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辰时二刻?相府旧宅 晨雾浸阶凝海棠】
相府旧宅的朱门半掩,铜环上的绿锈被晨露浸出幽光。推门刹那,裹挟着海棠冷香的晨雾便漫了进来,与檐下积年的书卷气缠结。苏婉牵着太子赵珩的手,足尖轻点阶前青苔,月白裙裾扫过石缝——惊蛰刚过,那株老海棠落尽残叶的枝桠间,已拱出星点嫩黄的芽尖。
“苏姨,微姐姐昔年教我晒制莲子花,便是在此处吧?”太子挣开手,奔向庭院中央的海棠树,踮脚抚触树干上的刻痕——那是苏令微十岁时所镌的小莲,岁月浸蚀使刻痕积了薄尘,却仍能辨出花瓣的流转弧度。老管家福伯提着食盒紧随其后,盒中热糕的甜香隐约透出,见状笑道:“殿下慢些,此树根系深固,可经不起这般摇晃。”
苏婉行至树下,指尖轻触那朵石莲刻痕,粗糙的木纹猝然勾起旧忆。令微七岁那年春日,此树初栽,细弱枝桠仅抽两片新绿,她便蹲在树旁,以小石片细细画莲:“娘,待此树开花,我摘最大一朵给姐姐做簪,给太子哥哥做糖莲。”如今树已合抱,画莲成镌,画莲之人却已归尘。
“福伯,书房窗棂可曾通透?”苏婉收回思绪,望向正屋。旧宅空置半载,纵有福伯定期洒扫,仍难免积了潮气。福伯躬身应道:“昨日已开窗透风,炉中煨着炭火驱潮。夫人放心,微小姐的书册皆以油纸裹妥,未曾受潮。”
太子早已奔入书房,隔着窗棂可见他踮脚够取架顶典籍,锦袍衣角扫过案上砚台,一滴残墨在素宣上晕开,如寒梅落雪。苏婉入内时,恰见他捧着册泛黄的《女学三字经》转身,书页边角磨得发亮,显是常被翻阅:“苏姨快看!这是微姐姐教我读的书,扉页还画了小莲呢!”
苏婉接过书卷,指尖抚过扉页的莲花插画,笔触稚拙却工整,正是令微十五岁初掌女学时所绘。彼时她夜夜在此伏案修订教材,案头总温着一碗莲子羹,笑言“莲子清心,方知何为育人之本”。翻至卷首“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”句侧,令微以朱笔批注的“先明仁心,再习礼义”,墨迹虽淡,意韵仍鲜。
“微姐姐说,女学孩童须先学立身,再学读书。”太子凑至苏婉身侧,指着朱笔批注,“前日我去女学,见小丫头们背诵此句,还说要学微姐姐,将来也开馆育人呢。”他忽然拽住苏婉衣袖,引向书架:“对了苏姨,微姐姐说她书架后藏着‘女学之珍’,我们找找好不好?”
苏婉闻言一怔,她竟不知令微有此布置。福伯在旁补充:“微小姐昔日常对这书架出神,有时会轻叩第三层的书脊,老奴只当是藏了零嘴,未敢多问。”苏婉移步至紫檀书架前——此架随苏家三十载,第三层整齐码着令微的启蒙典籍,书脊贴的签条上,少女字迹仍清晰可辨。
她伸手轻抽中层的《论语》,指尖刚触书脊便觉松动——与其他典籍的稳固截然不同。太子眼睛骤亮:“就是这个!微姐姐说,叩击书脊三下即可!”苏婉依言,以指节轻叩书脊:一叩如清泉滴石,二叩似寒梅落枝,三叩刚毕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书架侧面竟裂出两指宽的暗缝,幽光从中透出。
福伯忙取烛台近前,火光映亮暗格时,苏婉望见内中静卧着一只锦盒,盒身绣着朵素白莲——那是令微自束发后便偏爱的纹样。她轻取锦盒,入手微沉,启盒刹那,十余张银契整齐码列,旁侧卧着一册蓝布封皮的手札。银契落款自令微十六岁始,每张皆书“赠相府女学”,字迹从稚拙到端凝,笔笔皆是赤诚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婉指尖抚过银契上的苏家私印,猝然忆起令微十六岁初获太后赏银时的模样。彼时少女捧着银锭兴冲冲归来,说要给女学孩童置备笔墨,苏婉笑言“娘予你便是,何须自攒”,她却摇头:“亲手挣来的银钱,予孩子们用着才安心。”原来从那时起,她便悄悄积储,将这份心意藏于暗格,岁岁不辍。
太子探首细看,见银契上“女学”二字,小脸满是惊羡:“微姐姐竟攒了这许多银钱给女学!前日先生还说,笔墨将尽,冬寒缺炭,有了这些,便无虞了!”他取过手札轻翻,首页便是令微手书的清单:“女学所需:笔墨百套,炭火十担,冬衣五十件……”后附的小账册,密密麻麻记着每次支用的明细。
苏婉接过手札细细翻阅,眸中渐生潮意。令微的字迹里满是细碎的牵挂:“三月初,阿桃手冻裂难握笔,购冻疮膏敷之”“六月中,小莲记性佳,添购识字卡助其精进”“九月末,制冬鞋五十双,免孩童足寒”……末页落款是她病重前一月,写道“银契十五张,足支女学三载。余钱建暖阁,冬日常暖,课业不辍”。
“这孩子,总将心事藏于心底。”苏婉以帕拭眸,忆起令微卧病时,仍执她手轻语“女学孩童皆乖顺,娘勿挂怀”。彼时只当是病中宽慰,未料她早已备下三载生计,连暖阁都筹谋妥当。福伯在旁叹息:“微小姐常说,女学是她的根。这些孩子皆是南朝未来,断不能让她们受半分委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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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太子忽然指着手札末页:“苏姨你看!这莲花印记,和暗格木纹一模一样!”苏婉凑近细看,果见页脚钤着枚莲花小印,旁侧绘着简易舆图,标注“海棠树下,三尺深”,下注“名册”二字。墨迹淡而清晰,显是令微精心所绘。
“名册?”苏婉心头一震,忆起苏相在世时,曾提过一册旧部名册——那是追随他的忠勇之士名录,宫变后为避祸而隐匿。令微竟知晓其下落?她抬眸望向窗外海棠,日光穿枝筛影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,这株令微亲手栽种的古树,竟藏着苏家最沉的秘密。
“我们快去挖!”太子拽着苏婉便要往外走,福伯忙阻道:“殿下稍候,取小铲来,莫伤了树根。”苏婉却立在原地,手抚手札字迹,忽忆起令微总跟在苏相身后问“何为忠勇”,苏相抚其顶笑答“守当守之人,护当护之国”。想来令微藏起名册,正是怕时局动荡,名录落入奸人之手。
“暂不挖取。”苏婉合上手札纳入锦盒,“待惊盏归来同取。微儿既如此布置,必有深意,不可冒失。”太子虽有失落,见苏婉神情凝重,仍点头应下:“那便等惊盏姐姐回来。但这些银契,我们此刻送女学去吧?先生说今日要教写‘福’字,缺了笔墨可不成。”
苏婉含笑颔首,将锦盒交福伯妥存:“先去女学,途中带你看微姐姐昔年读书处。”她引太子至书房一隅,那里摆着张半旧书案,案上砚台仍凝着干涸的墨渍——正是令微当年伏案之处。“微姐姐在此写下第一版《女学三字经》,整整熬了三夜。”
太子踮脚伏在案上,小手抚过砚台纹路,忽问:“苏姨,微姐姐是想让所有女孩子都能读书吗?”苏婉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正是。微姐姐说,女子亦当读书明理,知善恶,辨是非,方能护己、护家,他日亦可护佑南朝。”
“那我要帮微姐姐!”太子攥紧小拳头,“我求父皇给女学增拨银钱,让所有想读书的女孩子都能入学!还要建最大的暖阁,让她们冬日读书不冷!”苏婉抚其发顶,心头暖意翻涌——令微的心血未曾白费,这孩子将她的遗愿记在心底,来日必是护民的明君。
离宅前,苏婉取笔墨在书房壁上题字:“育贤护新,薪火相传”。字迹遒劲,隐带苏相风骨。太子亦取小笔,在旁画了朵歪扭的莲花,笔锋虽稚,却满是郑重。福伯望着壁上字画,叹道:“微小姐若见此景,定会含笑九泉。”
马车向女学驶去,太子怀抱着锦盒,生怕磕碰。苏婉掀帘望去,见货郎挑着笔墨担走过,几个女学装束的小丫头围在担前,踮脚望着笔架上的毛笔,眼中满是渴慕。她忽忆起手札中“阿桃欲购新笔,却言要留钱予弟”的字句,心头微涩。
“福伯,停车。”苏婉唤住车夫,令福伯购得二十支毛笔、十刀宣纸,分予那群小丫头。孩子们接过笔墨,屈膝行礼,脆生生的“谢夫人”如檐下风铃。太子伏在车窗上,望着这一幕笑靥绽开:“苏姨,她们有笔墨了,就能好好读书了!”
抵至女学,远远便闻书声琅琅:“弟子规,圣人训,首孝悌,次谨信……”正是令微改编的简化版《弟子规》,句侧皆附通俗注解,便于孩童理解。苏婉步入庭院,见十余女童围坐石桌读书,女先生立在旁侧,逐字纠正发音,神情专注。
“苏夫人驾到!”女先生见苏婉,忙上前见礼。女童们亦围拢过来,叽叽喳喳唤着“苏夫人”。人群中,穿蓝布裙的阿桃手上仍缠纱布,却紧攥着支旧笔。“阿桃,手伤可好些了?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触纱布,药香隐约透出。
阿桃羞怯低头:“回夫人,已好多了,先生给敷了药。”旁侧小莲抢声道:“阿桃是为捡落水的教材,才冻坏了手!她说那是微姐姐编的书,绝不能丢!”苏婉心口一紧,启开锦盒取出银契,递予女先生:“此乃微儿生前所积,专赠女学。购笔墨炭火、制冬衣,余钱建暖阁,让孩子们冬日有暖处读书。”
女先生双手捧过银契,指节微微颤抖,眼圈泛红:“夫人,微小姐待孩子们的恩情,我们不敢或忘。必当尽心教诲,不负微小姐心血,不负夫人嘱托!”女童们虽不知银契价值,见先生动容,亦围拢过来,抱着苏婉的裙摆喊“谢夫人!谢微姐姐!”
太子走到阿桃面前,将怀中毛笔递出:“这支给你,微姐姐说‘好笔书好字’。你要好好读书,将来教更多人。”阿桃接过毛笔,泪珠夺眶而出,哽咽道:“谢太子殿下!我定好好读书,做像微姐姐一样的人!”
苏婉立在廊下,望着这暖人场景,忽觉日光灼灼。令微虽逝,她的精神却如庭中春草,生生不息,滋养着这些稚嫩心灵。她忆起惊盏来信:江南渔民自发组巡海队,编《护海谣》守疆;萧彻在漠北,冒雪为流民寻粮。他们皆以己身践行着守护之道,不负逝者遗愿。
忽有女童奔入禀报:“先生!外面有位萧将军的部下,说有密信要呈给苏夫人!”苏婉心头一凛——萧彻在漠北戍边,怎会突然遣人送密信?她随女童出府,见一名玄甲士卒立在门侧,见她便单膝跪地:“夫人,将军有密信亲交,言事关重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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