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巳时三刻?皇室宗庙 檀香凝霜映玄甲】
朱红庙门半掩,铜环蒙尘,锈迹嵌着岁时纹路。推门时“吱呀”一声沉响,似唤醒殿内百年沉檀。萧彻立在门廊,玄甲未卸,肩甲裂处凝着漠北霜华,甲叶相击的清响与殿内檀香缠结,酿出冷冽而庄重的气息。左手乌木食盒泛着暗光,右手攥着柄鎏金匕首——那是先帝亲系他腰间的旧物,刃脊刻着“断奸护疆”四字,凝着当年宫灯残影。
“萧将军,太子殿下在偏殿候驾。”守庙老内侍趋步而来,青布袍角沾着庙阶青苔,须梢缀着星点檀香灰。他望向萧彻肩甲裂痕时,眸色暗了暗——四十年前,正是他抱着襁褓中的萧彻,在雁门关风雪里,目送漠北萧氏的商队远去。这位看着萧彻长大的老人,是皇室秘辛仅存的见证者。
萧彻颔首致谢,足音轻叩青石甬道。两侧石人石马覆着薄霜,阳光穿格窗斜切而入,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——恰如他二十余载人生,从漠北孤子到玄甲将军,终在半年前秘库那卷朱砂残卷中,勘破“先帝养子实为亲侄”的真相。七个字砸开的不仅是身世,更是千钧社稷之责。
偏殿帘幕半挑,十岁的太子赵珩正踮脚凑在案前,指尖点着《南巡舆图》上的江南水域。听闻足音,他回头时眸光亮若晨星,扑上前拽住萧彻衣袖:“萧叔叔!你可算回来了!惊盏姐姐信里说,她造的‘海眼’能听十里外船声,漠北的雪,是不是能没过膝盖呀?”
萧彻屈膝时,刻意放缓甲叶碰撞的声响,指尖触到太子发旋的暖意,心头一柔。“漠北雪深,能埋至腰际。”他打开食盒,取出油布裹着的奶豆腐,冰棱在晨光中泛着微光,“这是漠北牧民以鲜乳凝制,化后**醇厚,陛下尝尝。”这是他封秘道前特意嘱托牧民所制,想着京城深宫的孩子,该未尝过漠北的清冽。
太子刚要去接,帘幕轻摇,苏婉提着月白披风步入,鬓边别着朵风干的莲子花——那是苏令微生前最爱的花,如今后宫女学窗台上,总摆着几盆盛花期的新株。“珩儿莫闹,萧将军刚历漠北苦战,尚需歇息。”她将披风轻搭萧彻肩头,指尖触到甲叶寒温时微顿,“惊盏昨遣快马递信,江南‘海眼’已布妥:青屿礁铜铃传三里,白鲨湾莲灯彻夜明,比当年我与她父亲布的海防,更胜三分。”
萧彻握住苏婉手腕,指腹抚过她腕间银镯——那是先帝亲赐的“莲纹镯”,当年苏婉以相府嫡女身份暗传情报,全凭这镯子辨识亲信。“苏姨宽心,漠北秘道已以巨石封死,西域探马折损三波,短期难再犯。”他声线微沉,“只是谢坤虽擒,海上盟残部仍踞荒岛,惊盏独守江南……”
“她自有分寸。”苏婉目光落向食盒,眸色微动,“盒中该是先帝最爱的雪水酒吧?”萧彻颔首,从盒底取出青瓷瓶,瓶肩刻着极小的“御”字,釉色泛着古旧光泽:“漠北封冻前,我取雁门晴雪,埋于玄甲军营寒土,化后酿就。先帝曾言,雪水酿酒,能品出山河清冽之韵。”
“将军,苏夫人,吉时到矣。”老内侍躬身禀报。萧彻提食盒,苏婉牵太子,三人并肩入正殿。穹顶高阔,盘龙柱缠鎏金锁链,链下坠着青铜灯盏,檀香燃得正旺,烟气袅袅漫过历代先帝牌位,晕出朦胧的庄严。
先帝牌位立于东侧,紫檀木鎏金,刻着“太祖高皇帝之位”,牌前香炉三炷香燃得笔直,烟气如丝,直入殿顶。萧彻将祭品一一陈于供案:奶豆腐凝着**,酸枣缀着霜色,青瓷酒瓶倾侧,雪水酒液清冽,映着牌位光影。这几样吃食,是先帝当年征战漠北时,最常与将士分食的果腹之物。
“先帝叔,侄儿萧彻归矣。”萧彻屈膝跪地,玄甲叩击青石,声震殿宇。他将鎏金匕首横置供案,刃光映着牌位:“秘道已封,漠北无虞,您托萧氏守护的疆土,寸土未失。太子聪慧,新政稳固,流民归田,商旅辐辏,您毕生所愿,皆在实现。”
太子亦跟着跪地,小手紧攥萧彻衣角,奶声却掷地有声:“萧叔叔救了漠北三千流民,给他们分了田地!惊盏姐姐教江南渔民种海带,百姓说今年收成能多三成!”苏婉立在身后,为萧彻拢紧披风边角,望牌位时眸眶微热——当年先帝嘱托“护彻儿如己出,辅新君安社稷”,今日终可告慰。
萧彻执壶斟酒,指节微颤,青瓷酒盏倾侧,酒液沿供案漫开,晕出半朵霜花似的湿痕。这模样,竟与当年雁门关外,先帝为他擦拭额角战伤时如出一辙。“叔,您曾言‘玄甲军乃南朝脊梁’,侄儿率部于鹰嘴崖击退西域三万铁骑,阵前呼的,便是这句话。”他声线哽咽,“唯憾未能护得苏相……”
“苏相以身殉国,不负先帝所托。”老内侍端来清茶,置于萧彻面前,茶烟袅袅缠着檀香,“先帝生前常赞苏相‘文能安邦,武能护主’,遗诏中特书‘苏相之功,配享太庙’。”他从袖中取出锦盒,启盒时龙纹乍现——那是三瓣兵符之一,余下两瓣,一在苏惊盏手,一藏太子玉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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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萧彻指尖抚过兵符龙纹,纹路深处嵌着当年战场硝烟。他忽忆起秘库中先帝手迹:“彻儿若知身世,当以社稷为重,勿陷私仇。”彼时方悟,先帝隐瞒身世,非不信,而是怕他为“亲侄”身份所困,忘了护佑南朝的初心。这兵符重的,从来不是权柄,是苍生托付。
“此符当予陛下。”萧彻将兵符推至太子面前,太子却推回,小脸上满是认真:“惊盏姐姐说,兵符要给能护南朝的人。我还不会带兵,等萧叔叔教我学会了,再授我不迟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个绣莲香囊,里面是晒干的莲子花:“这是微姐姐教我晒的,说能安神。萧叔叔带去漠北,风大,别冻着。”
苏婉别过脸,以帕拭泪。苏令微逝后,太子便将她的话奉为圭臬,连字迹都刻意模仿。前日后宫女学,女童们唱着微儿编的《凯旋歌》,太子竟泣不成声,说“微姐姐还没见着双线大捷呢”。这般稚拙情谊,比朝堂机锋更动人心弦。
萧彻将香囊贴身藏好,莲子花香透过甲叶渗至心口,驱散了漠北寒意。起身时,忽见正殿梁柱上,刻着极小的“彻”字——那是他七岁随先帝祭拜时,趁人不备刻下的。当年先帝发现后未加斥责,只抚着他的头笑:“此柱乃南朝根脉,你刻了名,便要护它一生。”此刻方知,先帝早将他视作南朝守护者。
“萧叔叔你看!”太子拉着他凑到舆图前,指尖点着江南一处莲花记号,“惊盏姐姐画的‘海眼’中心,说站在这儿能望到东海日出。开春了我们去江南好不好?我要看看会‘听’船声的‘海眼’,还要吃惊盏姐姐说的江鲜!”
萧彻顺着他指尖望去,莲花记号旁有极小的“平安”二字,笔锋凌厉,正是苏惊盏笔迹。他忽忆起漠北寒夜收到的信,信末写着“江南莲谢,待明年花开,摘最大者寄你”。彼时雪花落于信笺,晕开的墨迹,恰如眼前舆图上的莲花印记。
“开春后,我陪陛下去江南。”萧彻揉了揉太子发顶,转向苏婉,“漠北萧氏旧部托我带了驼绒,已织成厚毯,送往后宫女学,孩子们读书时便不冷了。”苏婉含笑颔首,从袖中取信递他:“惊盏信中说,江南渔民自发组了巡海队,还编了《护海谣》,唱‘莲旗展,海眼明,敌船来,无处藏’。”
萧彻展信,信纸带着江南潮气,字里行间皆是苏惊盏的意气。他忽忆起雁门关初遇时,她着男装,提弯刀立在烽火台上,喊“护漠北即护南朝”。彼时只当她是相府娇子,未料这女子竟成他此生最信任的战友,最牵挂的人。
老内侍端来莲子羹,甜香漫开,太子肚子“咕咕”作响,惹得众人发笑。苏婉舀起一勺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:“慢些吃,刚蒸好的,烫嘴。”萧彻望着这一幕,心头沉疴渐消——先帝的嘱托,身世的重负,终是为了这般稚子无忧、烟火寻常的模样。
“对了萧将军。”老内侍忽想起什么,从偏殿取来紫檀木盒,“先帝临终前嘱托,待您认祖归宗,便将此物交您。”盒启时红光乍现——竟是先帝征战时的盘龙护心镜,龙首嵌红宝石,镜匣下压着字条,是先帝手迹:“彻儿,玄甲护疆,此镜护心,南朝万里,叔侄共守。”
萧彻执镜细看,镜面映出他覆霜的脸,镜背龙纹嵌着战场硝烟。他忽忆起鹰嘴崖之战,西域箭簇直射心口,正是这面护心镜挡下致命一击。彼时他尚惑这萧氏祠堂的旧物为何如此灵验,此刻方知,先帝的守护,从未离开过他。
“叔,侄儿记下了。”萧彻将护心镜系于胸前,对着牌位深深一揖。阳光穿格窗落在玄甲上,霜花融化,沿甲叶纹路流淌,如泣如诉,却又带着浴火重生的坚韧。此刻他不再是漠北孤子,是先帝亲侄,是南朝玄甲将军,是太子的守护者。
祭祀既毕,日已近午。太子牵着萧彻的手,蹦跳着走在前面,嘴里哼着苏惊盏教的《护海谣》,调子歪扭却清亮。苏婉跟在身后,望着两人玄甲与锦袍交叠的背影,忽觉殿内檀香也染上暖意。老内侍立在庙门,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轻声呢喃:“先帝,您可安心了。”
行至庙外石板路,萧彻忽驻足回望,朱红庙门在阳光下泛着沉光,“宗庙”二字遒劲有力。他摸了摸贴身处的莲子香囊,清香混着护心镜的暖意,漫过心口。苏惊盏信末那句“归后同往微儿墓前,告她南朝安稳”,此刻在耳畔回响。
“萧叔叔在想什么?”太子拽了拽他衣袖,眼睛亮晶晶的,“苏姨说,相府旧宅的暗格里,藏着微姐姐的旧物。女学缺笔墨,我们去把微姐姐的旧笔找出来,给女孩子们用好不好?”萧彻回头,见苏婉颔首,眸中含着期许。
他忽忆起苏令微生前,常说旧宅那株海棠是她亲手所植,“花开时摘来做糕,甜得很”。如今虽叶落枝疏,想来暗格里的遗物,定藏着她未说尽的心意。萧彻握紧太子的手,脚步轻快了些:“好,我们这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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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马车驶过高大城墙,街面熙攘。货郎挑着糖人担穿行,糖勺轻转,琥珀色糖丝在空中凝成莲花模样。太子趴在车窗上,看得目不转睛。萧彻唤停车驾,买了支莲花糖人递他。甜香漫入车厢,与萧彻身上的檀香、苏婉鬓边的莲子花香缠结,酿出寻常人家的温馨。
萧彻望着窗外:挑担的货郎、嬉闹的孩童、炊烟袅袅的酒肆……这南朝市井,比漠北草原更让人心安。他忽忆起漠北寒夜,玄甲军士兵围篝火唱《守疆歌》:“待破敌,归江南,种稻酿酒,安享太平。”彼时不解,此刻方悟,他们守护的从不是疆土,是这人间烟火,是这国泰民安。
马车停在相府旧宅前,朱红宅门半掩,铜环铜绿中嵌着朵莲花刻痕——那是苏令微幼时所画。萧彻推门而入,庭院海棠树虽叶落,根际已拱出星点新绿。苏婉轻抚树干,声音轻柔:“微儿说,这树根系深,再冷的冬也冻不死。”
太子早已奔入正屋,脆声喊着:“暗格在书房墙后!惊盏姐姐说,按三下莲花木雕就开!”萧彻跟进书房时,见他踮着脚,小拳头对着墙上火莲花木雕连按三下。“咔嗒”轻响,墙面裂出缝隙,露出黑漆漆的暗格,透着陈年书卷气。
萧
“这里还有封信!”太子从暗格里掏出张折得整齐的信纸,递到萧彻手里。信纸是江南的宣纸,上面的字迹是苏令微的,却带着种病中的虚弱:“惊盏、萧彻,若你们看到这封信,想必我已不在。女学的孩子们要好好教,南朝的江山要好好守。旧宅的海棠树下,埋着我攒的五十两银子,是给女学的笔墨钱。还有,萧彻的身世,我爹当年跟我说过,他说先帝是你的亲叔,你要护好太子,护好南朝……”
萧彻的手指攥得发白,信纸的边角被捏皱。他忽然想起半年前,苏令微在凤仪宫病重时,他去探望,她拉着他的手说:“萧彻,你要信先帝,信惊盏,更要信你自己。”那时他还不懂,如今看着信上的字迹,才明白她早已知道一切,却为了不让他分心,直到临终都没说破。
苏婉走过来时,看到萧彻眼眶发红,接过信纸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这孩子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她蹲下身,摸了摸太子的头,“珩儿,我们去海棠树下挖银子,给女学的孩子们买笔墨好不好?”太子点了点头,却又回头看了眼暗格:“那微姐姐的旧笔,我们带回去给女孩子们用,好不好?”
萧彻将《女学三字经》和毛笔收好,放进随身的包裹里。他走到庭院里,阳光洒在海棠树上,新绿的嫩芽在寒风里格外显眼。苏婉和太子正蹲在树下,用小铲子挖着泥土,太子的锦袍沾了些泥点,却笑得格外开心。萧彻靠在廊柱上,摸了摸胸前的护心镜,忽然觉得这旧宅的空气,也带着种重生的暖意。
他想起苏惊盏信里说,江南的“海眼”已试了三次,每次都能准确预警。他想起漠北的旧部传来消息,西域的探马再没敢靠近雁门关。他想起太子手里的莲花糖人,甜得很。他知道,这身世的闭环,终究以最温暖的方式画上了句点,而他和惊盏的路,才刚刚开始——守护南朝,护佑苍生,还有,完成那些逝去之人的心愿。
夕阳西下时,三人提着挖出来的银子,走出了旧宅。太子手里握着那支银杆毛笔,小心翼翼地护着,生怕被风吹坏了。萧彻走在最后,回头望了眼那座旧宅,海棠树的嫩芽在夕阳里泛着金光。他摸了摸贴身处的香囊,莲子花的清香还在,与远处传来的卖糖人的吆喝声缠在一起,成了这京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气。
马车驶回皇宫的路上,太子已经靠在萧彻的肩头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支旧笔。苏婉掀起车帘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宫灯,忽然对萧彻说:“惊盏来信说,江南的渔民要给她立块‘护海碑’,她推辞了,说要立就立‘全民抗敌碑’,刻上所有守海百姓的名字。”
萧彻低头看着太子熟睡的脸,甲叶的寒意被孩子的体温暖化。他想起漠北的守卒,也说要给他立碑,被他拦了下来。他知道,真正的守护,从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,而是藏在百姓心里的念想。就像先帝的护心镜,不是靠龙纹彰显威严,而是靠一次次挡住致命的箭簇,才成了真正的“护心”之物。
“等开春去江南,我们一起去看看那碑。”萧彻轻声说,目光望向车窗外的星空。星星很亮,像极了漠北的夜空,也像极了江南海面上的莲灯。他知道,无论漠北还是江南,无论身世还是责任,终究都抵不过两个字——守护。而他和惊盏,会带着先帝的嘱托,带着微儿的心愿,带着太子的信任,把这守护,延续到永远。
马车驶过金水桥时,宫灯的光映在萧彻的玄甲上,甲叶的霜花早已融化,却在纹路里留下了淡淡的印记,像极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他摸了摸胸前的护心镜,暖得很,仿佛先帝的手,还在轻轻按着他的肩膀,说:“彻儿,好好守着南朝。”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江南水寨,苏惊盏正拿着一封从荒岛截获的密信,信上的字迹潦草,却反复提到“西域驼队”“漠北秘道”。她望着北境的方向,指尖攥紧了信纸,玄色劲装的披风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,与萧彻此刻肩头的披风,遥相呼应,成了种跨越千里的默契。一场新的危机,已在西域的驼铃声中,悄然临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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