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十七年,暮春望日。朱雀大街的晨光如碎金漫洒,淌过青石板缝隙间的苍苔,漫过两侧高挑的酒旗茶幌。街心那方新整的空地最是喧阗,四围早已挤满了百姓,连酒楼的雕窗都扒着探看的身影——今日此处要立一尊贤德碑,碑主乃近日追封“文昭夫人”的苏令微,碑上“育贤护新,巾帼风骨”八字,为太子萧煜亲笔所书,笔力虽带少年清俊,却已藏沉稳气度。
苏婉携春桃立在人群外围,身着月白绣莲纹褙子,鬓边斜簪一朵新鲜茉莉,那是今早女学孩童们亲手递来的,尚带着晨露的清芬。她凝望着空地上那尊青黑碑石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半块残损的木牌——那是令微初办女学时,以边角料亲手刻就的“女学”招牌,当年遭反对者砸毁,如今仅存半块,木纹深处仍嵌着陈年漆痕,如藏着一段旧光阴。
“夫人,将军至矣。”春桃轻唤回苏婉的思绪。抬眼处,苏惊盏着一袭玄色常服,自人潮中缓步穿行而来,锦袍领口暗绣莲纹,正是相府规制。褪去铠甲的她少了几分沙场肃杀,眉眼间却仍凝着军旅生涯淬就的锋棱。行至近前,她侧身挡开挤来的稚童,声线放得柔缓却不失沉稳:“娘,碑石已由工部老匠细磨完毕,那老匠擅隶,言定要将‘育贤护新’四字刻出筋骨,不负微妹风骨。”
苏婉颔首,目光落向碑侧那堆待祭的花束:带露的茉莉凝着清辉,农户自种的蜀葵艳若霞帔,还有数束纸莲,是女学孩童连夜扎制的,丹红鎏金,鲜丽夺目。“昨日阿瑶来见,说要将最似微儿手画的那朵纸莲,供在碑前。”苏婉唇边漾开浅笑,眼角细纹如漾开的涟漪,“你妹妹当年教她们扎莲,总说‘莲花要含着晨露才鲜活,做人要揣着真心才稳妥’,如今想来,这话原是她一生的写照。”
苏惊盏心尖骤然一沉,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腰间莲纹佩——那是令微生前亲雕,当年她驰援江南,妹妹亲手为她系于腰间,轻声道“姐姐佩莲,莲护姐姐”。昨夜刑部提审的俘虏身影蓦地浮现,那人指甲缝里嵌着的西域旱莲草粉末,尚带着漠北戈壁的潮腥,供词只含糊提“立碑之日有动静”,却对主使缄口不言。“娘,仪式起时,您紧随我身侧。”苏惊盏语声压得极低,眸底锋棱暗显,“莲卫已布暗岗于四隅,林墨统领亦率禁军伏于街角,绝无差池。”
苏婉怎会不知其中凶险。自太庙封诰那日,偏殿墙角惊现新夯土痕,她便知李奎余党断不会善罢甘休。令微贤德碑立在朱雀大街这等繁衢,万姓云集,正是宵小搅乱民心的绝佳时机。她轻轻覆上女儿手背,目光扫过人群中数道沉凝身影——那是相府旧部,乃先夫当年故友,今日自发前来护持,腰间皆暗佩短刃。“放心,娘经的风浪,比这烈数倍。”苏婉语声平静如古井,眼底却藏着寒潭般的锐利,“倒是你,莫要过于紧绷,今日是你妹妹受封享名的好日子。”
辰时三刻,喧嚣的街面骤然静肃。只见东宫仪仗自街口缓缓而来,明黄伞盖下,太子萧煜身着素色常服,未携冗余随从,仅东宫詹事与两名内侍随侍。轿帘轻掀,少年太子快步趋前,对着苏婉深深躬身:“夫人,惊盏将军。”目光扫过那尊青黑碑石,语声满是郑重,“碑文已三校,‘育贤护新,巾帼风骨’八字,字字皆合微先生生平,绝无偏差。”
苏婉连忙趋前扶阻:“殿下折煞老身!令微能得殿下如此垂青,实乃她毕生之幸。”萧煜直起身,目光落在碑前纸莲上,少年眉眼瞬间漾开暖意:“阿瑶她们也来了?”话音未落,便见一群青布衣裙的女童自人潮中挤出,为首的阿瑶手捧最大一朵纸莲,鎏金花瓣在晨光里闪着细碎华光。“太子殿下!苏夫人!”阿瑶脆生生唤着,跑到萧煜面前盈盈一礼,“这是我们给微先生扎的纸莲,最像当年凤仪宫池子里的模样!”
萧煜屈膝蹲下,接过纸莲细细端详,指尖抚过花瓣上的纹路,语声浸着追忆:“当年微先生在凤仪宫授我课业,窗下便有这样一池莲。”他忽然抬眸望向苏婉,少年眼底满是真挚,“有一回我问她,‘女子立世,当效牡丹之贵,还是莲之洁?’她道‘牡丹虽艳,终困于园囿;莲出淤泥而不染,守得住本心,方是真风骨’。”苏婉眼眶瞬时潮热,令微从未与她提及这段对话,却已将这份风骨,刻进了东宫储君的心底,刻进了女学孩童的眸中。
此时,街尾传来銮铃轻响,百姓纷纷回首,只见太后凤驾缓缓行来。仪仗虽比东宫隆重,却仅携两名贴身宫女。车帘轻启,太后身着素色绫罗锦袍,未施粉黛,鬓边亦簪一朵素白茉莉,与苏婉头饰遥相呼应,透着几分素净庄重。她步下凤辇,径直走向苏婉,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,语声带着几分喟叹:“婉妹妹,我来送令微这最后一程。”
苏婉心头一震。当年令微创办女学,太后以“后宫干政”祖制力阻,两人在凤仪宫争执不下,令微甚至长跪三时辰求她网开一面,彼时太后终未松口。如今这位昔日的反对者亲至立碑现场,这份迟来的认可,虽无法挽回过往,却也让苏婉心中涌起复杂感慨。“娘娘能来,令微若泉下有知,必当感念。”苏婉语声轻缓,带着几分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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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太后凝望着那尊待立的碑石,眸中神色百转千回,终是轻叹出声:“当年我拘于祖制陈规,误了令微的志向,如今想来,倒是我狭隘了。”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紫檀锦盒,缓缓打开,盒内卧着一支银质莲纹发簪,纹路与苏婉袖中那支如出一辙。“这是当年令微生辰,我亲手备下的贺礼,因争执之事,终是没能送出。今日立碑,便以此物,补我当年遗憾。”苏惊盏上前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发簪的微凉,蓦地想起令微当年所言“太后并非顽冥,只是被旧规缚了手脚”,原来妹妹早看透了太后的本心。
辰时五刻,礼部尚书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吉时到——追封苏文昭夫人贤德碑,立碑仪式启!”等候多时的石匠们齐声应和,木杠绞索缓缓发力,青黑碑石自地面缓缓升起。碑座乃青石雕琢的莲台,与碑身隶书碑文相映成趣,“苏令微:育贤护新,巾帼风骨”十二字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石光,字字庄重,如刻山河。百姓们自发屏息静立,连牙牙学语的稚童都收了声,目光灼灼凝望着那尊碑石。
萧煜亲自捧起那朵纸莲,轻置于碑前石台,而后取过狼毫,在碑侧空白处题字。少年字迹尚带清俊,却已藏几分沉稳:“东宫师范,苏先生令微之碑”。题罢掷笔,他后退三步,对着碑石深深躬身——这一拜,褪去了储君的尊贵,唯有弟子对先生的孺慕与敬重。百官随之躬身,百姓亦纷纷弯腰行礼,衣袂摩擦声在街衢间汇成潮声,比太庙礼乐更显肃穆。
苏婉立在碑前,望着那尊青黑碑石,恍惚间竟见令微自碑后缓步而来,仍是当年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模样,攥着她的衣袖认真道:“娘,我要让天下女子都能识文断字,不再任人欺凌”。彼时她还忧心女儿痴傻,劝她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如今女儿的心愿不仅得偿,更获皇室昭彰、万姓敬仰。积压多日的泪水终是决堤,苏婉伸出手,指尖轻触碑石上的字迹,如抚女儿当年的发顶,哽咽轻唤:“微儿,娘替你接了这份荣光。”
苏惊盏立在母亲身侧,轻扶其肩,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人群。忽然,她眸底锋棱一闪——街角茶肆二楼,一名灰布长衫男子低头啜茶,指间却反复摩挲一枚铜钱边缘,指节翻动间的纹路,正是西域商人传递暗号的特有手势。苏惊盏不动声色,对身后莲卫统领递去一眼色。统领心领神会,悄然率人绕向茶肆后巷。
恰在此时,人群中忽起骚动,一名老妪抱一束白菊,跌跌撞撞扑至碑前,哭声撕心裂肺:“苏先生!您的大恩,老身永世不忘啊!”百姓纷纷让开通路,只见老妪跪在碑前,将白菊轻置石台,泪水纵横:“当年我的孙女儿被人贩掳走,是苏先生带着女学孩童四处寻访,还发动江南渔民相助,才把孩子从鬼门关抢回来!您说女学不只为读书,更要教救人,您做到了啊!”
老妪的哭喊如投石入湖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卖花小贩捧着整篮茉莉趋前,轻轻放在碑侧;扛锄农夫带来束刚采的野菊,恭谨置于石台;穿长衫的书生放下一卷手书诗文,扉页题着“巾帼师表”四字。阿瑶率女学孩童排着队,将纸莲一朵朵摆列整齐,不多时,碑前便堆起一座花山,茉莉清芬与野菊幽香交织,漫遍整条朱雀大街。
苏婉望着这满街真情,泪水愈发汹涌,唇边却漾开欣慰笑意。令微当年曾说“育贤从非为博虚名,只为让天下女子活得有尊严”,如今百姓的鲜花与泪水,便是对她一生最厚重的褒奖。太后立在一旁,望着这喧嚣而肃穆的场景,轻轻喟叹:“婉妹妹,令微比我们这些浸淫权术之人,活得更明白。她以一生践行一事,这份坚守,比执掌凤印更显可贵。”
话音未落,茶肆方向忽传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莲卫怒喝:“拿住他!”苏惊盏心头一紧,不及细想,便见那灰布长衫男子自茶肆二楼破窗而出,手中紧攥一柄短刀,竟直扑碑前孩童!“休伤稚子!”苏惊盏清叱一声,腰间佩刀瞬间出鞘,寒光如练,身形如箭般扑至孩童身前。
孩童们吓得惊呼后退,阿瑶却攥紧纸莲,鼓起勇气砸向男子。苏惊盏刀势如风,瞬间将男子逼得连连后退。那男子武功寻常,招式却招招狠辣,分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。苏惊盏念及要留活口问供,刀势稍敛,专寻其破绽。三招过后,她瞅准时机,一脚踢飞男子短刀,反手扣住其手腕,将人按跪于地。“说!谁派你来的?”苏惊盏声如寒铁,眸底满是杀意。
男子却牙关紧咬,喉间一动,嘴角便溢出黑血——竟是早藏毒囊!苏惊盏连忙探其怀中,摸出一枚狼头令牌,与昔日李奎腰牌纹样一般无二,唯令牌背面,刻着极小一个“西”字。“是西域细作!”苏惊盏心头一沉,茶肆方向已传来莲卫统领的禀报:“将军!另有一名同党逃脱,只留下这个!”统领手中捧着一方帕子,帕角沾着西域旱莲草的灰绿粉末,腥气刺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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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萧煜与苏婉快步上前,见令牌上“西”字,脸色皆沉如寒铁。“李奎果然投了西域。”萧煜语声凝重,“他们今日搅局,不仅是为破坏仪式,更是要借此事动摇民心。”苏婉捡起地上短刀,刀鞘雕着西域特有的卷草纹,指尖抚过纹路,眸底寒意渐浓:“不止于此。他们是要明着告诉我们,西域的手,已探进了京城腹地。”
此时,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奔来,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:“殿下!北境八百里加急,萧将军亲笔信!”萧煜撕开火漆,展开信纸,脸色愈发凝重,转手递与苏婉母女:“萧彻在漠北擒获一名西域使者,审出西域正与海上盟残部勾结,欲南北夹击我南朝。他言不日便班师回朝,共商御敌之策。”
苏惊盏凝视着信上萧彻遒劲的字迹,昨夜江南水寨密报蓦地浮现——海上盟残部已在荒岛集结,似在等候号令。两线消息一合,她瞬间明了:西域与海上盟是要借立碑仪式制造混乱,同时在南北边境发难,妄图一举破我南朝防线。“娘,殿下,我须即刻驰援江南。”苏惊盏语声果决,“江南海防乃南朝命脉,萧彻守北境,我护江南,方能筑牢双线屏障。”
苏婉颔首,自袖中取出那支银质莲纹簪,轻轻插在苏惊盏发髻上,指尖抚过簪头莲纹:“带着它,就当娘陪你守江南。”她转眸望向萧煜,语声郑重:“殿下,京城安危便托付于你与太后。女学那边我已吩咐妥当,定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。”萧煜肃容颔首:“夫人放心!有林墨统领与禁军护持,京城固若金汤。微先生的女学,我必亲至照看,不负她育人之志。”
立碑仪式在一场虚惊后复又继续,百姓虽受惊吓,看向贤德碑的目光却更添敬重。碑前鲜花依旧鲜妍,孩童们的纸莲在风里轻摇。苏惊盏望着那尊青黑碑石,又瞥向母亲鬓边茉莉,心头暖流涌动。她知,妹妹的风骨已刻进朱雀街的青石板,刻进万姓的口碑里,而她与萧彻,唯有守住这江山,方能不负这份风骨。
临行之际,苏惊盏回望朱雀大街,晨光里,贤德碑静静矗立,碑前百姓仍在陆续献花,阿瑶率孩童轻声吟唱令微当年教的《悯农》,歌声清越,漫过街衢。她握紧发髻上的莲纹簪,翻身上马,玄色披风在风里扬起,马蹄声踏碎晨光,向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。她不知此去江南将遇何等惊涛,亦不知萧彻班师后会带来怎样的变局,但她深知,只要兄妹同心、母女携手,纵使前路刀山火海,亦能闯过。
夕阳西斜,余晖为贤德碑镀上一层暖金。苏婉独自立在碑前,碑前鲜花已由百姓细心整理,一名小乞丐捧着朵捡来的野菊,踮脚轻放于石台,对着石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。苏婉望着这一幕,唇边漾开浅笑,自袖中取出萧彻的信,指尖抚过字迹,忽觉令微的莲,不仅开在凤仪宫池、朱雀街碑,更开在漠北风雪、江南浪涛。这莲之风骨,终将护南朝渡尽劫波,迎来国泰民安。只是她未曾察觉,街角暗巷中,那名逃脱的西域奸细正对着狼头令牌低声禀报:“大人,苏惊盏已赴江南,调虎离山之计,成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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