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的风,带着一股清凉。
胯下的马,也早已是疲惫不堪。
小乙翻身下马,一身的风尘仆仆,仿佛将京城的喧嚣与皇城的威严,都带到了这片萧瑟的土地。
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仆人,径直走向那座熟悉的院落。
赵衡的书房,灯火通明。
那烛光,不像是在照明,更像是在为人引路,或是在等人归来。
小乙推门而入。
满室的檀香,混杂着书卷的墨气,瞬间将他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剥离出来。
赵衡正背对着他,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,手中执着一枚黑子,不知在与谁对弈。
那棋盘,是整个天下。
“叔,小乙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赵衡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中的棋子,轻轻按在了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那位置,正是滨州。
“一路奔波,辛苦了。”
赵衡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小乙只是出门散步,刚刚归来。
“坐吧。”
他转过身,示意小乙在对面的蒲团坐下。
烛光摇曳,将他脸上的皱纹,映照得如山川沟壑,深邃难测。
“你身上的官气,比离京时,又重了几分。”
赵衡的目光,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,要将小乙从里到外剖析一遍。
“想必是又升官了吧。”
这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小乙低下头,像个在先生面前等待考校的学子。
“叔,您可真是开天眼了。”
他苦笑一声,话语里带着三分疲惫,七分敬畏。
赵衡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户部?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小乙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又泛起一股早已习惯的无力感。
在这位叔叔面前,自己仿佛永远是那个赤身**的孩子,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
“嗯,户部尚书。”
他抬起头,迎上赵衡的目光。
从一个无名小卒,到掌管天下钱粮的一品大员,这条路,他只用两三年的时间。
这在任何人看来,都是一步登天的奇迹。
但在赵衡的眼中,他只看到了一丝了然。
“好。”
赵衡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最后一个字的尾音,拖得有些长。
第一个好,是赞许小乙在滨州的手段,干净利落。
第二个好,是满意小乙在太子面前的应对,滴水不漏。
第三个好,则是为了这枚棋子,终于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“多亏了叔叔,教导有方。”
小乙的恭维,发自肺腑。
没有眼前这个人,他现在或许还是街头一个不知死活的混混。
赵衡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如此。
“你的才能,是柄好刀,我只是给了你一个磨刀石,和一个出鞘的机会。”
“滨州之事,怎么样了?”
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。
“回叔叔,应该要不了多久,整个滨州府,都会天翻地覆了。”
小乙将东宫内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
包括太子最后那句,既是拉拢也是警告的“你是本宫的人”。
赵衡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小乙说完,他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嗯,很好。”
“那孩子,终究还是嫩了些,以为给你戴上一个项圈,你就是他的狗了。”
“却不知,有些鹰,是永远关不住的。”
他看着小乙,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“你小子,现在真是长进不少,已经懂得如何藏起自己的爪牙了。”
“可是叔,接下来?”
小乙问出了此行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滨州那颗毒瘤被拔掉,必然要有一个新人去填补空缺。”
“这颗棋子,若是落错了,我们之前的布置,便前功尽弃。”
赵衡的嘴角,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。
“放心,这滨州府的人选,我早已为你谋划好了。”
“甚至,在你将账册呈给太子之前,我就知道,一定会是他。”
“叔,您说的是谁?”
小乙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。
在他的认知里,朝中并无合适的人选,既能让皇帝放心,又能让太子接受,还能镇得住滨州那盘根错节的烂摊子。
赵衡从舆图上,拿起另一枚白子。
“朱继业。”
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“他是何人?”
“小乙在京中许久,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朝中有这号人物。”
“他不是朝中人,而是寺中人。”
赵衡的回答,意味深长。
“大理寺,按察使。”
小乙心中一惊。
大理寺是掌管刑狱案件的衙门,按察使更是其中的酷吏,向来以铁面无私,不讲情面着称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外放到地方,去接手一个钱粮大府?
“那叔叔怎能料定,一定会是他去滨州?”
“此人能力是有的,是柄能断案的快刀,可惜,刀刃太锋利,也太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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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解差传请大家收藏:()解差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赵衡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他仗着自己是当今皇后的外甥,在京中行事,向来不知收敛,得罪的人,不计其数。”
“其中,就包括那位储君,太子殿下。”
“太子曾想拉拢他,却被他当众顶撞,驳了颜面。”
“皇帝陛下呢,也早就看这个外戚不顺眼,一直想寻个由头,将他远远地打发出去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赵衡顿了顿,将那枚白子,稳稳地放在了黑子旁边。
“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“滨州私盐案,是你捅出来的,太子领了这份功劳,自然要做出公正严明之态。”
“派一个与他有隙,却又能力出众的皇亲国戚去收拾烂摊子,既能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,让他们不会以为太子想要染指盐业。”
“而皇帝,也正好顺水推舟,将这根扎在京城的钉子,远远地扔到滨州去。”
“一石三鸟,何乐而不为?”
小乙听得心中骇然。
原来,这朝堂之上的每一个位置,每一个决定,背后都有着如此复杂的算计和博弈。
而叔叔,却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,早已洞悉了所有人的心思,并为他们铺好了路。
“那他……也是叔叔您的人?”
小乙问出这句话时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如果连皇后的外甥,都是叔叔的人,那这盘棋,究竟下得有多大?
赵衡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嗯。”
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这世上,没有绝对干净的人。”
“只要是人,就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,也一定有他害怕失去的东西。”
“我手中,正好有几样,他害怕失去的东西。”
言下之意,不言而喻。
小乙点了点头,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他知道,叔叔的手段,远非自己能够想象。
自己要做的,不是探究秘密,而是执行命令。
“对了叔,这滨州的四大盐商,小乙已经将他们收服了。”
他将自己如何将他们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过程,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他本以为,这会是自己此行,能让叔叔真正高看一眼的功绩。
然而,赵衡的反应,却平静得如一潭深水。
“嗯,我知道你小子有这个能耐。”
他的语气,就像是在说,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。
仿佛在小乙出发去滨州的那一刻,这个结果,就已经注定。
“那些商人,不过是些见利忘义的墙头草,能用,但不可信。”
“不过,有了他们手里的盐路和银子,我们以后行事,确实能多一分底气。”
小乙的心,从最初的期待,慢慢沉静下来。
他明白了,在叔叔的棋盘上,收服几个盐商,不过是顺手为之的闲棋,根本上不了台面。
“叔,那接下来,小乙在户部,需要做些什么?”
他将话题拉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户部尚书,这个位置,听起来风光无限,但他知道,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凶险。
赵衡的脸色,终于有了一丝凝重。
“你现在接的,不是一个官职,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。”
“甚至,可能是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火坑。”
“此次赈灾,不过是筹集了几百万两银子,朝廷的国库,就已经捉襟见肘,需要太子亲自出面。”
“这说明,那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国库,内里早就已经被蛀空了。”
“太子在这个时候,将这个烂摊子甩给你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你以为,他只是想提拔你吗?”
赵衡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小乙的心头。
“您是说,我是去……背锅的?”
小乙的后背,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一旦国库空虚的真相大白于天下,皇帝震怒,朝野哗然,他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,必然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众怒的替罪羊。
“不排除这个可能。”
赵衡站起身,重新走到舆图前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滨州,越过了京城,投向了更遥远,更深邃的北方。
“不过,危机,也往往意味着转机。”
“那座被蛀空了的国库,对别人来说是绝路,对我们来说,却未必不是一条路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。
“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
“你先去,站稳脚跟,看清楚,究竟是谁,蛀空了这座大山。”
“然后,将他们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,记下来。”
小乙看着赵衡的背影,那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,仿佛能将这整个天下,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。
他心中的迷茫与恐惧,渐渐被一种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。
是啊。
这条通天的阶梯,这条万劫不复的深渊之路。
既然已经踏上来了,又岂有后退之理。
他站起身,对着赵衡的背影,深深一揖。
“小乙,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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