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丑时三刻?凤仪宫偏殿】
铜漏之水坠向汉白玉承水盆,“嗒”一声轻响,碎裂在凤仪宫偏殿的死寂里。檐角宫灯被穿堂风掀得微晃,橘黄光晕将苏令微斜倚软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衣袂垂落处,还沾着未干的药渍。青禾跪坐在榻前,指尖擦过她唇角泛白的肌肤,那股透骨的凉意让丫鬟眼眶骤红:“小姐,陈院正再三叮嘱您需静养,今日课业便让掌事宫女带孩子们读些启蒙册子吧,何苦这般跟自己较劲?”
苏令微抬手按住青禾的手腕,枯瘦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灰,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。她望向窗棂外——昨夜那场小雪未消,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初升晨光,将庭院里那株蜡梅衬得愈发清绝。偏殿外已飘来细碎足音,混着女童们刻意放轻的笑语,像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,清浅又鲜活。“青禾,”她声线细如蛛丝,每个字却都钉得扎实,“这些孩子里,有流民的女儿,有阵亡将士的遗孤。她们能踏进宫墙读书,是姐姐在朝堂上提着头颅挣来的机会。我若歇了,她们的课就断了,断的或许是她们这辈子唯一能站稳脚跟的指望。”
青禾还想再劝,殿门已被轻轻推开。领头的女童阿桃,是去年雁门之战殉国校尉的女儿,梳着整齐的双丫髻,怀里抱着卷边角泛黄的《女诫》。见苏令微斜倚榻上,她立刻抬手示意身后同伴噤声,踮着脚尖轻步走到榻边,小脸上满是关切:“苏先生,您今日气色不好,阿桃带了娘生前绣的暖手炉,给您暖暖吧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盒,掀开时,绣着并蒂莲的铜质暖手炉还带着孩子的体温,暖意扑面而来。
苏令微眼角瞬间泛起潮热。她记得阿桃初入女学时的模样,总缩在殿柱后偷偷抹泪,连翻书都怕弄出声响。如今这孩子不仅敢主动上前,还懂得体恤旁人,这便是她守着女学的全部意义。她接过暖手炉,冰凉掌心裹着那点实在暖意,胸口的滞闷竟真的轻了几分。“阿桃乖,先生没事。”她勉力扯出浅笑,示意青禾将软榻旁的矮桌挪到榻前,“今日不读《女诫》,先生教你们一首诗,是我母亲当年教我的江南旧调。”
二十多个女童立刻整齐跪坐在蒲团上,最小的那个才五岁,攥着毛笔的小手还在发颤,脊背却努力挺得笔直。苏令微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稚气的脸庞,声线渐渐染上江南水乡的温润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鱼戏莲叶间,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她读得极缓,每个字都裹着水汽,仿佛能让孩子们看见盛夏荷塘里,莲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,锦鳞在叶间穿梭嬉戏的模样。
女童们跟着诵读,声线忽高忽低,却透着一股子较真的憨劲。阿桃捧着纸笔,一笔一划临摹诗句,笔尖蘸墨时不小心蹭到鼻尖,染出个小黑点,惹得旁边女童捂嘴偷笑。苏令微望着这幕,眼前忽然泛起水雾——恍惚间,她变回了幼时模样,坐在母亲膝头跟着读诗,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,掌心温度与此刻阿桃送来的暖手炉别无二致。可下一秒,胸口传来尖锐刺痛,她猛地抬手捂嘴,将咳意死死压在喉间,指缝间却还是渗出点点猩红,落在月白袖口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
“先生!”阿桃最先发现异样,连忙起身扑到榻边,“您是不是心口疼?我们扶您躺下歇息,我们自己读,一定读得好好的!”其他孩子也纷纷起身围拢,小脸上满是担忧,有个胆大的还掏出帕子递过来:“先生,用我的帕子擦吧,我娘说这个能吸汗。”青禾脸色煞白,忙摸出自己的锦帕递过去,又对着孩子们摆手:“没事没事,先生就是累着了,你们先坐好,我去端参汤来。”
苏令微却轻轻摇头,接过帕子悄悄藏进袖中,又颤抖着拿起桌上狼毫,在宣纸上写下“江南可采莲”五个字。她的字迹本是清丽娟秀如临水照花,此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,笔画间藏着细碎滞涩。“这首诗不只是写江南景致,”她指着纸上的“莲”字,声线轻缓却郑重,“更写莲的风骨。莲生淤泥却不染尘,正如女子,无论落进何种境遇,都要守住本心,不卑不亢,自尊自爱,方能立足于世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阿桃染着墨点的鼻尖上,语气愈发温和:“就像阿桃,你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,你要做的,不是躲在父亲的光环里度日,而是好好读书明理。将来无论是做个知书达理的女子,还是像先生的姐姐那样执剑护疆,都要活得堂堂正正,对得起父亲的牺牲,更对得起自己。”阿桃用力点头,鼻尖泛红却倔强地没掉泪,握着笔的手更紧了,在宣纸上将“莲”字写得力透纸背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: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女童们吓得连忙跪伏在地,苏令微也想撑着坐直,却被青禾死死按住。青禾凑到她耳边急语:“小姐,您别动,奴婢去迎驾。”可话音未落,太后已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踏入殿门,明黄色宫装绣着繁复凤纹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,周身仪仗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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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太后径直走到榻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令微,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与桌上诗句间来回流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:“哀家听闻令微你病体沉重,特意让御膳房炖了燕窝来,倒是没想到,你还有这般闲心教这些小丫头读书。”她抬手挥了挥,身后宫女立刻上前,捧着个描金嵌宝的食盒,打开时,燕窝的甜香混着药香弥漫开来,热气袅袅升腾。
苏令微撑着软枕坐起身,靠在榻上屈膝行礼,动作虽缓却不失礼数:“劳烦太后挂心,臣妾愧不敢当。”声线裹着病气,却依旧沉稳。青禾在旁看得心惊肉跳——自上次太后送来的“养生汤”被查出掺有缓心草毒后,她们对太后所赐之物,早已如履薄冰。
太后却似毫不在意她的戒备,亲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窝,递到苏令微唇边,语气透着假惺惺的关切:“这是哀家特意吩咐加了雪蛤与枸杞的,最是滋补。你为这女学呕心沥血,哀家看着都疼惜。”银勺递至眼前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,与上次那碗“养生汤”的余味隐隐重合,苏令微的指尖瞬间沁出冷汗。
她清楚这是太后的试探——接下便是饮鸩止渴,拒绝便是抗旨不尊。正待咬牙张口,阿桃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到太后身边,仰着小脸大声道:“太后娘娘!苏先生刚喝了苦药,不能马上吃甜的!会解药性的!我娘生前当大夫时,天天跟我说这个!”
太后持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旁边的掌印太监厉声呵斥:“大胆黄毛丫头!竟敢搅扰太后娘娘赐膳,活腻歪了不成!”阿桃吓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攥着小拳头,梗着脖子道:“我说的是真的!我娘治好了好多人,不会错的!”苏令微连忙叩首:“太后恕罪,孩子年幼不懂规矩,口无遮拦,臣妾替她赔罪。”
太后却突然嗤笑一声,收回银勺放在食盒里,抬手摸了摸阿桃的头,指甲却不经意间掐了下孩子的发髻:“倒是个心细的好孩子。罢了,刚服过药确实不宜进甜食,那便先放着吧。”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女童们,最终落回苏令微身上,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警告,“令微啊,办女学是积德之事,哀家自然支持。只是如今太子卧病,朝局动荡,你身为后宫份位最高者,当以龙体为重,莫要因这些琐事分心,免得因小失大,追悔莫及。”
这话如针般扎进苏令微心里——太后分明是在警告她,女学不过是无足轻重的“琐事”,不该借着女学拉拢人心,更不该与苏惊盏联手牵制她的权柄。苏令微垂下眼帘,恭声道:“臣妾谨记太后教诲。”
太后又说些“安心养病”的场面话,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。殿内气氛瞬间松弛,阿桃跌坐在蒲团上,小手还在发抖,凑到苏令微身边小声问:“先生,我是不是闯祸了?太后会不会罚我?”苏令微握住她冰凉的小手,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暖意:“阿桃做得极好,是先生要谢你才对。”只是她掌心的凉意却怎么也捂不热,方才那番周旋,已耗尽了她仅存的气力。
青禾连忙扶着她躺下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:“小姐,太后这是明摆着要置您于死地啊!那燕窝里肯定掺了东西!”苏令微闭着眼,胸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却还是强撑着道:“青禾,把孩子们送回去吧,就说先生今日乏了,明日再授课。”
青禾连忙照办,将孩子们挨个送出殿外。阿桃走时,又把暖手炉塞进苏令微枕边,小大人似的叮嘱:“先生,这个抱着睡就不冷了,要是疼得厉害,就喊阿桃,阿桃会给您揉。”苏令微望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,眼角的泪终于滑落,滴在暖手炉的莲花绣纹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青禾折返时,见苏令微半靠在枕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银簪,簪头刻着的“婉”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那是苏惊盏临行前留的信物,说若遇险境,捏碎簪头的机关,信号弹便会引来莲卫驰援。青禾哽咽道:“小姐,咱们把这事告诉大小姐吧!大小姐定能想办法救您!”
苏令微缓缓摇头,将银簪藏进枕下。她清楚苏惊盏此刻正身陷两难——既要闯宫营救太子,又要照拂寒毒复发的萧彻,绝不能再让她为自己分心。“姐姐肩上的担子太重了,”她气息微弱,“我还能撑住。”话音未落,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她猛地弓起身子,剧烈咳嗽起来。青禾慌忙递上帕子,待咳意稍缓,帕子上已染满猩红,触目惊心。
“小姐!”青禾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要往外跑召太医。苏令微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袖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:“别去……把那碗燕窝……藏到暗格里……留作证据……”她的视线渐渐模糊,意识如坠云雾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枕边那只绣着莲花的暖手炉,和阿桃方才那张满是关切的小脸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之际,殿外传来急促的甲叶碰撞声,紧接着是青禾惊喜交加的呼喊:“大小姐!您回来了!”苏令微费力地睁开眼,模糊光影里,苏惊盏穿着染血的玄甲闯了进来,周身还带着宫门外的寒气与血腥气,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。苏惊盏扑到榻前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,声音里满是焦灼:“令微!我回来了!你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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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苏令微望着姐姐布满血丝的双眼,勉力扯出一抹浅笑,想说些什么,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。她颤抖着指了指枕下,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,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示意。苏惊盏心下一动,摸出枕下的银簪,再看到那碗尚有余温的燕窝,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。恰在此时,陈院正提着药箱匆匆赶来,三指搭在苏令微腕脉上,脸色骤变,对着苏惊盏摇头叹息:“大小姐,二小姐脉象紊乱如乱丝,气若游丝……怕是……怕是回天乏术了!”
苏惊盏猛地抬头,望向窗外——太后的銮驾刚走出凤仪宫宫门,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隐约可见太后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。她攥紧拳头,玄甲甲叶碰撞发出刺耳声响,声线冷得如漠北寒冰:“太后……这笔账,我苏惊盏记下了!”而榻上的苏令微,已缓缓闭上双眼,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那只暖手炉,仿佛要将那点暖意,攥进最后的生命里。
青禾在旁哭着将方才的情形一一说明:“大小姐,是阿桃那孩子救了小姐!太后亲自喂燕窝,多亏阿桃说刚服药不能吃甜的,才没让小姐上当!”苏惊盏顺着青禾的目光望向殿外,阿桃正躲在廊柱后偷偷张望,见她看来,连忙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急切。苏惊盏心中骤然一凛——这个年幼的孩子,不仅是令微的学生,更可能是扳倒太后的关键证人。而榻上苏令微微弱的气息,正提醒着她,一场关乎生死与权谋的决战,已箭在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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