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亥时三刻?苏府书房】
相府的夜裹着北境带回的风雪,沉得像浸了冰的棉絮。书房的烛火却燃得稳,蜡泪顺着竹节纹烛台蜿蜒而下,在案几上积成一小汪琥珀色的凝脂,映着那本蓝布封皮的手札。苏婉坐在案后,指腹反复碾过那磨得发毛的书脊,封面上“令微女学杂记”六个小字是小女儿的笔迹,笔尖带着她惯有的轻颤,却字字透着执拗的工整。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响,沉厚地撞在雪夜里,她抬眼时,门帘被风掀起一角,冷雪气裹着熟悉的身影钻进来——是惊盏。
苏惊盏抬手解下玄色披风,雪霜簌簌落在地上,露出里面银线绣莲的劲装。腰间弯刀的刀穗还凝着冰碴,化了的雪水顺着穗子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湿痕。她快步走到案前,目光先落在那两碗姜枣茶上——粗瓷碗边缘的小豁口格外显眼,那豁口还是当年惊盏摔翻时磕的,母亲一直舍不得丢,说是“见着就想起你们小时候”。“娘,萧彻那边刚安顿好,军医换了新药,说今晚能睡个整觉。”她端起茶碗,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,眉尖的沉郁却没散,“秦风查了林墨的底细,他早年是二皇子伴读,后来父亲举荐给萧老将军,谁能想到……”
“我早让秦风查了。”苏婉打断她,把杂记往她面前推了推,指尖点在某一页,“你看令微这笔记录。”苏惊盏低头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三年前的暮春:“今日教女童读《左传·昭公七年》,论‘权柄’篇。翠儿攥着笔杆问‘权能护人,亦能毁人,如何自处?’答曰‘权柄如舟,民为水,舟轻则水稳,舟重则水覆,切记勿以权谋私,勿以势压民’。”字迹旁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纸莲,笔触稚嫩,是当年最小的女童阿桃跟着画的,如今阿桃已能在女学当助教了。
苏惊盏的指尖抚过那朵纸莲,指腹蹭到纸面的毛边,突然就想起令微咽气时的模样——她躺在女学的课桌上,手里攥着阿桃刚送的纸莲,花瓣都被体温焐软了。“妹妹从来比我看得透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茶碗里飘起的热气,“这次北境险得很,林墨偷了萧彻的兵符调玄甲军,要不是粮库老卒王大叔认出他印信是假的——那印信缺了角,真的当年被萧老将军摔过——漠北粮库早炸成灰了。他明明握着玄甲军的兵权,偏要勾结西域人,到底图什么?”
苏婉提起铜壶给她续茶,姜枣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开来,压下了书房里的冷意。“图的是‘执念’二字。”她从案下抽屉里取出本泛黄的册子,纸页都脆了,是苏相生前的手札,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,“你父亲记着,林墨十五岁那年,他父亲时任雁门粮官,贪墨了冬防棉衣的军饷,三十七个守卒冻毙在城头,萧老将军按军法斩了他。是你父亲求情,才留了全尸。林墨跪在相府门前三天三夜,雪埋到膝盖,说‘此生必报萧氏之仇’。你父亲却把他送到萧老将军麾下,说‘真有本事,就用战功洗冤,别困在私仇里’。”
烛火映着苏惊盏的脸,她眉峰拧得死紧,握着茶碗的手指泛白,指节都捏出了红痕。“我竟不知道这里头的纠葛。”她想起林墨每次见她,总恭敬地垂着手称“苏姑娘”,递军报时指尖总贴着袖沿,原来那不是拘谨,是藏着二十年的恨,“可萧老将军是秉公办事!那三十七个卒子,冻死时怀里还揣着空粮袋……”
“他只记着自己父亲的死,忘了那三十七个卒子的命。”苏婉的声音沉了些,指尖敲了敲册子上的字,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——权柄最忌缠上‘执念’。旧勋恨新政断了他们兼并土地的财路,林墨恨萧氏斩了他父亲,赵珩恨丢了世袭的爵位,他们都把私怨裹在‘公道’的壳子里,最后都成了啃噬南朝的蛀虫。”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,雪气裹着院角蜡梅的冷香扑进来,“你如今握着莲卫兵符,萧彻掌着玄甲军,你们是南朝的顶梁柱。可若有一天,你们也被执念缠上——为了给令微报仇就滥杀旧勋,为了护萧彻就瞒他重伤的实情——那你们和林墨、赵珩,又有什么两样?”
苏惊盏猛地抬头,撞进母亲的目光里。那目光没有责备,只有沉沉的担忧,像漠北的雪,看着轻,落在身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眼前突然晃过一串画面:北境烽火台赵老栓捧着发霉麦饼的糙手,江南水寨渔民顶着风浪推粮船的脊背,令微咳着血在女学黑板上写字的侧影——那些人都指着她们护着安稳,她怎么敢偏?喉间一阵发紧,她几乎说不出话。
“娘,我不会。”她“腾”地站起身,腰间弯刀撞在案角,发出清脆的响,惊得烛火跳了跳。“我握莲卫的兵符,是为了让赵老栓这样的守卒能吃上热饭,让江南渔民能安稳打渔,让女学里的女童能安心读书——不是为了报仇,更不是为了争权。”她走到母亲身边,望着院角的蜡梅,枝头积着雪,却有几朵花苞倔强地顶破雪层,露着嫩黄的瓣尖,“就像妹妹说的,权柄是舟,民是水。这船,我绝不会让它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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