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卯时?相府书房?尘积旧忆】
相府书房的卯时,总裹着股挥不散的龙涎香 —— 那是父亲苏承彦生前最爱的香,二十多年烧下来,连书架的木纹里都浸着这暖而沉的味道,混着晨雾的凉,在空气里酿出股旧时光的醇。苏惊盏推开朱漆木门时,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雾,正落在案头的端砚上,凝了层薄薄的霜,像撒了把碎银,映着窗纸上的竹影,晃得人眼发柔。
她指尖轻轻拂过梨花木书桌,积的薄尘沾了满指,指腹能摸到桌面细微的木纹,还有桌角那道浅疤 —— 是她七岁爬院子里的老槐树,蹭掉的漆。当时她吓得抱着树干哭,父亲却没恼,只拿了管朱砂笔,在疤上描了朵指甲盖大的莲花,笑着揉她的头发:“惊盏的印记,得留着,将来你成了大姑娘,还能认得出这张桌子。” 如今那莲花的颜色淡了些,却依旧清晰,像父亲的手,轻轻落在桌面上,带着点温温的触感。
“姑娘,要不我叫两个丫鬟来打扫?” 老管家福伯端着铜盆进来,热水的水汽袅袅升起,落在冰冷的金砖上,很快就散了,只在砖缝里留下点湿痕,“这书房自打老爷去后,就没怎么开过门,灰都积得能写字了。”
苏惊盏摇了摇头,从桌角拿起柄旧鸡毛掸子。掸子杆是紫檀木的,握在手里温温的,杆上还留着父亲常年摩挲的包浆。她轻轻扫过书架,书还是按父亲的习惯摆的:左边是经史子集,《论语》的封皮磨得发亮,书脊上还能看到她小时候贴的花纸;右边是朝奏折本,最上面那本夹着父亲当年的批注,墨迹里还能看出他写时的用力;最上层的汝窑瓷瓶,是父亲的宝贝,她小时候总偷拿瓶里的干花插在发间,父亲也不拦着,只笑着说 “女孩子家爱花,是心性纯良,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小子强”。
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香,“福伯,你去把父亲床底那个紫檀木箱子搬来,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。”
福伯应了声 “是”,转身往外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。苏惊盏的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的《资治通鉴》上,那本书的封皮上,还留着她换牙时咬过的牙印,浅浅的,像个小月牙。她想起父亲总把她抱在膝头,指着书里 “文景之治” 的字句,说 “惊盏,你是苏家的女儿,不用像男子一样沙场拼杀,却要懂家国大义,懂怎么护着自己想护的人”。那时候她不懂,只觉得父亲的怀抱暖,书页的墨香好闻;可后来,父亲为了 “自保” 隐瞒母亲的消息,甚至差点被她当成旧勋的同党,她才隐约觉得,父亲的 “护”,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沉,像这龙涎香,初闻是暖,细品却有股化不开的苦。
【辰时?书房案前?旧箱藏情】
福伯把紫檀木箱子搬进来时,苏惊盏正对着桌角的朱砂莲花发呆。箱子上刻着父亲的名字 “苏承彦”,笔画刚劲,铜锁已经生了锈,福伯找了把黄铜钥匙,“咔嗒” 一声拧开,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露出来 —— 叠得整齐的旧朝服、磨得发亮的玉扳指、几方父亲用惯的砚台,还有三叠用红绳捆得紧实的手札,红绳都褪成了浅粉色,像被岁月洗过。
苏惊盏拿起最上面那件旧朝服,青色的缎面已经有些褪色,补子上的仙鹤却还绣得栩栩如生,金线虽暗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这是父亲第一次当御史时穿的朝服,她记得福伯说过,父亲当年就是穿着这件朝服,在朝堂上弹劾贪赃枉法的户部尚书,气得先帝拍了龙椅,说 “苏承彦,你就不怕朕摘了你的官帽?”,父亲却梗着脖子,声音洪亮:“臣怕的是负了陛下的信任,负了南朝的百姓,至于官帽,臣不在乎!”
“老爷当年啊,是真的刚。” 福伯站在旁边,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回忆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旧荷包 —— 那是当年父亲送他的,“那时候多少人劝他,说‘树大招风,别太耿直,小心被旧勋盯上’,他却说‘食君之禄,就得担君之忧,要是连真话都不敢说,还算什么御史大夫?不如回家卖红薯’。”
苏惊盏的指尖摸着朝服的针脚,针脚细密,是母亲当年亲手给父亲缝的。她心里一阵发酸,眼眶热了热。她想起 157 章在这书房里和父亲对质的场景,她把母亲的残信拍在桌上,声音发颤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母亲没死?是不是为了自保,连母亲都不管?” 父亲当时只垂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说 “惊盏,有些事,你不懂,爹也是为了你们好”。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懦弱、自私,可现在摸着这件朝服,她突然懂了 —— 父亲不是懦弱,是在朝堂的漩涡里,他的 “刚”,得藏着,得绕着,像这朝服的针脚,看着平实,却藏着护人的心意,不然不仅护不了她们,还会把整个苏家都拖进深渊。
她把朝服轻轻放在椅背上,拿起那三叠手札。手札的纸页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卷边,指尖摸上去,能感觉到纸的粗糙。她解开最上面那叠的红绳,第一页的字迹,是父亲熟悉的楷书,一笔一划都透着刚劲,却又带着点软 ——“景元三年,惊盏满周岁,抓周抓了支狼毫笔,哭得满脸是泪还不肯放。这丫头,脾气随她娘,倔得很,将来定是个有学问的,说不定还能比爹强。” 字迹里的笑意,像能透过纸页漫出来,苏惊盏的眼泪 “啪嗒” 掉在纸页上,晕开一小片墨痕,像朵小小的云,她赶紧用袖口擦,却越擦越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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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【巳时?手札细读?父心难诉】
苏惊盏坐在案前,一页页地读着手札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纸页上,暖得像父亲当年的手掌。手札里记的大多是家常事,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,只有苏家的烟火气,读着读着,就像能看见父亲坐在灯下,一笔一划写这些字的模样 ——
“景元四年,惊盏第一次骑马,在城外的草地上摔断了左腿,哭着说‘再也不骑马了,马是坏东西’。我连夜请了太医,给她熬了止疼的汤药,她却非要我抱着才肯喝,说‘爹的怀里暖,不疼’。这丫头,看着倔,其实最黏人。”
“景元五年,令微出生了,粉雕玉琢的,比惊盏小时候乖多了。惊盏抱着妹妹,小大人似的跟我说‘爹,我会护着妹妹的,谁欺负她,我就打谁’,可晚上还是要我陪着睡,说‘妹妹太小,怕黑’。”
“景元六年,婉妹(苏婉)在相府的池塘里种了莲,说‘承彦,等夏天莲花开了,咱们一家人就在池塘边吃饭,我给你们做荷花糕’。我笑着应了,心里却怕 —— 旧勋的人已经开始盯着我,他们私下里说‘苏承彦太耿直,留着是个麻烦’,我怕这安稳日子,过不了多久。”
苏惊盏的眼泪越掉越多,纸页都湿了大半,连指尖都沾了泪。她翻到 “景元七年” 那页,字迹突然沉了些,墨也用得重了:“婉妹说想回江南老家看看,她娘还在江南,好几年没见了,说想给娘带些京城的点心。我没答应,朝堂不宁,旧勋的人到处找我的把柄,我怕婉妹路上出事,怕他们拿婉妹要挟我。婉妹笑我杞人忧天,说‘承彦,你就是想太多,咱们一家人,只要心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’。可我怕啊,我怕我护不住她,护不住这个家,怕哪天醒来,你们娘仨就不在我身边了。”
她想起母亲在莲花谷的冰缝里待了那么久,冬天那么冷,夏天那么热,她有没有冻着?有没有饿着?是不是也像她一样,每天盼着一家人团聚?父亲不是不想救,是不能 —— 旧勋盯着苏家,像盯着猎物,只要父亲一动,不仅救不了母亲,还会把她和令微都推到火坑里,他只能忍着,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再往后翻,“景元十年” 那页的字迹,突然乱了,墨痕晕得厉害,像是父亲写着写着,手都在抖:“旧勋的人找我结盟,说只要我帮他们扳倒太子,就保证婉妹的安全,还说‘苏承彦,你要是不答应,你老婆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’。我没答应,婉妹要是知道我用太子的性命换她的平安,肯定会恨我,太子是南朝的希望,我不能毁了他。我只能假装答应,暗地里找机会救婉妹,可没想到…… 他们竟然把婉妹藏到了莲花谷,还设了机关,我派去的人都没回来,我找不到进去的路,我只能等,等一个能救她的机会……”
苏惊盏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原来父亲当年不是想和旧勋勾结,是为了救母亲!她想起 168 章黑石探营时,父亲在敌营里留的记号,那是他们父女俩小时候约定的暗号;想起 170 章雁门决战时,父亲拿着狼图腾引敌,最后以身殉国,他是想用自己的命,换太子的安全,换南朝的安宁。她突然明白,父亲的一生,都在 “护”—— 护母亲,护她和令微,护太子,护南朝。只是他的 “护”,太沉,太痛,痛得他连真话都不敢说,痛得他只能用性命来赎罪,像这手札里的字,看着平实,却藏着太多说不出的苦。
【午时?书房深处?温痕犹存】
苏惊盏继续翻着手札,指尖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—— 是个比巴掌小些的紫檀木盒子,藏在手札最下面,被纸页盖得严严实实,若不是她翻得仔细,根本发现不了。她把盒子拿出来,盒子上没有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,里面放着枚莲花形状的玉佩,还有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。
玉佩是羊脂玉的,上面雕着朵盛开的莲,花瓣上还留着细微的磨损 —— 这是母亲的玉佩!当年母亲走的时候,就戴着这枚玉佩,她记得清清楚楚,母亲还笑着摸她的头,说 “惊盏,等你长大了,娘就把这枚玉佩送给你,让它替娘护着你”。玉佩温温的,像母亲的手,她赶紧把玉佩揣进怀里,贴在胸口,像是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些。
她展开那张纸,上面是父亲的字迹,墨迹还带着点湿意,像是刚写不久,却又透着股诀别般的沉:“惊盏,爹知道,这辈子亏欠你们母女太多,尤其是婉妹,我没能护好她,让她受了这么多苦。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纸,就去莲花谷找她,谷里的第三块巨石下面,有我当年给她留的后路,能避开机关,那里还有我藏的干粮和水。还有,别恨你爹,爹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,爹怕说出来,你们会有危险。爹只是想护着你们,却没做好,让你们受了委屈。若有来日,你见到婉妹,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,说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她。还有,替我谢女,谢她到最后,还肯认我这个没用的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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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最后几个字,墨迹晕得一塌糊涂,像是父亲写的时候,眼泪掉在了纸上,和墨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墨,哪是泪。苏惊盏握着那张纸,手指都在发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纸上,和父亲的泪迹叠在一起,湿了一大片。她想起父亲平时总板着脸,像个严厉的人,可谁知道,他心里藏着这么多苦,这么多委屈。
“老爷当年啊,心里苦得很。” 福伯站在旁边,也红了眼眶,用袖子擦了擦,声音有些发颤,“有好几次,我半夜起来,看到老爷对着婉夫人的画像发呆,一坐就是一夜,手里还拿着夫人织的帕子,嘴里念叨着‘婉妹,对不起,我没能护好你’。有时候念着念着,就哭了,像个孩子似的,怕被人看见,还得偷偷擦眼泪。”
苏惊盏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相府的池塘。池塘里的莲早就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,在风里晃着,像在盼着什么。可她仿佛看到父亲和母亲坐在池塘边,母亲摘了朵最大的莲,插在父亲的发间,父亲笑着说 “婉妹,你又调皮,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”,母亲笑得眼睛都弯了,说 “怕什么,咱们自己家的池塘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”—— 那画面很暖,却又很痛,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,密密麻麻的疼,疼得她想掉眼泪,却又觉得心里敞亮了些,像堵了很久的墙,终于塌了,露出了后面的光。
【未时?相府庭院?往事入梦】
苏惊盏把莲花玉佩揣进怀里,贴身放着,走到相府的庭院里。庭院里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,枝桠粗壮,上面挂着个旧秋千,秋千绳已经有些磨损,却是父亲当年亲手做的,木头架子上还刻着她和令微的名字。她坐在秋千上,轻轻晃着,风里带着点槐叶的清香,像小时候的味道,她闭上眼睛,仿佛能听到父亲的声音,在耳边说 “惊盏,再高点,再高点,就能摸到天上的云了”。
她想起五岁那年,父亲推着她荡秋千,她吓得尖叫,却又笑得开心,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,什么都能做到,什么困难都能解决。可现在她才知道,父亲不是什么都能做到,他也有怕的,也有做不到的,他怕护不住家人,怕负了百姓,怕对不起先帝的信任。只是他把那些 “怕” 和 “做不到”,都藏在了心里,不让她们看见,像这秋千绳,看着普通,却默默承受着所有的重量,护着她们平安长大。
“姑娘,宫里来人了。” 福伯走过来,手里拿着张烫金的请柬,递到她面前,“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内侍,说有要事请您去东宫一趟,还说事情紧急,让您尽快过去。”
苏惊盏接过请柬,上面是太子稚嫩却工整的字迹,写着 “请苏姐姐速至东宫,有要事相商,事关南朝安稳”。她想起父亲手札里写的 “太子是南朝的希望,绝不能让旧勋毁了他”,心里突然有了力量,像有团火在烧,暖得她浑身都有了劲。她站起身,把那张纸折好,仔细藏在袖袋里 —— 她要去东宫,帮太子稳住朝局,不能让父亲的心血白费;也要尽快去莲花谷,找到母亲,告诉母亲所有的真相,告诉母亲,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她,从来没有,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护了她们一辈子。
【申时?东宫偏殿?太子诉忧】
苏惊盏赶到东宫时,太子正在偏殿里练字。案上的宣纸上,写着 “国泰民安” 四个字,笔画还很生涩,有些地方还描了好几次,墨都晕开了,太子却写得很认真,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个小大人,握着笔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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