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着最后一丝夜色,小乙回到了那座算不上阔绰,却始终为他留着一盏灯的家。
车马的颠簸,与叔叔赵衡那番话语的颠簸,混杂在一起,让他的心神至今未能完全平复。
推开院门,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屋子里,那一点昏黄的灯火,如豆。
灯下,有一道纤细的,支着脑袋打盹的影子。
是婉儿。
那点灯火,仿佛是为他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孤舟,所点亮的唯一航标。
听到门响,那道影子猛地惊醒,带着一丝慌乱站了起来。
“小乙哥,你回来啦?”
婉儿的声音里,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,与见到他时压不住的欣喜。
小乙心中一暖,那一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似乎都淡去了几分。
“婉儿,你怎么还没睡?”
他走上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愧疚。
“昨日就听说你回京了,可左等右等,就是不见你的人影,我……”
婉儿的眼眶有些泛红,话说到一半,又觉得这样抱怨有些不懂事,便生生咽了回去。
小乙伸出手,想像以前一样,揉揉她的脑袋,可手抬到一半,看着自己身上那尚未换下的官服,又僵在了半空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婉儿,让你担心了。”
婉儿摇了摇头,一双清亮的眸子,只是上下打量着他,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缺了什么零件。
“你没事吧,小乙哥?这一趟出去,还顺利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小乙笑了笑,将那些朝堂诡谲、人心鬼蜮都藏在了笑容之后。
“只不过去了趟凉州。”
“你都瘦了,”婉儿看着他,满眼心疼,“快坐下歇歇吧,一夜没合眼了。”
小乙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。
“来不及了,马上就要上朝了。”
这便是京官。
这便是户部尚书。
连一丝喘息的空隙,都不会留给你。
“那我……我去给你做些吃的。”
婉儿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,转身便匆匆跑向了厨房。
小乙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那名为权力的炽热火焰,似乎被这人间的烟火气,稍稍冷却了一瞬。
他匆匆用了些婉儿亲手做的早点,那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,驱散了些许凉意。
而后,他换上崭新的尚书官服,那绯红的袍子,那胸前的仙鹤补子,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。
他没有再与婉儿道别,只是在出门前,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。
随后,转身,毅然踏入了那片属于他的,名为朝堂的战场。
早朝的气氛,一如既往的沉闷而压抑。
小乙站在百官前列,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,或审视,或嫉妒,或轻蔑的目光。
他眼观鼻,鼻观心,如一尊泥塑木雕,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那张年轻却平静的面孔之下。
太子殿下今日告了病假,并未上朝。
小乙心中了然,那位殿下,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从户部这个烂摊子里,摘得干干净净了。
早朝散去,他没有片刻停留,径直赶往户部衙门。
那座掌管着天下钱粮的衙门,从外面看,气势恢宏,朱门高墙,一派庄严。
可只有小乙知道,这座金玉其外的大宅,内里早已被蛀空,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。
他今日,便是要走进这座空壳里,去当那个裱糊匠,或者说,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压死的替罪羊。
刚踏入衙门大门,早已等候多时的户部各级官吏,便在议事厅前列成两队,齐刷刷地躬身行礼。
“参见尚书大人!”
声浪不高,却透着一股官场独有的,训练有素的秩序感。
小乙的目光,从这些人的头顶缓缓扫过。
他知道,蛀空国库的蛀虫,就在这些人之中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为首的二人身上。
户部左右侍郎。
左侍郎,丁越。
此人年过五旬,面容清癯,眼神沉稳,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。
小乙记得他。
正是当年在朝堂之上,于一片反对声中,力荐自己留京任职的那个人。
叔叔赵衡,落子京城多年,这丁越,想必就是其中一枚早已埋下的重要棋子。
右侍郎,蔡德有。
此人身形微胖,面色红润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透着一股精明与油滑。
小乙同样记得他。
当年那桩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军粮案,背后的采购官,便是此人。
他如今,非但没有受到牵连,反而稳稳坐在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。
这背后,若是没有通天的手段,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,鬼都不信。
叔叔要他记下的名字,这蔡德有,怕是要排在头一个了。
“诸位大人平身。”
小乙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缓步走上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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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本官初来乍到,于户部事务尚是两眼一抹黑,日后,还需仰仗各位大人多多帮衬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客气,姿态放得极低。
丁越率先拱手,沉声道:“大人言重了,辅佐尚书,乃我等分内之事。”
蔡德有则笑得一脸和煦,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。
“尚书大人年轻有为,乃我朝之幸,我等能在大人的麾下效力,才是三生有幸,日后还望大人多多照顾下官才是。”
一番滴水不漏的官场客套话,听不出半点真心。
小乙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,与众人一一寒暄。
这满厅的官吏,就像是一座座深不见底的古井,你永远不知道,那幽暗的水面下,究竟是甘泉,还是毒物。
短暂的会面之后,小乙在书吏的引领下,来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官署。
户部尚书的官署,果然气派非凡。
前任,是当朝太子。
这份气派,便更多了几分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。
官署极大,进门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厅,摆着上好的黄花梨木桌椅。
穿过会客厅,里面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,一整面墙的书架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书房之后,竟然还有一间带着床榻的卧房,供人临时歇息。
整个官署,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,整洁得有些过分,没有遗留下任何属于太子殿下的私人物品。
干净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就像是一个刻意为你准备好的,华丽的陷阱。
小乙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后,缓缓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案面。
一种奇异的满足感,从心底油然而生。
这不是小富即安的满足,而是一种站在万丈悬崖边,俯瞰深渊的战栗与兴奋。
这条路,果然如叔叔所说,是通天的阶梯,亦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而他,如今就站在这深渊的入口处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咚,咚咚。”
“进来。”
小乙头也未抬,淡淡地说道。
门被推开,走进来的人,正是户部左侍郎,丁越。
“下官参见尚书大人。”
丁越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,却不显谄媚。
小乙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,站起身来。
“丁大人,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客套。”
他亲自上前,扶起丁越。
“说起来,小乙能有今日,还得谢过丁大人当年在陛下面前的那番仗义执言,此恩,小乙一直铭记于心。”
丁越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白的微光,随即笑道:“想不到大人竟还记得此事,下官当时,也只是惜才罢了。”
小乙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丁大人,你我皆是明眼人,有些话,就不必绕弯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想必您与城南那位康老爷,渊源不浅吧?”
康老爷。
丁越的身体,有了一瞬间的僵硬。
他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,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探究。
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。
他再次对着小乙,深深一揖。
“大人,康老爷于下官,有再造之恩。”
这一拜,拜的不是户部尚书,而是另一重更深,也更危险的关系。
小乙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他连忙扶住丁越,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。
“丁大人,既然咱们都是自己人,那日后在这户部,还要请您多多帮衬啊。”
“毕竟,小乙是第一天上任,两眼一抹黑,这水里究竟藏着多少蛟龙,多少精怪,可全都要仰仗您这位老人了。”
丁越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,下官在户部二十余年,虽不敢说事事洞明,但分得清谁是朋友,谁是豺狼。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。
“下官,定会竭尽全力,辅佐大人,站稳脚跟。”
有了丁越这句承诺,小乙那颗自见过叔叔后就一直紧绷不安的心,终于稍稍平复了些许。
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火坑里,他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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