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空荡荡的衣袖,在小乙的脑海中,如鬼魅般飘荡不休。
每一次阖眼,都能看到王刚那张故作坦然的笑脸。
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觉到胸前那片本该被兄弟臂膀占据的虚无。
冰冷的空气,像一把无形的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。
那股滔天的怒火,并未熄灭。
它只是沉了下去,沉淀在那片死寂的冰海深处,凝结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冰山。
山尖,是复仇的锋芒。
他回到了户部。
公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,散发着陈年纸墨与霉变的气味。
这些曾让他头疼不已的数字和条目,此刻在他的眼中,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。
它们不再是枯燥的符号。
它们是帝国的血脉,是权力的筋骨。
丁越是个不多话的人,却是个真正的明白人。
他用最简练的言语,为小乙剥开了户部这台庞大机器的层层外壳,露出了其中冰冷而精密的齿轮。
原来,这天下第一的要钱衙门,也是天下第一的掌权衙门。
所谓的度支,并非是算账。
是权衡。
是取舍。
更是生杀。
工部要修河堤的银子,说是十万火急。
可这河堤,去年刚修过。
批,还是不批,只在主官的一念之间。
缓一缓,那工部尚书就得亲自上门,好话说尽。
压一压,那底下的工程就得停摆,无数人没了嚼谷。
礼部要为庆典采买贡品,单子开得天花乱坠。
这支朱笔,轻轻一划,就能砍掉一半。
对方还得捏着鼻子认下,道一声“大人英明”。
国库,与私库,并无本质不同。
无非是一个人的家底,与一个皇朝的家底。
想要让它丰盈,便只有两条路。
开源。
节流。
小乙坐在主位上,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的声响,沉闷如鼓。
他需要力量。
一种足以将左相那座巍峨府邸连根拔起的力量。
而这户部,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他要让这把刀,饮血。
“丁越,蔡德有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二人躬身而入,垂手立于堂下。
蔡德有脸上堆着一如既往的谄媚笑容,眼神却在不经意间,飞快地瞟了小乙一眼。
丁越则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这些时日,有劳二位。”
小乙的目光,从二人脸上一一扫过,像是在审视两件兵器。
“大人言重,此乃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蔡德有抢先一步,躬身说道。
小乙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“本官初来乍到,仰仗二位良多,便视二位为左膀右臂。”
这话一出,蔡德有的腰弯得更低了,脸上几乎要笑开一朵花来。
丁越则只是嘴唇微动,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敢。”
小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愈发清明。
“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眼下国库空虚,开销却日渐庞大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。”
“二位,可有良策?”
他将问题抛了出去,像是在平静的湖面,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蔡德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,仿佛早已为此腹稿三千。
“回禀大人,下官以为,国库之困,无非开源节流四字。”
他先是说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。
“下官如今掌总历科,主管度支,对这节流一道,略有心得。”
“如今各项开支中,耗费最巨者,当属军费。”
“然,军费乃国之基石,轻易动不得。”
蔡德有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悄悄瞥着小乙的反应。
见小乙面无表情,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道。
“除此之外,便是工部了。”
“各处衙门的修缮,各地的水利工程,年复一年,周而复始。”
“其中有多少虚报冒领,有多少偷工减料,怕是已经成了一个无底的窟窿。”
他说到这里,便停住了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算计。
小乙心中一声冷笑。
好一只老狐狸。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却没有喝。
谁不知道工部是个吞金巨兽?
谁又不知道这工部的背后,站着的是当朝太子?
这么多年,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得能烧三天三夜,却从未有人能真正撼动工部一分一毫。
这蔡德有,此刻将工部这块烫手山芋抛出来,是何居心?
是想让他这个新任侍郎,去当那只出头的鸟,与太子硬撼一场?
是想借太子的手,将自己这个不知根底的上官,彻底碾碎?
小乙的脑中,瞬间闪过无数念头,面上却依旧是那片沉寂的冰海。
他缓缓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丁大人,有何高见?”
他甚至没有再看蔡德有第二眼,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丁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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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蔡德有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丁越抬起头,迎上小乙的目光。
他的眼神,像一口深井,幽暗,却藏着清泉。
“大人,下官掌金部、仓部,主管天下钱粮之收入。”
他的声音,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。
“下官以为,节流固然重要,但开源,才是根本。”
“我大赵国,如今最大的问题,并非是开销太大。”
“而是该收的钱,根本没有收上来。”
这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小乙的心湖中炸响。
“许多州府,赋税拖欠严重,地方官吏上下其手,以次充好,甚至擅自将税粮折算成银两,侵吞差额,早已是常态。”
“但这,还不是最紧要的。”
丁越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最紧要的,是田亩。”
“下官这些年,暗中比对各地黄册与鱼鳞图册,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。”
“我大赵国如今登记在册的田亩,与实际存在的田亩,数目严重不符。”
“敢问大人,差了多少?”小乙身体微微前倾,他感觉到,自己似乎触摸到了那台机器最核心的齿轮。
丁越伸出了四根手指。
“据下官估算,大赵国上下,未曾登记入册,不必缴纳分毫赋税的隐田,至少占了总数的四成。”
四成!
小乙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片死寂的冰海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只要将这四成隐田,尽数清查出来,重新丈量,纳入税册。”
丁越的声音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“那么,我大赵国库,每年的赋税收入,至少可以增加……上千万两。”
上千万两!
“啪!”
一声巨响。
小乙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桌案上,那坚硬的红木桌面,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“如此蠹国害民之事,难道历任户部堂官,都是瞎子聋子不成?”
“难道就无人去查吗?”
他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那股自胸腔深处压抑许久的寒意与杀气。
蔡德有的身子,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了。
丁越却只是摇了摇头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小乙那股喷薄而出的怒火,在瞬间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了回去。
他清醒了。
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是啊。
查?
怎么查?
拿什么去查?
这四成隐田,这每年上千万两的白银,都进了谁的口袋?
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地主富商。
能有这般通天手段,将四成国土都从帝国的税册上抹去的,只有那些人。
那些盘踞在京城,根深蒂固的世家。
那些封疆裂土,手握重兵的藩王。
那些位极人臣,权倾朝野的公卿。
而太子,那个未来的君主,他又怎敢为了国库,去与这满朝的权贵,与这天下的世家为敌?
他不敢。
他也不能。
所以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库日益空虚,而无动于衷。
原来如此。
小乙缓缓坐了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堂下噤若寒蝉的蔡德有,和面不改色的丁越,嘴角,忽然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那弧度,冰冷,且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意。
蔡德有想让他去撞南墙,去和太子争斗。
他错了。
小乙的目标,从来都不是太子。
他要的,是丁越指出的这条路。
一条清查隐田,与天下权贵为敌的路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国库。
更是为了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,一个个地,从云端拽下来,踩进泥里。
他要用这把名为“清丈田亩”的刀,去撬动左相的根基,去斩断他盘根错节的羽翼。
他要让那些人,把他吃下去的,连本带利,用血吐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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