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亥时三刻?相府西跨院】
铜漏滴答敲过亥时三刻,相府西跨院的窗棂仍浸在暖黄灯影里,将廊下腊梅的疏影拓在青砖上,忽明忽暗。苏惊盏蹲在廊下石案前,将最后一块冰敲碎裹进绢布,指尖刚触到冰寒就泛起红痕——那是漠北征战时冻裂的旧伤,每逢寒天便钻心地疼。她咬着牙将冰袋按在颈侧瘀青处,那片青紫是今早冲去宫门接萧彻时,被刺客**镖扫到的伤,此刻还透着未散的阴寒。
“姐姐?”帐内传来苏令微轻弱的唤声,裹着刚醒的沙哑,像被晨霜浸过的蛛丝。苏惊盏忙收了冰袋,将暖炉揣进衣襟焐热掌心,才掀帘入内。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,火星偶尔噼啪爆开,将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样映成琥珀色。苏令微半靠在叠起的软枕上,脸色比白日咳出的血还淡,唯有攥着锦被的指尖,因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殷红。
“又疼醒了?”苏惊盏挨着床沿坐下,探向妹妹额头的掌心带着暖炉余温,让苏令微舒服地喟叹一声。她刚要抽手,腕间却被牢牢攥住,苏令微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掌心里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,纵横交错的纹路,竟与父亲当年的手一模一样。
“萧彻怎么样了?”苏令微的声音细若蚊蚋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濒灭的烛火突然窜起的光。苏惊盏喉结滚了滚,避开妹妹的目光去拿床头蜜水:“李太医说没伤着心脉,只是失血多了些,在前院静养呢。”她没说的是,萧彻被抬回时,玄甲下的血浸透了三匹白绢,那道刀伤离心口不过半寸,若不是莲卫亲卫用身体挡了那致命一击,此刻停在西跨院的,便是具裹着白布的尸身。
苏令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胸口起伏得像狂风里的破帆,扯得帐幔都跟着轻晃。苏惊盏慌忙替她顺气,递过的素帕转眼就染开几点暗红,像雪地上落了瓣早梅。“姐姐骗我,”苏令微攥着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重疾之人,“你颈侧的伤……是救他时弄的对不对?太后没说谎,那碗‘养生汤’里的缓心草,是要慢慢耗死我……”
苏惊盏的心像被冰锥狠狠扎透,寒气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。她早该察觉的——三个月前太后遣人送来那罐“养生汤”,妹妹喝了便总说心口发闷,起初只当是肺疾加重,直到今早凤仪宫那场对峙,太后亲口挑明,她才惊觉那温吞汤药里藏着的歹毒。她摸出怀中瓷瓶,倒出三粒深褐药丸,药香混着淡淡的松脂气:“这是漠北玄参炼的解毒丹,李太医说能解缓心草的毒,只是得慢慢调理,急不得。”
苏令微含下药丸,苦涩顺着舌尖漫开,反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她望着姐姐鬓角新生的白发,那是昨夜为查二皇子踪迹,在西郊破庙熬了整夜添的新霜,像落了点碎雪。“太后说……母亲还活着,在西域跟二皇子在一起,”苏令微的声音发颤,尾音裹着哭腔,“姐姐,你信吗?”
苏惊盏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旧伤,疼得她倒抽口气。母亲苏婉的“死”,是横在她心头十二年的尖刺——十二年前雁门关大捷的捷报刚传回京,紧跟着就来了母亲坠崖的噩耗,只留下半枚莲花纹青铜哨,和崖下一摊模糊的血渍。她带着莲卫搜遍雁门山脉三个月,只找到母亲常戴的银簪,簪头刻的“婉”字,被利器劈成了两半,边缘还凝着发黑的血痂。
“我让人去查了。”苏惊盏从怀中摸出张揉皱的麻纸条,纸面边缘被火烤得焦黑,那是密探为避太后眼线,烧了密信只留的核心。上面是莲卫特有的暗号字迹,译过来只有一句:“西域流沙城见女子,持莲花纹青铜哨,与二皇子同入城主府。”
苏令微的眼泪突然决堤,砸在纸条上晕开墨痕。她想起七岁那年夏夜,母亲坐在荷池边教她折莲花灯,指尖沾着荷叶的清香,说等父亲从边关回来,就带她们姐妹去看雁门的上元花灯。可那年冬雪初落时,等来的只有父亲沉默的背影,和一句轻飘飘的“你母亲不在了”。“她为什么要跟二皇子在一起?”苏令微哽咽着,胸口又开始发闷,“二皇子是叛党,她是苏家女,是先帝亲封的忠勇夫人啊!”
苏惊盏没说话,只是将妹妹揽进怀里,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帐外突然传来青禾急促的叩门声,带着难掩的惊慌:“大小姐!前院急报,萧将军又高热不退,说胡话时一直喊您的名字!”苏令微猛地推开她,力道之大让苏惊盏踉跄着撞在床柱上,颈侧瘀伤被震得发麻,眼前瞬间发黑。
“你快去!”苏令微抓过床头狐裘往她身上裹,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袖口,“萧彻不能有事,他要是出事,你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亲人了!”苏惊盏望着妹妹眼底的恐惧,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——也是这样的寒夜,母亲“坠崖”的消息传进相府,十岁的苏令微就是这样抓着她的衣袖,哭得浑身发抖,反复说“姐姐别丢下我”。
她刚转身要走,衣角却被牢牢扯住。苏令微从枕下摸出半枚青铜哨,哨身的莲花纹被摩挲得发亮,与她腰间悬挂的那枚正好拼成完整的莲形。“带着这个,”苏令微将哨子塞进她掌心,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铜器传来,“母亲说过,这对哨子能召来她留在暗处的旧部,关键时候能救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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