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十八年暮春,江南的寒意还未褪尽。钱塘江口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,卷得水寨旗杆上那面“苏”字大旗猎猎作响,旗角磨出的毛边沾着未干的晨露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苏惊盏立在水寨最高的了望塔上,玄色劲装外罩了件藏青披风,披风下摆被海风掀得不住翻飞,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哨——那是母亲苏婉当年从漠北带回的信物,哨身刻着的莲花纹被她摩挲得发亮,指尖划过纹路时,总能想起母亲那句“守土先守心”的叮嘱。
“苏统领!潮汛要来了!”了望手阿福的吼声从塔顶木梯传来,少年脸上还带着渔村孩子特有的黝黑,鼻尖冻得通红,手指着江口远处的水线急声道:“您快看那水色,发暗发沉!老辈人说这是‘龙吸水’的前兆,今儿个这莲舟舰试航,怕是要撞上硬茬子!”
苏惊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江口与天际相接处,原本碧透的海水正渐渐沉成墨色,一道隐约的白浪如长蛇般蜿蜒而来,带着闷雷似的轰鸣,连脚下了望塔的木梁都在微微震颤。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青铜哨,指尖触到哨身冰凉的温度,心头反而稳了几分——这“莲舟舰”耗了整整三个月心血,从图纸绘制到木料拼接,她跟着老工匠陈墨熬了三十多个通宵,舰身每一块木板的纹路、每一处机关的位置,都刻在她心里。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,何谈护守江南百万渔民生计。
“传我命令,所有船员登舰待命!渔盟的五条警戒船呈扇形散开,距主舰百丈外预警,见异情立刻鸣锣!”苏惊盏转身走下木梯,披风扫过梯阶上的青苔,留下两道浅痕。水寨码头早已一片忙碌,二十余名工匠正围着中央那艘新舰收尾,舰身通体用南洋进口的硬木打造,呈深褐色,舰首雕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,花瓣间暗藏着三排弩箭孔,阳光斜照时,箭孔里泛着冷光;舰尾竖着三根桅杆,最粗的主桅上缠着浸过桐油的缆绳,被海风吹得发出“呜呜”的响,像极了北境战场的号角。
“惊盏丫头,你可算下来了!”老工匠陈墨拄着拐杖迎上来,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——那是十年前抗海上盟时被火铳炸伤的旧伤,此刻指节因攥着图纸而泛白,“这潮汛来得邪门,我刚用铅锤测了水速,比平日快了三成还多!要不咱改日再试?这舰是咱的心血,不能冒失!”
苏惊盏弯腰从工匠手里接过一盏桐油灯,塞进陈墨手里暖着:“陈伯,您忘了?当年您造‘破浪号’抗倭,不就是顶着台风试的舰?这莲舟舰用了您说的水密隔舱,就算进了水也沉不了。再说——”她朝江口努了努嘴,鼻尖轻动,“您闻这风里的味,若真是寻常潮汛,哪会裹着这么重的兽油焦腥?”
陈墨猛地抽了抽鼻子,果然闻见墨色水线前方飘来的淡青色海雾里,裹着几缕异样的腥气——不是海鱼的鲜腥,是兽油燃烧后特有的焦臭。他脸色“唰”地变了,将图纸往苏惊盏怀里一塞,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是海上盟的余孽!他们定是探到了试舰的日子,想趁机毁了咱的心血!”
“早有防备。”苏惊盏展开图纸,指尖点在舰身中部的红色标记上,“您看这里,我加了三层暗舱,藏了二十名莲卫,都配了穿甲连弩。渔盟的老渔头带了五十条渔船在外围,船底都装了铁钩,雾里藏着的那些鬼东西,进得来出不去。”她话音刚落,码头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渔盟首领老渔头扛着渔叉奔来,黝黑的脸上沾着海水,粗声喊道:“苏统领!雾里有三艘快船,挂着商船旗号,可船底露着铁刺——是海上盟的‘狼牙船’!”
苏惊盏眼神一凛,足尖一点翻身上舰,站在舰首莲花雕刻旁,高声下令:“起锚!主桅升帆!左舷弩手就位,瞄准雾中黑影!右舷船员检查消防桶,备着!”船员们早已训练有素,绞盘转动的“嘎吱”声、缆绳绷紧的“嘣响”声、锚链入水的“哗啦”声混在一起,莲舟舰缓缓驶离码头,舰首劈开的浪花溅起半尺高,打在甲板上湿了一片,却没人敢分心擦拭。
海雾越来越浓,像掺了墨的纱,能见度不足五丈,那股焦腥气也越来越重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苏惊盏接过了望手递来的望远镜,镜片擦得透亮,却只能看到雾中三个模糊的黑影,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。她眯起眼观察片刻,发现黑影移动的轨迹很诡异,不像寻常船只那样直线行驶,反而呈“之”字形穿梭——这是海上盟惯用的闪避弩箭的战术,看来来者是老手。
“陈伯,调水密隔舱第三、四舱蓄水!右舷船员往甲板右侧移步,压舷!”苏惊盏突然喊道。陈墨虽一时不解,却知道她必有章法,立刻指挥船员转动蓄水阀——随着两个舱室缓缓进水,莲舟舰右侧微微下沉,舰身渐渐倾斜,原本朝向前方的弩箭孔,刚好调转角度,对准了黑影“之”字形移动的必经之路。
“放!”苏惊盏挥下手中的令旗,左舷的弩箭如暴雨般射出,穿透浓雾的瞬间,传来三声清脆的“铛铛”金属碰撞声,紧接着是木板断裂的“咔嚓”声,混着雾中传来的惨叫。一艘快船失去控制,“砰”地撞在暗礁上,燃起一团火光,火光中清晰可见船舷上刻着的海上盟莲花标记——只是这标记的花瓣比寻常的多了一瓣,边缘还刻着西域特有的卷草纹,像极了萧彻信中描述的西域谍子信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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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是西域人改的标记!”陈墨突然喊道,拐杖往甲板一顿,“去年我去泉州修船,见过西域商船上的卷草纹,和这个一模一样!他们真的和海上盟勾搭上了!”苏惊盏心头一沉——萧彻从漠北寄来的信里,分明说过西域谍子的腰牌上有类似花纹,看来这两股势力早已缠在一起,江南海疆的麻烦,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。
剩下的两艘快船见势不妙,突然调转方向,想往深海逃窜。苏惊盏早有准备,抬手吹响了青铜哨,哨声尖锐如鹰啼,穿透浓雾传出很远。片刻后,海面上响起一阵整齐的牛角号声,五十条渔船从雾中驶出,像展开的莲瓣,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,渔船上的渔民们举起带倒钩的渔叉,奋力投向快船的船底——那是苏惊盏教他们的“锁船术”,专克快船。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老渔头站在渔船上,青筋暴起,高声怒骂,“当年你们烧了我的渔船,杀了我儿子阿海,今儿个我要替他报仇!”他手中的渔叉带着风声飞出,精准地刺穿了一艘快船的船底,海水“咕嘟咕嘟”涌进船舱,快船渐渐下沉,船上的人纷纷跳海,却被早已等候在旁的莲卫用渔网擒住。
另一艘快船见突围无望,突然燃起大火,船上的人竟想引燃船身撞向莲舟舰——这是海上盟的“同归于尽”战术。苏惊盏眼神一凝,下令道:“左舷放水!用消防桶浇灭它的火!启动莲心炮!”船员们立刻提来消防桶,将海水泼向燃烧的快船,同时舰首的莲花雕刻突然张开,露出一门小型青铜炮——这是莲舟舰的核心机关“莲心炮”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炮弹正好落在快船的桅杆上,桅杆“咔嚓”断裂,火势也被海水浇得渐渐小了下去。
这场突袭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半个时辰后,海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,泛着粼粼波光。莲舟舰的甲板上,船员们正清理着战场,三名被俘的海上盟成员被绑在桅杆上,个个浑身湿透,牙齿打颤,脸上满是惊恐。苏惊盏走到其中一人面前,蹲下身,从他怀里搜出一枚玉佩——羊脂玉质地,雕着莲花纹,瓣间刻着“盟”字,和萧彻在漠北缴获的那枚比对,纹路丝毫不差。
“说,你们和西域人是什么关系?谁是你们在江南的接头人?”苏惊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冰碴似的威严。那名俘虏咬着牙不吭声,直到老渔头将一把沾着海水的渔叉架在他脖子上,冰凉的叉尖贴着皮肤,他才浑身一颤,结结巴巴地说:“是……是西域大相派来的人,让我们搅乱试舰,拖延你们造舰的进度……他说,很快就会派大军来,和我们里应外合,拿下江南!”
苏惊盏皱了皱眉,又问:“西域大相的具体部署是什么?你们在京城有没有内应?”俘虏喉结滚动,刚要开口,突然脸色发青,嘴角流出黑血,眼睛瞪得溜圆,身子一软瘫在甲板上——竟当场毒发身亡。另外两名俘虏也先后出现同样症状,嘴角冒血,片刻间就没了气息,显然是早就吞了藏在假牙里的剧毒。
“是死士,嘴里藏着毒牙。”陈墨蹲下身,掰开一名俘虏的嘴,果然看到一颗发黑的假牙,“看来西域人是铁了心要断咱们的活路。”苏惊盏站起身,望向漠北的方向,海风掀动她的披风,心头泛起一阵担忧——萧彻在漠北对抗西域主力,她在江南应对海上盟余孽,这南北两条线,竟被西域人串成了死局,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太平。
“继续试舰。”苏惊盏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平静,只是握令旗的手紧了紧,“他们越想拖延,咱们越要让莲舟舰早日服役。陈伯,测航速、测稳定性,每一项都记清楚,没问题就立刻回禀朝廷,批量建造——江南海疆,不能没有能打的舰!”陈墨点了点头,指挥着船员们继续操作,莲舟舰在海面上缓缓行驶,航速比寻常战船快了三成,遇到风浪时舰身稳如平地,显然达到了预期效果。
夕阳西下时,莲舟舰驶回水寨。码头边,苏婉派来的信使正焦急地踱步,见到苏惊盏后,立刻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——火漆上印着苏家的莲花印,是最高级别的密信。苏惊盏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:信上写着,京城抓获三名西域谍子,搜出的密信里提到“待苏惊盏回师,便行大事”,太后让她即刻赶回京城,协助清查朝中内鬼。
“陈伯,莲舟舰的后续事宜就交给您了。”苏惊盏将密信塞进怀里,快步走向码头边的快马,马背上已备好了行囊。“我得立刻回京城,这里的防备就拜托您和老渔头——莲卫我留十名,有异动立刻发信号。”陈墨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她:“这是我连夜赶制的莲舟舰模型,上面刻了所有机关,你带给朝廷工匠,让他们照着造。放心,江南有我们在,一根针都别想从海里漏进来。”
苏惊盏接过木盒,入手沉甸甸的,翻身上马,刚要扬鞭,突然听到老渔头喊道:“苏统领,等一下!”老渔头捧着一个布包跑过来,布包上还带着海水的潮气,他塞到苏惊盏手里:“这是我们渔盟兄弟们凑的海珍珠,不值钱,但能换些盘缠,路上遇到危险也能当暗器。江南的海,我们替你守着,你一定要平安回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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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苏惊盏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珍珠的温润,心头一暖,用力点了点头,勒转马头,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声扬起的尘土,混着海风吹来的咸湿气息,在江南的暮色中渐渐消散。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离开后,水寨附近的芦苇丛里,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悄悄驶离,船上的人举着特制的炭笔,将莲舟舰的模样仔细画在绢帛上,船尾挂着的灯笼,映出西域特有的卷草纹——这画,正要送往西域大相的军营。
而在京城的暗巷里,一名穿着西域服饰的汉子正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密谈。汉子手里攥着半枚莲花玉佩,低声说:“莲舟舰已经试成了,苏惊盏正赶回京城,咱们的计划,是不是该提前了?”斗笠人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:“不急。等苏惊盏回来,等萧彻在漠北陷得更深,咱们再动手。到时候,不仅要除掉他们俩,还要让整个南朝,都乱成一锅粥——”他抬手撩开斗笠,露出袖间绣着的半朵莲花,和苏婉的信物纹路,竟有七分相似。
夜色渐浓,江南的海面上,莲舟舰的灯火依旧明亮,如同黑暗中的一盏莲灯,守护着这片海域的安宁。而京城的上空,却已乌云密布,一场裹挟着西域风沙与江南潮气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苏惊盏快马加鞭,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尽快回到京城,查清内鬼,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,守住她和萧彻、母亲、妹妹用鲜血护下的南朝疆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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