵为敌的罪名。
所以,他这个户部尚书,就成了那座南墙。
一座注定要被撞得粉身碎骨的南墙。
小乙的指节,无声地蜷起,指甲深陷掌心。
一股被算计、被束缚的戾气,在他胸中盘旋不休。
他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丁越。
“既然如此,丁大人又为何要将这把刀,递到我的手上?”
“是想看我,如何握着这把刀,将自己千刀万剐吗?”
面对这几乎是质问的言语,丁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只是更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下官不敢。”
“下官将此利刃呈于大人眼前,是为让大人看清,我大赵国真正的病灶在何处。”
“更是为大人指出,那最终的战场,在何方。”
“但奔赴战场之前,需得先披甲、砺兵、积粮。”
“如今,还不是决战之时。”
丁越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精光。
“饭,要一口一口地吃。”
“路,要一步一步地走。”
“清丈田亩,是为开新源。在此之前,我们当先截旧流。”
小乙的眉头,微微一挑。
“截旧流?”
“不错。”丁越的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。
“大人可知,我大赵国赋税,为何收不上来?”
“其一,是隐田。其二,便是那‘实物抵税’的陋规。”
“各地州府上缴国库的税赋,多以布匹、粮食、丝绸等实物折算。”
“这一折算,便有了天大的空子可钻。”
“一石米,市价一两,他们敢按三两折。一匹布,值五钱,他们敢按二两算。”
“上下其手,侵吞差额,早已是地方官吏充实私囊,孝敬上官的不二法门。”
“这其中流失的银两,每年何止百万?”
小乙的眼神,骤然变得锐利。
他明白了。
丁越这是要先断了那些地方官吏和他们背后靠山的财路。
清丈田亩,动的是根基,会引来不死不休的反扑。
而整顿税制,统一以现银缴纳,动的,只是那些人“额外”的收益。
他们会痛,会叫,但远不至拼命。
这就像是与一头恶虎搏斗,不先上去就掏它的心窝,而是先一刀一刀,斩断它的爪牙。
“丁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下官恳请大人,上奏陛下。”
“请旨,废除实物抵税旧制,往后大赵国所有赋税,无论农商,一律以现银缴纳,入户部国库。”
“此举,可先将朝廷的钱袋子,牢牢攥在手中。”
“待国库稍有充盈,兵精粮足,届时再图清丈田亩之事,方有胜算。”
丁越说完,便垂首而立,不再言语。
他已经将另一条路,铺在了小乙的脚下。
这条路,没有那么波澜壮阔,却更加阴狠,更加致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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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小乙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,此刻已化作了更为冷静的盘算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那些地方官吏因为收不上油水而跳脚。
看到他们背后的世家权贵因为少了一大笔灰色收入而恼怒。
这同样是树敌。
但敌人,却从整个天下的权贵,变成了那些在地方上吸血的蛀虫。
以户部尚书之名,行整顿吏治之实。
此乃阳谋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从他唇间吐出,沉重如山。
“这件事,便交由丁大人全权操办。”
“下官,遵命。”丁越眼中,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。
“只是,此事需陛下金口玉言,颁下圣旨,方能号令全国,令行禁止。”
“陛下那边,我自会去说。”小乙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你即刻去拟定章程,务必周详,不留任何空子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丁越领命,正要退下。
门外,却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。
“启禀尚书大人,四殿下驾到。”
四殿下?
赵睿?
小乙的身体,瞬间绷紧。
他怎么会来户部?
来不及细想,他慌忙起身,快步迎至门外。
丁越亦悄然退至一旁,垂手侍立,眼观鼻,鼻观心。
官署之外,赵睿一身寻常王爷的锦袍,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、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小乙,参见四殿下。”小乙躬身行礼。
赵睿上前一步,亲手将他扶起,笑容可掬。
“哎,自家人,何须多礼。”
“赵尚书如今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,本王想见你一面,都难咯。”
他的语气熟稔,仿佛只是老友间的玩笑。
但小乙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
赵尚书。
他叫的,不是小乙,不是赵大人,而是赵尚书。
“殿下说笑了,小乙公务缠身,若有怠慢之处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“怎么,当了户部天官,连门都不请本王进去了?”赵睿半开玩笑地说道。
“哦,是小乙疏忽了,殿下,里面请。”
小乙侧身,将赵睿让进了自己的官署。
分宾主落座,上了茶。
小乙看着赵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,心中警铃大作。
“不知殿下今日屈尊前来,有何指教?”
赵睿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却不喝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似是随意地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小乙的脸上。
“赵尚书,本王听闻,你要清丈天下田亩?”
轰!
小乙的脑中,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这个念头,只在他与丁越和蔡德有之间提及。
这间屋子,更是他的心腹之地。
消息,是怎么传出去的?
他的后背,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然而,他的脸上,却不见分毫波澜。
他只是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。
“殿下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?”
“小乙不过是忧心国库空虚,想为陛下分忧,便向部中同僚问计罢了。”
“确实有人提过清丈田亩的法子,听着倒是石破天惊。”
“只不过,此事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太过劳师动众,小乙人微言轻,哪有这个胆子,早已将此议搁置了。”
他将一切,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赵睿听完,呵呵一笑,那笑声在安静的官署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本王也就是随口一问,尚书大人不必紧张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带笑的眼睛里,却透出一种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不过,本王倒是觉得,这清丈田亩,乃是充盈国库,利国利民的大好事。”
“赵尚书若是真有此心,本王,第一个全力支持你。”
小乙的心,猛地一跳。
赵睿接下来的话,更是让他如坠冰窟。
“况且,本王府中,恰好养着一些闲人。”
“他们于堪舆测绘、勾股算术一道,颇有些心得。”
“尚书大人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,随时可以开口。”
“届时,他们皆可为大人所用。”
话音落下。
官署之内,一片死寂。
小乙看着赵睿脸上那愈发灿烂的笑容,只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四皇子,根本不是来探听虚实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今天来,是来给他小乙,递刀子的。
递一把足以掀翻整个朝堂,让太子和朝臣们斗得你死我活的刀子。
而他赵睿,则可以安坐钓鱼台,静看风起云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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