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亥时?江南水寨?灯影摇戈】
亥时的梆子声在江南水寨上空敲了三下,沉闷的声响裹着咸涩海风,钻进了望塔的窗缝里,搅得烛火忽明忽暗。苏惊盏将那封油纸密信重新塞进紫檀木盒,指腹反复摩挲着盒盖上雕的莲花纹——那是母亲苏婉当年亲手为她雕的及笄礼物件,如今纹路里积的海沙,倒比京城里的尘霜更磨人,每一道沟壑都藏着未说尽的往事。
“大人,北境急信。”莲卫统领秦风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静谧,他身上还带着雁门关的风寒,甲叶上凝着的霜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单膝跪地时,腰间佩剑撞得石砖“当”地一响,在空荡的了望塔里格外清晰。信笺用青蜡封着,封口处印着玄甲军独有的狼头印记,蜡油边缘还凝着一点暗红,像是溅上后仓促凝固的血渍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苏惊盏指尖扣住蜡封边缘,稍一用力便挑了开来。信纸是北境特有的粗麻纸,粗糙的质感蹭得指腹发痒,萧彻的字迹向来刚劲如刀,落笔如斩钉截铁,此刻却带着几分罕见的潦草:“西域三万铁骑压境,漠北五名旧部突围求见,言有婉夫人护彻旧事相告,牵涉先帝秘辛。彻暂守雁门,粮草可支十日,盼惊盏速归共商。”末尾的“彻”字收笔极重,墨痕穿透纸背,在衬纸上映出个深色的点,像极了十七年前雁门关外,溅在她衣襟上的那滴血。
她猛地攥紧信纸,指节泛白的力道让纸页起了皱,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母亲的旧事。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的锁——十三岁那年的雪夜,她在旧宅后院的梅树下捡到半块染血的青铜哨,哨身上刻着和她腰间玉佩一模一样的莲花纹。母亲那时刚“病愈”,脸色苍白得像纸,接过哨子只说是护院打猎遗落的,转身却在书房里哭了半宿,烛泪淌满了案上的《女诫》。后来母亲“意外”落水,那半块哨子也跟着沉进了相府的荷花池,再没寻到踪迹。
“林将军何在?”苏惊盏转身时,玄色衣袍扫过了望塔的木栏,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晃了晃,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一柄出鞘的玄铁刀,锋刃藏着寒芒。
“林将军正带着工兵加固河道木桩,冻土太硬,弟兄们轮着班用镐头砸,手掌都磨破了。”秦风抬头时,正撞见她眼底的光——那光里有急切,有担忧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,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。他跟着苏惊盏七年,从京城莲卫到江南水寨,从未见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统领,眼里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,像雁门关外的风雪,看着平静,实则藏着能掀翻天地的力量。“属下这就去传他来见?”
“不必。”苏惊盏目光投向远处海面,夜色里的海浪泛着细碎的银光,像无数把藏在暗处的弯刀,“你替我传令:张将军接管水寨防务,三日之内务必将三道河道铁链布设完毕,铁链要嵌进河床的岩石里,灌上铅水;告诉陈海,渔民巡海队每两时辰换一次岗,用母亲传的‘莲灯暗号’,红灯示警,绿灯平安,发现任何挂着‘渔翁垂钓’旗的船只,不必请示,直接扣下;再备最快的‘飞燕号’快船,带二十名精锐莲卫,我要连夜北上。”
秦风刚要起身,又被她叫住。苏惊盏解下腰间的莲花玉佩,塞进他手里:“把这个交给林墨,告诉他,若海上盟来犯,就用母亲的‘莲舟火攻策’,船底绑着的松脂包,遇敌时扔出去,箭射即燃。这玉佩是信物,渔民们见了会信他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秦风握紧玉佩,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,突然明白了苏惊盏的心思——她这是把江南水寨的安危,全托付给了麾下将士。
“飞燕号”驶出港口时,月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,洒在船舷上,将苏惊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靠在船桅旁,望着越来越远的水寨灯火,那些摇曳的光像极了当年母亲在相府后院点的孔明灯。周通供词里的“海上盟勾结西域”,萧彻信里的“母亲护彻旧事”,还有那半块消失的青铜哨,像散落的珠子,终于要串成一串了。她摸出怀兜里的小银盒,里面装着从旧宅暗格找到的残纸,上面“水”字的墨痕,被海风浸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刺目。
【辰时?雁门关?风雪如刀】
辰时的雁门关,风雪正紧。鹅毛大雪打着旋儿砸下来,把关楼的轮廓都糊成了一团白,城墙上的玄甲军士兵站得笔直,积雪没到了膝盖,睫毛上凝着的霜花结了一层又一层,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——西域的铁骑就驻扎在二十里外的黑风坡,马蹄声整夜都没停过,像闷雷滚在冻土下。
苏惊盏跳下快船时,靴底刚沾到码头的冻土,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马蹄声。萧彻骑在乌骓马上,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,像披了一层厚厚的霜,披风下摆还沾着干涸的血渍。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边缘渗着暗红的血,显然是昨夜突袭西域先锋时崩裂的旧伤。看见苏惊盏,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因为左臂的伤而有些迟缓,却还是快步走上前,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。他的掌心带着兵器的冷硬,指尖却意外地暖,触到她颈侧时,还下意识地顿了顿,怕冰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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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路上可还顺利?‘飞燕号’的船底没被暗礁刮到?”萧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风雪刮过的沙哑,目光扫过她的脸,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,就知道她一路没合眼。他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裹在她身上,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雪的清冽。
“顺利。”苏惊盏避开他的目光,转头看向关楼——城楼的匾额“雁门关”三个字,被风雪浸得发黑,却依旧透着威严。她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硝烟味,城墙上还插着几支西域的狼牙箭,箭杆上刻着诡异的图腾。“旧部在哪?”她问出这句话时,心脏跳得飞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系带。
萧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,却没点破她的紧张,只是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在关内的旧营里,五个老卒,都是当年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,也是……当年婉夫人拼了命救下的人。他们突围的时候,每人都中了至少三箭,若不是靠着一口气撑着,根本到不了雁门关。”
旧营在关楼西侧,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,房顶上的积雪压得椽木微微弯曲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夹杂着几句含糊的低语,还有草药熬煮的苦味,顺着门缝钻出来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推开门时,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,五个老人盘腿坐在土炕上,个个面黄肌瘦,颧骨高耸,却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玄甲,甲叶上的锈迹遮不住狼头徽章的轮廓。
看见萧彻和苏惊盏进来,他们连忙挣扎着要起身,动作最快的那个老人因为用力过猛,胸口一阵起伏,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血丝。萧彻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:“李伯,不必多礼。这位是莲卫统领苏惊盏,也是婉夫人的女儿。”
被称作李伯的老人抬起头,他的头发全白了,像落满了雪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雪粒,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苏惊盏时,突然亮了起来,像枯木逢春般泛起光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碰一碰苏惊盏的脸,却又怕唐突了她,最后只是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掌心满是老茧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变形,蹭得苏惊盏的手腕发痒,却也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暖流——这是第一次,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,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像!真是太像了!”李伯的声音抖得厉害,老泪纵横,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苏惊盏的手背上,带着温热的触感,“跟婉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!尤其是这双眼睛,亮得像雁门关外的星星,还有这眉峰,带着股不服输的劲!”
苏惊盏的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在京城里,人们提起她,总是说“杀伐果断的莲卫统领”;提起她母亲,不是“温婉贤淑的相府夫人”,就是“卷入夺嫡的罪妇”,从来没有人告诉她,母亲曾经是个“眼睛亮得像星星”的女子,是个能让一群老卒记挂十六年的英雄。
“李伯,”苏惊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她抽出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李伯的手背,“你们说……我母亲救过萧彻?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李伯点了点头,抹了把眼泪,从炕头摸出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半块锈迹斑斑的青铜哨,哨身上刻的莲花纹,和苏惊盏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,只是边缘多了几个缺口,像是被刀砍过。“姑娘,你看这个。”他将哨子塞进苏惊盏手里,“这是当年婉夫人留给我们的,说要是有一天能见到她的孩子,就把这个交出去,让你知道你娘不是个寻常女子。”
苏惊盏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半块哨子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,瞬间红了眼眶。这就是她当年在梅树下捡到的那半块!母亲没有骗她,只是她没说,这哨子不是护院的,是莲卫的信物,是她的保命符。
“那是十六年前的冬天,比今年还要冷。”李伯喝了口热水,缓了缓气,开始讲述那年的事。他的声音时而低沉,时而激昂,风雪敲打着窗棂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像是在为他的讲述伴奏,将所有人都拉回了那个血与火的冬天。
那年萧彻五岁,刚学会握剑。他的父亲萧将军在漠北和西域的决战中战死,头颅被西域可汗挂在营账外,三万铁骑踩着雪,一路打到了雁门关下。当时的守将是二皇子的岳丈,贪生怕死,偷偷打开了西门,西域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玄甲军的残部只有三百多人,根本抵挡不住。
“就在那时,婉夫人来了。”李伯的声音突然拔高,眼里闪着光,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,“她骑着一匹红马,穿着一身白衣,手里拿着萧将军的佩剑,从关楼上面跳下来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!她喊着‘萧氏儿郎不退,雁门关不丢’,一剑就刺穿了西域先锋的喉咙,血喷了她一身,白衣染成了红衣,可她一点都不怕,反而笑得更烈了!”
苏惊盏屏住了呼吸,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母亲当年的样子:白衣胜雪,长剑如虹,红马踏雪,在漫天风雪里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光。她从来不知道,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,会为她梳辫子、会给她做桂花糕的母亲,竟然有这样勇猛的一面。她想起母亲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,小时候她问起,母亲只说是做饭时烫的,原来那是为了护萧彻,被西域的弯刀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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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可婉夫人毕竟是个女子,西域兵太多了,她很快就体力不支了。”李伯的声音沉了下去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她的胳膊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,血流了一地,染红了身前的雪。可她还是把小将军护在身后,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刀枪,后背被划得全是口子,衣服都烂成了布条。”
萧彻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记得那天的雪是红的,记得有个温暖的怀抱把他护在身下,记得耳边有个温柔的声音说“别怕,娘护着你”,记得她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桂花糕香味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奶娘,直到后来才知道,那是苏惊盏的母亲,苏婉。那年他五岁,不懂什么是生死,只知道那个白衣女子,用命换了他的命。
“就在我们以为要死的时候,婉夫人从怀里掏出了这半块青铜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了起来。”李伯举起那半块哨子,声音里带着敬畏,“那哨声特别响,像雁叫一样,穿透了风雪。没过多久,莲卫就来了,从关外的密道里钻出来,像从天而降的神兵,把西域兵杀得落花流水!”
“可莲卫来了之后,母亲呢?”苏惊盏急切地追问,心脏跳得飞快,“她为什么不回京城?为什么要假死?”
李伯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婉夫人伤得太重,莲卫把她救走后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只是临走前,她给我们留了句话,说‘萧彻是先帝的亲侄,不能落在二皇子手里,我要去漠北躲几年,等他长大了,再告诉他真相’。我们那时候才知道,小将军的身世,竟然这么金贵。”
“先帝的亲侄?”苏惊盏和萧彻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皇室秘库的残卷里只说萧彻是先帝的养子,从来没提过是亲侄!难怪二皇子一直想除掉萧彻,原来他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!
“还有!”旁边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人突然开口,他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是当年为了护萧彻留下的,“婉夫人走的时候,还说她在漠北有个旧部,叫‘墨鸦’,要是以后有难,可以去找他。我们这次突围,就是墨鸦派人接应的,他还说……婉夫人可能还活着,就在漠北的黑风部落里!”
苏惊盏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母亲还活着?在漠北?她刚要追问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个玄甲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苍白:“将军!统领!西域兵攻城了!他们用了投石机,关楼的东北角塌了!”
萧彻猛地站起身,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,疼得他皱了皱眉,却依旧声音沉稳:“李伯,你们好好养伤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他转头看向苏惊盏,眼里闪着坚定的光,“惊盏,跟我上关楼。”
苏惊盏点了点头,将那半块青铜哨塞进怀里,握紧了腰间的佩剑。风雪打在她的脸上,冰冷刺骨,可她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。母亲还活着,父亲的秘密,二皇子的阴谋,西域的入侵,这所有的线索,都像一张网,将她和萧彻紧紧缠绕。她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而她,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,找到母亲,揭开所有的真相。
走到关楼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老卒,看了一眼萧彻挺拔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雁门关外漫天的风雪。她的掌心攥着那半块青铜哨,攥着母亲的温度,也攥着南朝的未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上关楼,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战旗。关楼之下,西域的铁骑如黑云压境,可她的眼里,却没有丝毫畏惧——因为她知道,她的母亲,曾经在这里,用一身白衣,挡住了千军万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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