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夜风卷着檐角铜铃,脆响撞碎暂居处的静。苏惊盏指尖摩挲玄铁令,“景和元年”的刻痕在烛火下泛着冰碴似的冷光,院墙外忽传三记轻叩——不是萧彻暗卫的暗号,那节奏却钻心熟悉,是母亲当年在别院教她的“兰开三叠”叩门法。
晚晴刚抬步,被苏惊盏扣住手腕。她将玄铁令按进衣襟,指节扣住枕下短刀,声线压得极低:“开侧门,灭灯。”月色斜切过她脸颊,深宅争斗时的凌厉凝作霜色——入宫前夜,任何异动都可能是催命符。
侧门“吱呀”刚开,一道佝偻身影几乎是扑进门,洗褪色的蓝布头巾下,鬓发粘着夜露。她反手抵上门闩,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嘶哑的嗓音带着破风箱似的颤:“小姐可还记得‘素心兰开,玉盏承露’?”
苏惊盏瞳孔骤然缩成针,短刀在袖中抵得掌心生疼。她缓缓颔首,吐字如冰:“兰开九瓣,露坠三更。”话音未落,老妇“噗通”跪地,油纸包摔在青砖上,半块鎏金簪拓片滚出来——正是她前日从生母妆奁里翻出的那支,簪头藏着毒药方的鎏金簪。
“老奴李嬷嬷!”老妇哽咽着往前膝行半步,“先太子妃的奶娘,也是你娘的陪嫁侍女!当年你娘嫁进苏府,红盖头还是老奴给挑的啊!”
苏惊盏拽她起身时,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硬茧——那是常年绣素心兰、捣药汁磨出的,和母亲旧绣品针脚的纹路严丝合缝。内室点起遮光豆油灯,昏黄光影里,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,像幅浸了泪的旧画。
“嬷嬷就不怕被苏府旧人撞见?”苏惊盏递过热茶,目光钉在她头巾下的月牙疤——和母亲日记里“李姐为护我被恶犬所伤”的记载,分毫不差。
李嬷嬷捧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,水汽模糊了她的眼:“老奴在京郊破庙里躲了十五年,若不是你娘当年塞给我盘缠催我走,早成了苏丞相的刀下鬼!”她猛地掀开衣襟,摸出个褪色锦盒,盒面素心兰绣得针脚发紧,“这是先太子妃的东西,你娘说,等你查清真相那天,再给你。”
锦盒开启的瞬间,苏惊盏倒抽冷气。一枚龙纹玉佩静静躺着,龙鳞雕得苍劲如活,与她颈间凤纹佩严丝合缝成对。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,玉佩背面“彻”字刻痕,和萧彻玄铁令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先太子赐给萧副将的信物!”李嬷嬷一把攥住她手腕,声音压得像耳语,“萧将军哪是单单为了旧恩帮你?他是先太子的亲外甥!先太子妃,是他亲姑母啊!”
苏惊盏猛地抬头,烛火在她眼底炸开,前世今生的碎片瞬间撞在一起——萧彻对先太子旧案的死磕,玄铁令与兵符的勾连,甚至他看自己时那复杂的眼神,全有了答案。“先太子被废,真是因为通敌?”
“是陛下和苏丞相合谋的毒计!”李嬷嬷攥碎了帕子,指节泛白,“先太子查到陛下私通北漠,要割燕云十六州换登基助力,正准备上奏,就被苏丞相抢了先——那些‘通敌密信’,全是苏丞相仿着先太子笔迹描的!”
豆油灯猛地晃了晃,苏惊盏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父亲被抓时喊的“为了苏家”,母亲临终前紧攥的手,原来不是利欲熏心,是场裹着皇室血污的阴谋。“我娘嫁进苏府,是为了查案?”
“是查案,更是护兵符!”李嬷嬷抽出张信纸,先太子妃的娟秀字迹已泛褐,“先太子知道自己活不成,把镇国兵符拆成三块——萧副将一块,你娘一块,太庙先皇牌位后藏一块。那是大胤的根,绝不能落进北漠手里!”
苏惊盏指尖抚过“兵符需太子血脉开启”的字句,心脏狠狠一缩。萧彻的玄铁令,眼前的龙纹佩,瞬间串成线。“嬷嬷是说,第三块兵符,非得萧彻才能打开?”
“正是!先太子一脉就剩他了!”李嬷嬷眼泪砸在茶杯里,“萧副将被斩后,他娘带着他流放漠北,若不是你娘每月偷偷送银送粮,他们早死在漠北的风雪里了!你娘嫁苏丞相,是把自己钉进敌人窝里,一边护兵符,一边等萧将军长大翻案啊!”
窗外夜枭一声啼,李嬷嬷慌忙吹灭油灯,月光漏进来勾出她的轮廓:“陛下召你,是为兵符!他知道你娘藏了一块,想骗走!太后能信三分——她是先太子妃表亲,却早学会了深宫权衡,拉拢你是想借你扳倒宸太妃,再抢兵符扶皇子登基!”
苏惊盏瞬间想起太后宴上的缠枝莲食盒、杏仁酥里的暗纹——那些看似无意的示好,全是带钩的橄榄枝。“我该怎么应对?”
“守死兵符的秘密!”李嬷嬷塞给她个布包,晒干的兰草香飘出来,“你娘种的素心兰,泡茶能解百毒,比萧将军的丹药隐蔽!太后赠你东西看纹样:兰纹是真心,牡丹纹是利用!还有,宸太妃是北漠细作,七皇子是她儿子,赵珩和他们勾着抢兵符,别卷进夺嫡!”
苏惊盏收好兰草,忽然问:“我娘当年为何不直接把兵符给萧将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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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李嬷嬷抹着泪叹气:“萧将军当年才五岁,在漠北流放,怎么护得住兵符?你娘把兵符藏苏府,是算准了苏丞相贪财,只当是普通传家宝!更要紧的是,她想攒够苏丞相通敌的证据,一网打尽!她临终前还写信给我:‘我家惊盏最是聪慧,她定能替我了了这桩心事’。”
这句话像烧红的针,扎进苏惊盏心里。母亲旧妆奁里那些没寄出的信,账本缝隙里的暗号,原来全是铺好的路。前世她瞎了眼,让母亲心血付诸东流;这一世,她绝不让悲剧重演。
“老奴再告诉你个底:先太子旧部还在,御史台陈御史、禁军张统领是首领!他们认这龙纹佩,宫里遇险亮出来,他们就会救你!”李嬷嬷将玉佩塞进她掌心,“太庙暗格,也得靠这玉佩开!”
苏惊盏攥紧玉佩,冰凉触感让她清醒:母亲布的不是兵符局,是翻案的死局。“嬷嬷,你快离京,宫里太危险!”
李嬷嬷摇头,起身理了理衣襟:“老奴要去镇北侯府,萧将军还不知道自己身世,得我亲口告诉他!只有他认了身份,才能接先太子的遗志!小姐,明日入宫小心,你不是一个人——先太子的旧部,都在暗处护着你!”
苏惊盏送她到侧门,看着她身影融进夜色,忽然想起前世李嬷嬷的结局——被苏丞相派人暗杀,抛尸乱葬岗。这一世,有她和萧彻在,这笔账,得算清楚。
回到内室,烛火重燃。苏惊盏将龙纹佩与凤纹佩合在一起,“咔嗒”轻响,中间竟嵌出个“和”字。她忽然懂了,母亲给她取名“惊盏”,原是“承盏”——要她承起先太子遗志,承起大胤安宁。
锦盒里还有本小册子,记着先太子旧部名单和暗号。苏惊盏翻着翻着,忽然红了眼——前世几次暗中帮她的陈御史,竟也是母亲布下的棋。那些“偶然”,全是母亲跨越生死的守护。
窗外天泛白,公鸡啼鸣划破寂静。苏惊盏烧了小册子,灰烬随晨风吹散。镜中的女子,早已不是前世任人宰割的嫡女——衣襟藏龙纹佩,掌心握玄铁令,袖中揣着兰草和短刀。明日入宫,她要翻母亲的案,揭皇室的丑,护好大胤的兵符。
晚晴端着早点进来,见她一夜未睡,急得红了眼。苏惊盏笑着拿起块糕点,写下“血脉已明,太庙待启”八个字:“把这个给萧将军,他懂。”
晚晴走后,苏惊盏望着鱼肚白的天。入宫是新战场,皇帝的猜忌、太后的权衡、皇子的厮杀、北漠的阴谋,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。但她不怕——母亲的遗愿,先太子的旧部,萧彻的默契,都是她的刀。
院墙外传来三短两长的暗号——萧彻的人在示警,李嬷嬷的行踪没被盯上。苏惊盏勾了勾唇,萧彻定是看懂了字条。明日入宫,他们虽不能并肩,却早已同频。
她换上月白裙,将凤纹佩露在衣襟外——那是母亲的念想,也是她的铠甲。镜中女子,眉眼藏着锋芒,却不失端庄。苏惊盏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,晨阳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柔光,却藏着断金裂石的锋芒。
入宫的路,荆棘丛生。但她准备好了——为母亲,为先太子,为萧彻,更为大胤百姓。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她要撕开所有阴谋,让真相重见天日。而衣襟里的龙纹佩,便是她最利的刃,最坚的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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