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十八年暮春,京城的夜还浸着料峭寒意。西市的灯笼熄了大半,只剩三家挑着“夜宵”幌子的小铺漏着昏黄光晕,刚出炉的油饼香气裹着巷壁青苔的霉味,在穿巷风里滚出半条街远。金吾卫张猛按紧腰间佩刀,靴底碾过青石板的青苔,碾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——这是他当值的第三个时辰,按苏统领的死令,今夜西市至皇城根的十二条暗巷,刻刻都得踩实了。
“张队正,您说真有谍子敢撞枪口?”跟在身后的小卒李三缩着脖子,冻红的手往袖筒里揣了揣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,“前儿个苏统领从江南回营,莲卫把四门把得跟铁桶似的,连进城的挑夫都要查三遍腰牌!”张猛狠狠瞪他一眼,指尖按在唇上比了个“噤声”,目光斜扫巷口老槐树——树影里三道黑影纹丝不动,袖口绣的半朵莲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那是苏惊盏亲定的暗哨暗号。
就在这时,巷尾传来轻响——不是夜猫翻墙头的脆响,是靴底沾着湿泥踏在石板上的闷响,还裹着一丝慌乱的喘息。张猛瞬间矮身贴在墙根货箱后,李三也赶紧捂住嘴,借着铺子里漏出的灯光望去: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官员正跌跌撞撞赶来,袍角下摆沾着城根外的湿泥,腰间银鱼袋歪歪扭扭挂着,显然是仓促间系的,连帽檐都滑到了眉骨。
“是兵部职方司的李默!”张猛心头一沉——职方司管着全军防图册,这时候本该在衙署值夜,跑西市暗巷来做什么?他抬手往老槐树方向比了个“合围”手势,树影里立刻有黑影轻晃三下,是莲卫统领林锐的回应:暗哨已就位,只等号令。
李默窜到巷中第三块青砖前,左右扫了三遍,突然蹲身系鞋带,指尖在砖缝里敲得极轻——先两轻一重,再顿一下。张猛刚要摸出信号箭,巷口已闯进个穿胡服的汉子,高鼻深目,腰间弯刀鞘刻着西域卷草纹,正是苏惊盏带回的密信里画的谍子记号。汉子走得极稳,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弯刀柄,目光扫过巷顶瓦檐时,喉结明显动了动。
“东西?”胡服汉子汉语带着浓重卷舌音,目光钉在李默袖筒上。李默慌忙起身,从袖筒里拽出个油纸包往他手里塞,声音发颤:“莲舟舰侧视图、漠北玄甲军布防图都在里头!苏惊盏刚进太后宫,这会儿是……是最松的时候!”胡服汉子捏紧油纸包刚要揣进怀里,突然嗤笑一声,弯刀“锵”地抽出半寸:“京官果然靠不住——这巷子里,藏了多少莲卫的眼睛?”
李默脸色惨白如纸,刚要辩解,张猛已暴喝出声:“动手!”话音未落,老槐树上三道黑影如狸猫扑食般跃下,巷口巷尾同时亮起二十多支火把,火光将暗巷照得白昼般刺眼。胡服汉子反应快得惊人,弯刀横劈挡住最先扑来的莲卫,“铛”的一声巨响震得莲卫虎口发麻,火星溅在潮湿的青石板上,瞬间熄灭。
“李主事,束手就擒吧!”张猛提刀直指李默咽喉,刀鞘撞在货箱上发出闷响,“私通西域泄军防,按律当诛九族!”李默腿一软瘫在地上,连滚带爬躲到货箱后,指着胡服汉子破口大骂:“是他逼我的!他说抓了我妻儿,不拿图纸就……就沉永定河!”胡服汉子听得怒喝,弯刀横扫逼退围上来的莲卫,转身就往巷尾狗洞钻——那是他提前踩好的退路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
“想走?”巷口传来清冷女声,苏惊盏披着藏青披风快步走来,披风下摆还带着夜露的潮气,手里攥着那枚青铜哨,身后四名莲卫端着连弩,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寒芒。她刚从太后宫出来,林锐的传信鸽比她早到一炷香,刚好赶得及收网。胡服汉子看清来人,瞳孔骤缩——江南水寨一战,苏惊盏单舰破二十艘盟船的名声,连西域都传遍了。但他仍强撑着底气:“苏统领,我家大相有意和谈!杀我,就是断南朝与西域的和路!”
苏惊盏冷笑一声,指尖轻抬。莲卫连弩“咻咻”齐发,两支弩箭精准射中胡服汉子膝盖,他惨叫着跪倒在地,弯刀“当啷”砸在石板上。苏惊盏上前蹲身,从他怀里抽出油纸包,指尖挑开绳结——里面果然是莲舟舰侧视图,“莲心炮”位置用朱砂标着,还有漠北玄甲军布防图,萧彻主营的红圈刺眼得很。
“和谈?”苏惊盏将图纸卷好塞进怀里,声音冷得像冰,“带着莲心炮图纸和玄甲军布防图和谈?西域大相的诚意,倒是开眼了。”她转头盯向李默,靴尖轻点货箱边缘,“你妻儿在哪?谁抓的他们?”李默趴在地上涕泪横流,连声道:“我不知道!只见过穿黑衣的人,腰上绣半朵莲花,说不拿图纸就沉我妻儿……我也是被逼的啊!”
“半朵莲花?”苏惊盏心头剧震——江南水寨抓到的死士袖标、京城暗巷斗笠人的袖纹,全是这记号!她直起身对林锐下令:“李默关莲卫天字牢,全程录供,不许任何人接触。这西域人单独关地字牢,我亲自审。”林锐抱拳应道:“属下明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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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刚押着人转身,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,太子贴身太监小禄子带着两名东宫侍卫疾驰而来,马缰勒得太紧,惊得马蹄刨起碎石。“苏统领留步!”小禄子尖着嗓子喊,从马背上滑下来时差点摔着,“太子殿下有旨,李默与西域谍子,须带回东宫审问!”苏惊盏眉峰紧蹙——太子刚满十二,平日只在崇文殿读书,怎会突然管起军防谍案?
“小禄子公公,”苏惊盏上前半步,披风扫过地面溅起细泥,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,“李默泄的是军防密图,按《大明律》须由莲卫与刑部会审。太子殿下年幼,恐涉军国重事不妥。”小禄子叉着腰尖声反驳:“苏统领这话就错了!太子是储君,审个谍子有何不妥?再说李默是兵部官,东宫问案合着祖制呢!”
僵持间,巷口又来一队人,太后掌事嬷嬷捧着鎏金令牌走在最前,身后四名禁军腰佩长刀。“太后娘娘有旨!”嬷嬷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,将令牌举到小禄子面前,“李默、西域谍子交由苏统领全权审理,任何人不得置喙。太子殿下那边,娘娘已派太傅去解说律法了。”小禄子脸色瞬间灰败,捏着拂尘的手都在抖,却不敢再多说,狠狠瞪了眼押犯人的莲卫,带着人悻悻走了。嬷嬷凑近苏惊盏,压低声音:“娘娘说,东宫近来有外人走动,让您审案时多留个心眼。”
苏惊盏心头了然——东宫定有内鬼,想借太子名义抢人灭口。她谢过嬷嬷,带着人押着犯人往莲卫暗牢去。暗牢藏在皇城根地下三丈,甬道壁上的火把烧得“噼啪”响,将牢门铁锁映得泛着青黑冷光。苏惊盏先审西域人,他起初嘴硬得很,直到林锐搬来西域特有的“骨钉刑具”,他才吓得浑身筛糠,供出自己是西域大相贴身护卫阿古拉,专管与京城内鬼接头。
“你们的内鬼是谁?在朝中官居何职?”苏惊盏坐在刑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铜哨——那是母亲苏婉留的信物,哨身莲花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。阿古拉咽了口唾沫,眼神躲闪:“我不知道名字!只知是高官,每次接头都戴斗笠遮脸,腰带上绣半朵莲花。他给的指令写在桑皮纸上,用西域墨汁写的,遇水就化,根本留不下痕迹。”
“这次接头要图做什么?”苏惊盏追问,指节不自觉攥紧。阿古拉蜷了蜷身子:“大相说,拿到莲舟舰图纸和漠北布防图,就能南北夹击破南朝!他还说,三日后会有密信送来,告知具体进攻时日。”苏惊盏心头一紧——三日后!萧彻在漠北还不知危机,必须连夜送消息过去,迟一步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审完阿古拉,苏惊盏去提李默。这人文官出身本就胆小,一进天字牢就瘫了,连哭带喊全招了:“我欠了赌坊五百两银子!老板说拿份军防图就免债,还送二百两!我一时糊涂就……就从职方司秘库偷了副本!后来才知老板是西域谍子!他们根本没抓我妻儿,全是骗我的啊!”
“赌坊名号、老板模样?”苏惊盏追问。李默连忙道:“叫‘聚财坊’,在东市三进巷!老板是独眼龙,姓胡,左脸有块刀疤!”苏惊盏当即对狱卒下令:“速传林锐,带二十莲卫抄查聚财坊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自己则揣着两份供词,快步往太后宫去。暖阁里炭火烧得旺,太后正捻着佛珠诵经,见她进来,抬手示意宫女退下。
苏惊盏将供词呈上,太后看完后,指尖捻着最后一颗佛珠顿了顿,长叹一声:“半朵莲花……哀家倒想起个人。”“请太后示下。”苏惊盏躬身应道。太后放下佛珠,指腹摩挲着紫檀手串:“先帝时,有个柳彦御史,是废后娘家表亲。废后被打入冷宫后,他也被贬斥出京,听说后来投了西域大相,做了幕僚。他年轻时最是矫情,总在腰带上绣半朵莲花,说什么‘半莲不染尘’。”
苏惊盏眼睛骤然发亮——柳彦!父亲苏相的手札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个名字,说他阴鸷善妒,当年就是他捏造证据,诬陷萧彻父亲通敌叛国。这么说来,那戴斗笠的内鬼十有**是他!“太后,柳彦会不会易容潜回京城?”苏惊盏追问。太后摇了摇头:“先帝当年下过铁牌令,柳彦敢踏回京一步,当场格杀。但西域人惯会用替身、易容的伎俩,不能不防。”
话音刚落,林锐浑身是灰地闯进来,手里举着个焦黑的账本,边缘还冒着青烟:“统领!聚财坊是空的!我们赶到时正烧着,只抢出这个账本,残页上有‘柳大人’字样!后院枯井里捞着具尸体,独眼龙,左脸刀疤,正是赌坊老板胡某!”
苏惊盏接过账本,指腹抚过烧焦的“柳大人”三字,抬头对太后道:“娘娘,柳彦必在京城!三日后他要和阿古拉接头取密信,正好设伏擒他。另外漠北危急,需立刻派快马送消息给萧彻,让他早做防备。”
太后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枚鎏金虎头牌:“持此牌去兵部,调三匹最快的‘踏雪’马,让你的心腹连夜赶往漠北。抓柳彦之事,哀家让禁军统领赵毅配合你,调三百禁军围堵,务必一网打尽。”苏惊盏接过令牌,刚要转身,太后又道:“惊盏,小心柳彦的毒。他当年在御史台,曾用毒针悄无声息杀过三个弹劾他的官员,手法阴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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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苏惊盏应下,转身走出暖阁。夜更深了,皇城根的风裹着寒意,吹得披风猎猎作响。巡逻金吾卫的火把在街道上晃成火龙,影子投在宫墙上,像极了暗夜里的鬼魅。她望着东宫方向——那里的灯火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个瘦长人影,不知是太子还是那个小禄子。东宫有内鬼,柳彦在暗处,三日后的接头,注定是场生死局。
她让林锐安排三名心腹带密信赶往漠北,自己则回了莲卫据点,从暗格取出父亲的手札。翻到柳彦那一页,娟秀的小楷写着:“柳彦,善用奇毒,尤擅‘七日醉’,无色无味,中毒者七日后方死,死前与常人无异。”苏惊盏指尖捏紧纸页——三日后设伏,不仅要防他的武功,更要防这无形的毒。
刚合上手札,暗牢看守连滚带爬跑来:“统领!阿古拉……阿古拉死了!”苏惊盏快步赶到地字牢,只见阿古拉直挺挺躺在地上,口吐白沫,脸色青黑如铁。牢门铁锁完好无损,锁芯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——那是东宫太监常用的“凝神香”。她蹲下身,凑到阿古拉口鼻处闻了闻,一股微甜的杏仁味钻进鼻腔——正是“七日醉”!
“谁进过牢?”苏惊盏声音冷得发颤。看守“噗通”跪下:“只有……只有东宫小禄子公公来过!说是奉太子之命,给阿古拉送些馒头和水,还说‘太子仁慈,念他是外邦人’。属下拦不住,只能跟着,他没靠近牢门,就把食盒放在牢外石台上!”苏惊盏心头一沉——小禄子果然是柳彦的人!能让东宫太监混进莲卫暗牢下毒,柳彦在京城的根基,比她想的还要深。
她站起身,踢开地上的食盒——馒头里果然藏着细小的毒针。“传我命令!”苏惊盏沉声道,“让林锐带人与禁军汇合,三日后酉时在西市暗巷布伏,外围二十步设弓箭手,内围用渔网阵!另外,查小禄子的底细,他的籍贯、家人、入宫年份,一丝都不能漏!”
林锐领命而去,苏惊盏走到暗牢外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启明星在东方亮得刺眼,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湿冷。三日后的夜,注定血流成河。漠北的萧彻能不能收到消息?东宫的内鬼能不能揪出来?她握紧腰间青铜哨,哨身莲花纹硌得手心发疼——母亲还在江南,妹妹的牌位在女学旁,萧彻在漠北浴血,她必须赢,为了这些人,也为了南朝万里疆土。
转身要走时,指尖勾住的袖筒里滑出一卷麻纸——是江南水寨陈伯派人送来的急报,昨晚匆忙间忘了看。她展开麻纸,陈伯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:“惊盏亲启:李默所盗莲舟舰图纸乃伪图,真图藏于水寨莲池底暗格,切记勿让他人知晓。”苏惊盏瞳孔骤缩——假图纸!柳彦拿到假图会不会察觉?若他发现上当,三日后的接头就不是取密信,而是要她的命!
她立刻让人快马赶往江南,叮嘱陈伯将真图转移到安全处,随即调整设伏计划:“让莲卫换上市井百姓装束,潜伏在暗巷周围的油饼铺、杂货铺里,每人带一包石灰粉——柳彦若带人行刺,先撒石灰迷眼!禁军守住巷口巷尾,留西南角一个缺口,引他们进预设的渔网阵!”
天彻底亮了,东市的早点铺陆续开张,油饼的香气混着孩童的嬉闹声飘来,一派市井安宁。苏惊盏站在莲卫据点二楼,望着楼下往来的百姓——穿短打的挑夫、戴帷帽的妇人、攥着糖人奔跑的孩童,这些都是她要守护的人。她摸出怀里的假图纸,指尖用力捏出褶皱——三日后西市暗巷,她要让柳彦和他背后的西域势力,付出血的代价。
此时的漠北,萧彻刚收到苏惊盏派快马送来的密信。他站在雁门关上,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玄甲上,手里的布防图被吹得猎猎响——图上萧彻主营的红圈刺眼夺目。“传我命令!”萧彻转身对副将道,“主营立刻转移到西侧黑石坡,玄甲军分成三队,在秘道入口设伏,敢来犯者,杀无赦!”他不知道,京城的苏惊盏正面临生死危机,更不知道那半朵莲花记号,藏着苏家与萧家三代人的恩怨,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南朝的身世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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