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时日,小乙便如同一颗钉子,被死死钉在了户部官署之内。
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,仿佛一座座没有顶峰的荒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纸张泛着陈旧的霉味,混杂着墨香,钻入鼻腔,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错觉。
小乙的头,仿佛要被这无穷无尽的卷宗给撑裂开来。
户部衙门里,有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声响。
那便是算珠碰撞之声。
清脆,急促,连绵不绝,像是永不停歇的急雨,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
这声音,不是人间烟火的嘈杂,而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冷漠运转,碾碎着时间,也碾碎着人的心神。
它像是一种无形的鞭挞,催促着,逼迫着,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。
小乙不懂这些繁复的账目。
他只认得那一个个朱笔批红的“赤”字,只认得那一句句触目惊心的“亏空”。
他只知道四个字。
国库空虚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,横亘在大赵国的版图之上,而他,就站在这裂谷的边缘。
每日里,都有各部的官员前来。
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,或焦急,或愁苦,或理直气壮,踏入这间曾属于太子殿下的书房。
工部的官员来了,说边境的城墙年久失修,再不拨款,恐有倾颓之危。
吏部的官员来了,说京官外官的俸禄已拖欠两月,再不发放,怕是要人心浮动。
礼部的官员来了,说祭天大典在即,各项仪仗采买,样样都需要银子。
一张张嘴,都在说着同一个字。
钱。
小乙坐在那张黄花梨木书案之后,觉得自己不像是执掌天下钱袋的户部尚书。
他更像是一个欠了全天下债的老泼皮。
每日里,就在这各式各样的催债声中,被反复拉扯,撕裂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即将被分食的肥肉,而那些官员,就是一群饿了许久的狼。
幸好。
幸好他的身边,还有人。
丁越,和蔡德有,像两尊门神,一左一右,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他们用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道与圆滑,将那些汹涌而来的浪头,一一化解,推挡回去。
小乙这才得以从这无尽的琐事中,稍稍脱身。
可他心中清楚,这不过是饮鸩止渴。
丁越他们能挡住人,却挡不住那早已空空如也的国库。
这大赵国的钱袋子,确实已是捉襟见肘,千疮百孔了。
他坐在这华丽的陷阱里,第一次感受到了叔叔口中那“通天阶梯”的另一面。
是无力的,是窒息的。
然而,还没等他想明白,该如何在这片沼泽中迈出第一步。
一个身影,来到了他的官署。
门外,有甲士通传。
来人,竟是王刚。
小乙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在这冰冷压抑的官署里,这个名字,像是一簇久违的炭火。
当王刚走进来时,小乙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。
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庞,此刻像是被风沙狠狠打磨过的岩石,刻满了远非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。
他的嘴唇干裂,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整个人,像是一柄出了鞘,却又染了尘霜的刀。
“小乙哥。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只两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小乙心中猛地一揪,那股久别重逢的喜悦,瞬间被一种不安所替代。
他霍然起身,绕过那张巨大的书案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他快步上前,习惯性地伸出手,想去抓住这位小兄弟的胳膊,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。
可是,他的手,却捞了一个空。
指尖传来的,不是血肉之躯的温热与坚实。
而是一种空荡荡的,布料的触感。
小乙的手,攥住的,只是一条空荡荡的袖管。
那袖子,随着他的动作,无力地飘荡了一下,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官署之内,只剩下窗外那单调的算珠声,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,显得格外刺耳。
小乙的目光,如同被冻住一般,死死地盯着那条空袖子。
他的手,僵在半空中。
他慌忙上前一步,几乎是凑到了王刚的面前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,你这是怎么了?”
王刚的脸上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小乙哥,我没事,放心吧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平静。
小乙的眼睛,却死死地盯着他的左肩。
“你这胳膊?”
他的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王刚沉默了片刻,这才将那段在西越的经历,缓缓道出。
原来,他上次将那本从周裕和手中得来的账册,亲手交予西越二皇子之后,并未立即返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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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他想着,再多留些时日,或许能探听到那位二皇子接下来的动向。
西越的浑水,或许能摸出更大的鱼。
可是,他没能等到鱼。
却等来了索命的鬼。
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一群黑衣人,如鬼魅般闯入了他的藏身之所。
那些人,出手狠厉,招招致命,不问缘由,见人便杀。
他们的目的很明确,便是要将屋子里所有的人,都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。
丝毫,没打算留下一个活口。
王刚说得平静,但小乙能想象出那一夜的血雨腥风。
“好在,跟着老黄学过几招保命的本事。”
王刚的嘴角,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那一夜,他拼尽了全力,才从那座人间炼狱中,杀出一条血路。
他从虎口脱险。
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。
可是,代价,是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胳膊。
王刚说完,抬起头,看着小乙煞白的脸。
“小乙哥,让你替我担心了。”
小乙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,从胸腔直冲头顶,烧得他双目圆睁,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。
那不是悲伤的泪,是愤怒的火。
他猛地抓住王刚的右臂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“可知道是什么人要加害于你?”
王刚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事后才知道,动手的,应该是左相派去的人。”
左相。
这两个字,像两柄冰锥,狠狠刺入小乙的耳中。
“他们是想要杀人灭口?”
小乙的声音,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。
“可是动机呢?账册已经交给了西越二皇子,他们杀你,还有何用?”
“应该不是因为账册。”
王刚的眼中,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据西越那边的暗探传回来的消息,一直有一股势力,在暗中追查当日从荐悫堂救走人犯的线索。”
荐悫堂。
小乙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我想,正是因为这个,我才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“那你又怎能确定,就是左相的人?”
小乙追问道,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,一个让他挥刀时不会有丝毫犹豫的理由。
“尚不能完全确定。”
王刚坦言道。
“只不过,那一夜活下来的西越兄弟里,有一人,在混乱中认出了其中一名杀手的身形步法。”
“他说,那个人,他曾经在左相府的门前,见过一次。”
够了。
这就够了。
小乙松开了手,胸中那股即将喷薄的怒火,却在瞬间平息了下去,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海。
他看着王刚,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,一种巨大的,沉重的愧疚,像是山崩一般,将他彻底淹没。
“王刚,都是我,是我连累了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无尽的自责。
“若不是我执意要走这条路,若不是我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你们,本不该有事的。”
王刚闻言,却笑了。
这一次,他的笑容里,没有了苦涩,只有一种坦然与坚定。
“小乙哥,你千万别这么说。”
“在遇到你之前,我只是个在凉州城里最弱小的衙役,不知道明天在哪里,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是跟着你,这些年来,我才知道,人活着,原来可以是有意义的。”
那一刻,王刚的眼神,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。
小乙再也忍不住。
他猛地张开双臂,一把将王刚紧紧地,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他能感觉到王刚坚实的脊背,能感觉到他仅存的右臂也用力地回抱着自己。
更能感觉到,自己胸前那片空荡荡的虚无。
那里,本该有一条属于他兄弟的,有力的臂膀。
如今,却只剩下冰冷的空气。
这笔债,得还。
用血来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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