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子时一刻?相府西跨院】
铜漏的水滴坠在铜盆里,“嗒”一声,又“嗒”一声,在死寂的相府西跨院撞出层层回响,每一下都精准敲在苏惊盏绷得发颤的神经上。她刚从萧彻的卧房折返,玄甲甲叶还凝着前院的寒气,未及卸下,冰凉的棱边蹭过腕间时,才惊觉掌心那枚青铜哨被攥得发烫——那是妹妹令微傍晚塞给她的,说母亲曾言此哨能召旧部,关键时可救命。帐内银丝炭烧得正旺,暖光漫过帐幔织就的缠枝莲纹,却驱不散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药苦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,像极了十二年前雁门关外的战地营帐,瞬间勾得她指尖泛起熟悉的战栗。
苏令微侧卧在铺着雪貂褥的床榻上,脸色比帐角悬着的素色纱灯还要惨白,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,只剩几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贴在颊边。方才咳血的剧咳虽暂歇,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,单薄的胸口起伏着,像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投在窗纸上的影子。她闭着眼,长睫上挂着的泪痕还未干透,在暖黄灯影里投下浅淡的扇形阴影,将那张本就温婉的脸衬得愈发脆弱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“大小姐,太医院陈院正带着三位供奉到了。”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裹着难掩的惶恐,连捧着药碗的手都在轻颤。白瓷碗里盛着刚熬好的止血汤,褐色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,热气袅袅升起,将药香烘得愈发浓烈,呛得人鼻腔发酸——这已是今夜熬的第三碗,前两碗,令微只勉强咽了两口便咳得全吐了出来。
苏惊盏颔首,转身掀帘时,玄甲甲叶相撞发出轻脆的“叮”声,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院廊下,四位身着青色盘领官服的太医正肃立着,为首的陈院正年近七旬,须发皆白,颔下山羊胡修剪得整齐,手里那只黑漆药箱边角已磨得发亮——当年父亲镇守雁门关时中了漠北毒箭,便是这位老太医千里迢迢赶去,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抢了回来。可此刻,老太医的眉头拧成了死结,见苏惊盏出来,忙上前躬身行礼,声音比冬日寒潭还要沉:“大小姐,二小姐这脉象……怕是真的棘手。”
“进帐说。”苏惊盏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,她侧身让开道路,目光扫过陈院正身后的三位供奉:年纪最长的李供奉脸色凝重,中年的张供奉频频搓手,最年轻的王供奉眼底竟藏着一丝惊惧。她心尖猛地一沉——太医院供奉皆是医术顶尖之人,这般神色,绝非吉兆。玄甲蹭过廊柱,又发出一声轻响,惊得廊下腊梅落了两瓣,沾在她的靴面上。
四位太医鱼贯而入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听不到声响。帐内光线骤暗,苏令微似是被人影惊动,长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曾是江南春水般的清澈,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霭,看到满帐医者,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比纸还淡的笑:“陈太医……又劳烦您跑一趟。”声音细得像蛛丝,稍不留意便会被铜漏声盖过。
陈院正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内侧,生怕压到床榻边缘的锦被。他示意苏令微伸出手腕,见那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指节处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渍,老太医的眉头又紧了紧。三指搭在腕脉上的瞬间,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,连山羊胡都微微颤了起来。三位供奉轮流诊脉,每个人搭脉时都屏住呼吸,帐内静得可怕,只剩苏令微细碎的喘息和铜漏“嗒嗒”的滴响,空气稠得像凝了冰的糖浆。
苏惊盏靠在帐角的立柱上,玄甲的寒意透过内衬的软甲渗进肌肤,却远不及心口那股从脚底往上冒的冰凉。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陈院正的手指——就是这三根手指,当年能把父亲从濒死边缘拉回来,能解漠北最烈的奇毒,此刻却像重锤般,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。记忆突然翻涌:幼时令微得了风寒,也是陈太医来看诊,那时妹妹裹着虎头帽,赖在太医膝头要糖吃,奶声奶气地说“糖比药甜”;而如今,她连说一句完整的话,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
半柱香的时间,漫长得像过了半生。陈院正终于收回手,缓缓站起身,对着苏惊盏做了个“借一步说话”的手势,眼神里的沉重几乎要溢出来。苏惊盏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涩意,跟着他走出帐外。夜露已重,廊下青砖被打湿,踩上去滑腻腻的,像沾了未干的泪。墙角腊梅落了一地,花瓣上凝着的夜露折射着月光,像撒了一地碎钻。
“大小姐,实不相瞒,二小姐这病……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”陈院正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,“缓心草之毒本就阴狠,专耗心脉,又在二小姐体内盘桓了三月有余,早已侵入五脏六腑。虽有漠北玄参吊着性命,可二小姐本就体弱,又为后宫诸事、女学开办积劳成疾,如今脉象紊乱如乱丝,气若游丝悬于一线,老夫……老夫真的尽力了。”
“尽力了是什么意思?”苏惊盏猛地攥住陈院正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玄甲的棱边硌得老太医手腕生疼。她的声音里裹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眼底已泛起红血丝——那是连日征战、熬夜未歇熬出的疲惫,更是此刻濒临崩溃的隐忍,“当年父亲中了漠北最烈的‘腐心毒’,你都能救回来,为什么令微不行?我不管你用什么药材,什么方法,必须把她救回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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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陈院正被她眼中的狠戾吓得一哆嗦,却还是硬着头皮挣了挣手腕,沉声道:“大小姐,此毒非彼毒啊!‘腐心毒’伤的是肌理,尚可用药石拔除;可缓心草之毒,是温水煮蛙,悄无声息耗尽心气,等察觉时,心脉早已如朽木。二小姐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股执念吊着——对您的牵挂,对女学孩童的不舍,对苏夫人的思念,若是……若是那股执念散了,恐怕……”老太医话未说完,却已将最坏的结局托出。
“执念……”苏惊盏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撞在廊下的石柱子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她突然想起方才令微咳血时,攥着她的手说“看到母亲举着莲花灯”,说“银簪里藏着身世”——那些不是胡话,是支撑妹妹活下去的执念。十二年来,她在沙场上挥刀斩敌,在朝堂上运筹帷幄,从未有过这般无力感:她能破得了最精密的阴谋,能挡得住最锋利的刀剑,却在妹妹流逝的生命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铁血与坚韧在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,眼眶终于热得发烫。
“有没有办法,能让她多撑些时日?”苏惊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目光死死盯着帐内那抹暖黄的灯影——那灯影里,躺着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,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。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,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,只要能让令微多活一日。
“老夫可以开一副吊命的药方。”陈院正叹了口气,从药箱里取出纸笔,指尖因年迈而微颤,“用天山雪莲、千年人参为主药,辅以长白山野山参、深海珍珠粉,或许能暂时稳住她的脉象。但这终究是饮鸩止渴,这些药材皆是至阳至补之物,二小姐心脉已损,温补之力只会加速心脉耗损,最多……最多能撑半月。而且,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乃皇室贡品,寻常药铺根本没有,恐怕要去皇室秘库支取。”
“皇室秘库?”苏惊盏眼神骤然一凝,掌心的青铜哨又烫了几分。她猛地想起十二年前,母亲“坠崖”后,那枚刻着“婉”字的银簪就是被收进皇室秘库,可没过多久,秘库就突发大火,所有旧物证全被焚毁——那场火,来得太过蹊跷。“我这就去宫中求见太子,”她攥紧哨子,指节泛白,“无论如何,我都会把药材取回来。”
“大小姐,万万不可!”青禾连忙上前,拉住她的衣袖,声音里满是焦急,“此刻已是子时三刻,宫门禁闭,九门提督亲率羽林卫守着宫门,贸然前往只会自投罗网。而且萧将军那边还高热不退,李太医说他中的漠北寒毒反复,需时时用冰袋降温,还要喂服解毒汤药,您若是离开,两边都没人主持大局啊!”
青禾的话还没说完,帐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苏惊盏脸色骤变,甩开青禾的手,转身就往帐内冲。帐内景象让她心脏骤停:苏令微蜷缩在床榻上,双手死死抓着锦被,指节泛白,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,染红了胸前的月白寝衣,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,眼神开始涣散,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。
“令微!”苏惊盏扑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揽进怀里,避开她胸前的血迹。怀中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在剧烈颤抖,气息越来越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。“陈太医!快!”她嘶吼着,声音破了音,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凄厉。
陈院正反应极快,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金针,指尖捻转,快如闪电般刺入苏令微的人中穴。片刻后,令微的咳嗽声渐渐平息,气息也平稳了些,但眼神依旧涣散,望着苏惊盏的方向,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。“姐姐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细若蚊蚋,气若游丝,“我好像……真的要不行了……”
“不许胡说!”苏惊盏厉声打断她,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砸在令微的寝衣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——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失态,第一次如此狼狈。“陈太医已经开了药方,我明天一早就去皇宫求太子,把天山雪莲和千年人参取回来!等你好了,我们一起去西域找母亲,一起去看雁门的上元花灯,我还带你去江南看莲花,好不好?”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像是在哄幼时哭闹的妹妹,又像是在自我安慰。
苏令微眨了眨眼,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,砸在苏惊盏的玄甲上,瞬间被冰冷的甲片吸干。“姐姐……我知道你疼我……”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想要抚摸苏惊盏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,“其实……我喝第一口太后送来的‘养生汤’,就知道不对劲了。那汤里有淡淡的苦杏仁味,和母亲当年教我辨识的缓心草气味很像……但我不敢说,我怕你分心,怕你为了我……耽误查母亲的踪迹,耽误护萧将军,耽误新政……”
苏惊盏的心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穿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妹妹的依靠,是护着她的参天大树,却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,早已察觉危险,却为了不拖累自己,选择独自吞下毒药,独自承受痛苦。那些日子里,令微说的“心口发闷”“精神不济”,不是体弱,是毒发的征兆;她强撑着主持后宫、开办女学,不是逞强,是想替自己分担。而自己,却因为宫变、因为萧彻的身世、因为母亲的踪迹,一次次忽略了妹妹的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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