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来得急,海风裹着咸湿的暖意漫过水寨码头,将苏婉鬓角的碎发黏在颊边。她一身靛蓝粗布短打,玄色裤脚用麻布扎实扎进桐油布靴,掌心还沾着船板的桐油香——刚从“莲舟号”上下来时蹭的,那船是惊盏照着她二十年前画的草图改的,船身比旧版窄了三成,吃水线浅得能擦着滩涂走,船舷两侧凿着指节宽的细密孔洞,风一吹便漏出轻响,藏着巧思。
“娘!”苏惊盏踩着晃悠悠的跳板奔过来,银甲肩肘处还凝着海雾凝成的白霜,冰凉的甲叶撞出轻响。她一把扶住苏婉的胳膊,指尖刚触到母亲掌心的老茧就顿住——那是漠北二十年握缰绳、执弯刀磨出的硬茧,边缘粗糙得磨得她指腹发疼,让她鼻尖一酸,“路上颠了五日,累坏了吧?女儿备了热茶,还有巷口李记刚蒸的蟹粉小笼,热乎着呢。”
苏婉拍了拍女儿手背,目光扫过码头整齐泊着的渔船,渔网堆得比船桅还高,晒网的竹架空着大半:“不急着吃。这时候本该是出海的时辰,怎么都泊着?”话刚落,旁边就传来粗哑的咳嗽,老渔民张阿公蹲在船板上补网,粗粝的手指捏着麻线穿针,针眼对了三次才穿进去,头也不抬地说:“苏将军,不是我们懒,是不敢啊!上周三,李老三的船刚过三不管岛,就被海上盟的残船劫了,渔网烧得只剩焦骨,人被绑在船舷上灌海水,差点喂了鲨鱼!”
围过来的渔民跟着附和,有人往船板上啐了口带咸腥的唾沫:“是啊苏夫人!您是京城来的贵人,不知这海匪的狠!海上盟残部藏在黑岩岛,船快得像海鲨,我们的平头船根本跑不过;去年您教的莲舟火攻,今年也不管用了——他们的船裹了铁板,火一烧就冒白烟,反倒是王二柱的船,刚靠近就被他们的弩箭射穿了船底,差点沉了!”王二柱站在人群里,撩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疤,那是上次沉船时磕的。
苏惊盏脸色沉得能滴出水——这些事她早已知晓,试过给火油加硝石、给船板裹铁皮,都没能破了铁板船的困局。苏婉却没急着开口,她走到一艘渔船边,掌心扣住船板敲了敲,闷响里带着扎实的质感;又弯腰扒开船底的水草,看清吃水线的青苔痕迹:“张阿公,你们的船是‘平头稳船’,船底平得像案板,遇风浪不翻,但满帆也跑不过尖船;海上盟的是‘尖头快船’,船底尖得像鱼鳍,吃水浅速度快,可一旦进了浅滩或暗礁区,就跟没头苍蝇似的,对不对?”
张阿公愣得直起腰,手里的麻线都掉了:“苏夫人怎么比我们打了三十年鱼的还清楚?”苏婉笑了笑,目光飘向远处海面上的雾霭——那雾像极了漠北清晨的沙雾,“当年跟你家萧将军的父亲守雁门,黄河渡口的渡船就是这么回事。水匪用尖头船劫粮,我们就引他们进浅滩,稳船围堵,十次有九次能擒住。”她转头拍了拍苏惊盏的胳膊,“去取上次缴获的船图,再备一艘改装莲舟,我们去青鱼礁演示——那里的暗礁跟黑岩岛外围的一模一样。”
半个时辰后,改装莲舟驶离码头。船舷两侧的孔洞里插着碗口粗的竹管,管口裹着浸油的麻布;船尾堆着半人高的陶罐,罐口塞着硫磺纸团,旁边摆着打火石。苏婉站在船头,靛蓝短打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,发间别着根骨簪——那是令微生前用鱼骨磨的,刻着极小的莲花纹。张阿公和四个老渔民坐在另一艘渔船上跟着,有人偷偷摸了摸腰间的渔刀,脸上满是怀疑:一个从漠北来的女眷,能懂海上的门道?
“张阿公看那边!”苏婉指向左前方,海面突然变深,呈墨黑色——那是暗礁群的影子,“去年惊盏用火攻,是直挺挺冲上去拼,可铁板船不怕烧,反能靠速度撞翻我们。但他们的死穴在暗礁:尖头船转弯慢,暗礁缝里根本钻不进去,我们的莲舟吃水浅,能贴着礁壁走。”她突然扬手,苏惊盏立刻朝船工喝令:“左舵三成!”莲舟灵活得像条鱼,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滑过,船尾的船工麻利地引燃陶罐引线,臂力过人的汉子奋力一掷,陶罐“砰”地砸在礁石上,黑烟像柱子似的直冲云霄。
“这是‘烟号’,比旗帜管用十倍!”苏婉指着黑烟解释,声音裹着海风传得清楚,“黑烟是发现敌船,白烟是召集渔船,红烟是合围——雾天里三里地都能看见。”她又指向船舷的竹管,示意船工演示:“这里面不是箭,是‘油裹火弹’,桐油混着硫磺、硝石,用三层油纸裹紧,外面涂桐油,遇水不熄。点燃后顺着竹管射出去,能粘在铁板上烧,就算烧不穿,浓烟也能呛得他们睁不开眼,正好趁机围堵!”
张阿公还是皱着眉,伸手摸了摸船板上的海水:“可风一吹,火油弹没到船就灭了咋办?”苏婉弯腰从船底拖出个油布包,解开三层油纸,露出里面裹得严实的火弹:“你看,油纸裹得像粽子,竹管里还有防风的油纸罩,除非直接泡进海水里,不然绝不会灭。而且我们不用硬拼——引他们进暗礁区,用烟号召集渔船围成圈,往下扔火弹就行。他们的尖头船在浅滩转不开身,只能当活靶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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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话音刚落,了望的船工突然扯开嗓子喊:“将军!西北方向三艘快船!黑旗——是海上盟的人!”苏惊盏脸色一变,手立刻按在腰间弯刀上,刚要喊“娘进船舱”,手腕就被苏婉按住。苏婉的掌心带着老茧的糙感,却稳得没一丝颤抖,目光像鹰隼似的锁着远处的船影:“慌什么?正好试试法子。张阿公,劳烦你带渔船绕到他们左后方,升白烟召集附近渔船;惊盏,你带莲舟往青鱼礁的窄口开,把他们引进来——记住,别跑太快,让他们能看见船尾。”
张阿公攥着渔刀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:“苏夫人,那些人可是敢剜人心的狠角色!”苏婉弯腰从船板下抽出一把弯刀,刀鞘是漠北的沙枣木做的,上面刻着的莲花纹被风沙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当年萧彻在雁门城头,用断箭给她刻的。她握住刀柄轻轻一抽,刀身映着日光,寒芒刺眼:“我在漠北跟着萧将军守关时,单枪匹马杀过三只饿狼,比这些海匪狠十倍。按我说的做,保你们既能报仇,又能安稳出海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漠北风沙淬过的笃定,张阿公咬了咬牙,往手心啐了口唾沫:“听苏夫人的!”
莲舟掉转方向,朝着青鱼礁的窄口驶去。身后的三艘快船果然紧追不舍,船帆上的黑旗猎猎作响,船头的海盗光着膀子,举着弯刀叫嚣:“苏惊盏!上次让你从黑岩岛跑了,这次非把你扒皮抽筋不可!”苏惊盏握着舵柄,手心沁出的汗浸湿了防滑的麻布,余光瞥见苏婉站在船头,衣袂翻飞间,那把弯刀始终握在手里,稳得像生了根。“娘,他们离得太近了!”苏惊盏急道。苏婉却盯着前方的窄口,轻声说:“再等等,等他们船头过了那块歪脖子礁,再放烟号。”
快船的箭雨已经“咻咻”射来,钉在船板上,木屑飞溅。苏惊盏弯腰躲过一箭,箭尾擦着她的银甲飞过,带出一道火星。就在这时,苏婉突然喊:“就是现在!”船工立刻点燃黑烟弹,陶罐砸在礁石上,黑烟冲天而起。几乎同时,苏惊盏猛打舵柄,莲舟像离弦的箭似的钻进窄口,船身擦着礁壁而过,留下一道划痕。身后的快船收势不及,最前面那艘“砰”地撞在歪脖子礁上,船底瞬间破了个大洞,海水“咕嘟咕嘟”涌进来,海盗们尖叫着往船尾爬。
“不好!有埋伏!”快船头领嘶吼着挥刀砍向舵手,想掉头后退,可后面两艘船已经挤了上来,窄口处堵得严严实实。就在这时,海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渔号声,数十艘渔船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白烟袅袅如雾,张阿公站在最前面的渔船上,挥舞着一面红布旗,声如洪钟:“兄弟们!给李老三报仇!扔火油弹!”渔民们早憋了一肚子气,纷纷点燃火弹往下扔,火弹粘在铁板上,“轰”地燃起明火,浓烟裹着焦糊味飘得老远,海盗们被呛得直咳嗽,有的甚至直接跳海,却被渔船上的网兜捞住。
火油弹像雨点似的落下,三艘快船很快被浓烟笼罩。苏婉下令放下小船,专门活捉头领,苏惊盏看着被网兜困住的海盗,长长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母亲时,眼里的敬佩快溢出来了:“娘!您这法子太神了!比我们之前硬拼省力十倍,还没折损一个人!”她伸手想擦苏婉脸上的烟灰,却被母亲躲开——苏婉正盯着那艘撞礁的快船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“惊盏!看那船帆内侧!”苏婉突然指着快船喊道。苏惊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被浓烟熏黑的船帆内侧,果然藏着一面巴掌大的旗帜,料子是西域的粗绒布,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——和上次在京城女学墙外捡到的西域银币上的花纹,一模一样!苏惊盏的脸色瞬间沉了:“是西域商社!他们真的和海上盟勾结了!难怪上次搜黑岩岛,搜出了西域的弯刀!”
被活捉的头领被押上莲舟时,还在挣扎,火油味混着海水的腥气裹着他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们有种杀了老子!西域的哈木大人很快就会带大军来,踏平你们这破水寨!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捏住他的下巴,力道不大,却让他疼得龇牙。她的目光里裹着漠北的寒气,比海风还冷:“哈木?西域商社的哈木?他让你们做什么?什么时候来?”头领梗着脖子,唾沫星子溅到苏婉手上:“老子什么都不会说!”
苏婉没生气,慢悠悠从怀里掏出枚西域银币,银币边缘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,递到头领眼前:“认识这个吗?京城的西域商社谍探,上周刚被我抓了三个。你们不过是哈木的棋子,他要的是江南海防图,等占了江南,你们这些海盗,第一个会被他喂鲨鱼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,却像针似的扎进头领心里,“说了,我放你回黑岩岛,给你十两银子养伤;不说,我就把你交给李老三他们——你烧了他的船,害他儿子差点饿死,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付你?”头领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瞥了眼船舷边怒目而视的李老三,打了个寒颤。
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,头领终于服软,声音发颤:“我说!哈木答应我们,只要帮他刺探水寨的布防和莲舟的构造,等他占了江南,就把沿海的渔产都分给我们。他下个月初三会派十艘大船来,装着西域的弩箭和粮草,在三不管岛会合!”苏婉追问:“大船有什么记号?怎么确认身份?”头领咽了口唾沫:“船帆挂黑色鹰旗,船首画着白狼头;联络暗号是‘鹰击长空,鱼跃浅滩’,对上了才给粮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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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苏婉立刻让苏惊盏派两名莲卫押头领回京城,顺带把西域勾结的证据呈给陛下,自己则带着张阿公等人回水寨召集渔民。水寨的晒谷场上,几十艘渔船的锚链整齐排在地上,渔民们围着临时搭的高台,连附近渔村的老弱都来了,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,睁着圆眼睛看苏婉。苏婉站在高台上,手里举着那张画满标记的海防图,海风把图纸吹得猎猎响:“乡亲们,刚才的仗大家都看见了——西域商社和海上盟勾结,下个月初三就要来犯。躲是躲不过的,我们只能抱团守住家园!”
她用木炭指着图上的红点,每指一处就顿一下,让所有人都看清:“这里是三不管岛,他们会合的地方,我们派十艘快船盯着,见黑旗船就放烟号;这里是墨鱼湾,水流乱、暗礁多,最适合设伏,李老三你带二十艘船守着,到时候引他们进来;这里是望海礁,地势最高,张阿公你带几个人建了望塔,白天看烟号,晚上挂火把——发现敌船就敲铜锣,一声是预警,三声是合围!”她又指向图上的蓝点,“王二柱,你带三十个人改装渔船,每艘船装十根竹管,备足火油弹,再给船板加一层厚木板防箭!”
“苏夫人!”张阿公举着渔叉喊,“了望塔要木头,我们这只有破船板,不够啊!”苏婉早有准备,从怀里掏出封信:“惊盏已经让人去苏州府调木材了,明天一早就到,还带了三个木匠师傅。我还给了望塔加了个‘海预警’——在塔上装个风车,风车叶子绑上铜铃,平时能看风向,要是有大船靠近,船行带的气流会让风向变,铜铃一响,就算放哨的打盹也能醒!”她顿了顿,笑着补充,“风车转起来还能驱鸟,免得鸟粪糊了望眼镜。”
渔民们听得眼睛发亮,张阿公率先把渔叉往地上一插:“苏夫人想得周到!我们都听你的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声“活海神”,紧接着几十张嘴一起喊起来,声音震得晒谷场的谷粒都跳起来。海风吹着渔网上的水珠,溅在众人脸上,凉丝丝的,却暖透了心——自从海上盟作乱,他们就没踏实过,如今有苏婉这么个有法子的领头人,终于敢盼着安稳出海了。
傍晚的海风带了凉意,苏惊盏陪着苏婉在海边散步,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,远处的渔船归港,渔歌混着鸥鸣飘过来。苏惊盏挽着母亲的胳膊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上的银镯子——那是令微生前给母亲打的,刻着极小的“婉”字。“娘,您在江南待了六天,北境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,萧彻他……”话没说完就顿住,她怕说出不好的猜测。苏婉望着海平面尽头的晚霞,眼神柔和了些:“萧彻有玄甲军,还有察哈尔的部落帮忙,漠北的防线稳得住。倒是京城,女学那边离内务府近,西域谍探没清干净,你让王嬷嬷多派两个人盯着。”
正说着,望海礁方向突然传来“叮铃铃”的铜铃声——是了望塔的风车响了。苏婉脚步一顿,侧耳听了听,眉头皱起来:“不对,今天是东南风,风车该朝西北转,铜铃不会这么响。”话音刚落,望海礁上就升起了一股黑烟,紧接着传来“哐哐哐”的铜锣声——是敌船!苏惊盏立刻按住腰间弯刀:“娘,我去带莲卫!”
苏婉却拉住她,从怀里摸出个单筒望眼镜——那是萧彻送的西域物件,能看清三里外的东西。她对着海面看了片刻,放下望眼镜时眼神松了些:“别急,只有一艘船,船身窄、帆小,不是海上盟的快船,倒像是信使船。”她又看了会儿,补充道,“船头挂着白幡,是求和的意思。”果然,那艘船越驶越近,船头站着个年轻人,挥舞着白色的布旗,船舷边还挂着“南朝信使”的木牌。
船刚靠岸,年轻人就跌跌撞撞跳下来,裤脚还在滴水,膝盖磨破了皮,渗着血珠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盒,跑到苏婉面前“噗通”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,还喘着粗气:“夫人!北境……北境急报!萧将军让我、让我把这个给您!”苏婉的心猛地一沉,接过锦盒时指尖都在抖——锦盒是萧彻的贴身之物,上面刻着萧氏的狼图腾。她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,玉质温润,刻着“萧氏”二字,是萧彻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!“萧彻怎么了?”苏婉的声音发紧,抓着年轻人的胳膊追问。
年轻人被她抓得疼,却不敢挣,哽咽着说:“萧将军在漠北秘道……遭遇西域和王庭残部的埋伏!玄甲军被引到流沙区,损失了三成……将军为了护着察哈尔的首领,胸口中了一支毒箭,已经昏迷三天了!察哈尔首领说,西域的大军快到互市了,他们撑不了十天,让夫人……让夫人尽快派援兵!”
苏惊盏脸色煞白,一把拔出弯刀:“娘!我带莲卫去北境!江南这边有张阿公他们守着,没问题!”苏婉却松开年轻人,握紧了手里的半块玉佩,玉的温润抵不住掌心的冰凉。她清楚,江南刚摸清西域的阴谋,离初三只剩二十多天,要是惊盏走了,渔船改装、布防统筹都没人牵头;可萧彻中了毒箭,漠北防线一破,西域就能长驱直入,南北夹击,南朝就完了。海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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