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幔马车驶离长春宫侧门时,苏惊盏指尖仍残留着太后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批阅密函磨出的硬茧,与昨日御书房皇帝捏紧茶杯的指节形成诡异的呼应。车帘缝隙漏进的宫柳絮,粘在她腕间半露的玄铁令碎片上,寒铁纹路硌得皮肤发紧。她摩挲着碎片,心头清明如镜:皇宫这潭水,比苏府荷花池深百倍,而她手中的兵符线索,既是护身的盾,更是引祸的饵。
“小姐,苏府到了!”车夫的声音带着急促时,马车已停在朱漆剥落的大门前。两尊石狮爪牙积灰,“苏府”匾额被雨水浸得发黑,边角那道裂痕——当年苏令微唆使丫鬟撞的——在阳光下像道狰狞的疤。苏惊盏推开车门,脚刚沾地就听见侧门轻响,张妈妈提着半旧青布包袱快步走出,鬓边银发被风掀动,攥着包袱的手青筋凸起,指缝间露着半块绣帕,帕角兰草纹是生母亲绣的样式。
“小姐可算来了!”张妈妈的声音发颤,往她身后瞥了眼才敢凑近,“昨日听闻您入宫,老奴一夜攥着这帕子没睡。夫人的旧物都理进樟木箱了,价码单也标好,就等牙行的人——”她突然压低声音,指尖往街对面虚点,“今早那几个穿锦袍的,腰间佩着三皇子府的云纹玉,问宅子卖不卖时,眼神直往后院瞟!”
苏惊盏迈过门槛时,靴底碾碎阶前青苔,湿冷潮气顺着靴面爬上来。庭院里的海棠树歪枝斜桠,那年她被柳氏罚跪三个时辰,生母就是站在这树下,把裹着红糖的糕点塞进她冻僵的手里,花瓣落在糕点上,甜香混着苦涩。如今树洞里的布偶早被虫蛀空了眼,却像还在静静看着:看柳氏掌家的嚣张,看苏令微的阴狠,看她从落水重生到手撕仇敌的每一步。
“赵珩要的不是宅子,是地窖密道。”苏惊盏抚过树干上苏令微划的刀痕,银簪刻下的印记里还嵌着当年的木屑,“那密道通云栖寺后山,他藏私兵、盯兵符,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她话音刚落,前院就传来牙行伙计的惊呼,跟着是王掌柜慌慌张张的脚步声:“苏小姐!三皇子府的人闯进来了!”
苏惊盏刚将账本塞进袖中,李修远就带着十几个家丁闯了进来,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色阴鸷,手中折扇指着正厅八仙桌:“苏小姐好大的胆子!罪臣家产早该查抄,你竟私卖官产,这是欺君之罪!”他瞥见桌上那只裂了口的茶盏——当年苏惊盏怒摔的那只——嘴角勾起轻蔑的笑,“不如随我回府叩见殿下,或许能饶你不死。”
“欺君之罪?”苏惊盏冷笑出声,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,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压过庭院的霉味。“陛下念我揭发通敌有功,已将此宅赏赐于我,李幕僚要验?我陪你入宫面圣。”她展开圣旨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”八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李修远瞳孔骤缩,脸色从青白褪成惨白。
张妈妈趁机将价码单拍到王掌柜面前:“我家小姐说了,家具良田尽数变卖,银钱全捐边关赈灾!”这话像耳光抽在李修远脸上,他攥紧折扇,指节泛白:“苏惊盏,你敢与三皇子殿下为敌——”“谁敢阻拦查抄北漠细作?”马蹄声骤起,十几名玄铁铠甲的士兵涌入院中,副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,玄铁令牌高举,“萧将军有令,护苏小姐周全,阻者以通敌论处!”
士兵们的长枪斜指地面,寒光映着李修远的脸。他瞥见令牌上“镇北军”三字,腿一软差点跪倒,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忘了捡,带着家丁狼狈逃窜。苏惊盏捡起那把仿冒名家的“寒江独钓图”折扇,递给副将:“转交萧将军,这扇面或许能牵出赵珩私通的证据。”
王掌柜验家具的间隙,苏惊盏陪张妈妈去了后院生母的旧院。窗台上的瓷瓶插着干枯的兰草,是生母生前亲手栽的,叶脉虽脆,却还留着当年的形态。“夫人就在这窗边教我查账。”张妈妈摩挲着窗棂上的刻痕——那是苏惊盏幼时学写字刻下的,“她说‘账目如人心,错一笔就满盘皆输’,查出柳氏送布料给北漠时,她攥着账本的手都在抖,却不敢声张。”
苏惊盏推开窗,石榴树的新枝探进来,青涩果子挂在枝头。十五岁那年她被苏令微推下水,生母就是在这窗边给她擦身,指尖的温度暖透她冻僵的脊背:“惊盏,女子不能只忍,要像石榴,开花要艳,结果要实。”那时她不懂,如今握着袖中的兵符碎片,才懂生母早把守护的使命藏在了叮嘱里。
“这院子的东西都给你。”苏惊盏从袖中摸出银锭,塞进张妈妈手里,那只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得硌人,“去城外买个小院,养花种茶,别再沾这些是非。”张妈妈连忙推回:“老奴要跟着您!朝堂凶险,我给您守夜倒茶——”“正因凶险,才不能留你。”苏惊盏将鎏金嵌宝簪插进她发髻,宝石映着夕阳,“这是母亲的遗物,见簪如见我,等我查清真相,就去看你。”
张妈妈的眼泪砸在簪子上,顺着宝石纹路滑落:“夫人在天有灵,定会护着您。老奴在城外等,等您给夫人报仇,等您让苏家冤屈昭雪!”她攥着簪子的手发颤,却挺了挺脊背,像当年守着生母账本时那样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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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“苏小姐,三万两银票!”王掌柜的声音打断告别,苏惊盏接过银票,转手递给副将:“交赈灾李大人,算苏府赔给边关的。”副将接过银票时,趁机塞给她一封信:“萧将军信,说关乎兵符。”苏惊盏展开,萧彻的字迹力透纸背:“赵珩借赈灾夺兵权,太庙兵符需先太子血脉开启,防皇帝。危急时捏碎玄铁令。”信末的太庙地图,“先皇牌位后”五个字被红笔圈住。
她将信纸烧在香炉里,灰烬混着兰草灰飘起。路过前院时,海棠树的花苞蹭过肩头,苏惊盏抬手折下一枝,指尖被花刺扎出细血珠——这点疼,倒让她更清醒。“王掌柜,过户吧。”她将花枝别在衣襟,花瓣的清甜混着玄铁令的寒香,是深宅最后的念想。
夕阳把苏府的影子拉得老长,买主茶叶夫妇已在门口等候,妇人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见她出来连忙递上:“姑娘心善,这点红糖您拿着,沾沾喜气。”油纸包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苏惊盏忽然想起海棠树下那块红糖,生母的手也是这样暖。她接过钥匙递给妇人:“好好守着这宅子,它曾藏过忠魂,也该养些烟火气。”
转身时,她最后看了眼朱漆大门。生母的笑、祖母的叮咛、张妈妈的眼泪,都封在了这扇门后。风卷着裙摆,海棠花瓣落在掌心,苏惊盏在心里默念:“母亲,深宅恩怨了了,接下来,我去朝堂守兵符,守大胤。”
马车行至半途,赵晏骑着白马拦在前方,月白锦袍衬得他温文尔雅,手中锦盒递到面前:“苏小姐,家母让我送还令堂遗物。”苏惊盏打开,半块寒玉兵符躺在其中,与她袖中碎片严丝合缝,“景和元年”的刻痕里,还留着生母的指温。“家母说,令堂当年怕兵符被苏丞相发现,分两半保管,如今该合璧了。”
寒玉的凉意透过掌心,完整的兵符纹路在夕阳下清晰可见。“多谢侯夫人,多谢世子。”苏惊盏握紧兵符,赵晏含笑颔首:“家母说,令堂忠烈,守护兵符的使命,如今在你肩上。镇北侯府,与你同守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,京城灯火已起。苏惊盏咬了块红糖,甜意驱散寒意,掀帘望向巍峨宫墙。海棠花瓣落在兵符上,像生母轻拍她的肩。“母亲,我准备好了。”她轻声说,眼中闪着坚定的光。深宅落幕,朝堂的战鼓,已然敲响。
两人正说着,王掌柜匆匆跑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苏小姐,所有东西都验看完了,按照您的吩咐,家具陈设加上后院的良田,一共卖了三万两白银。牙行的银票已经开好了,您过目。”他将一叠银票递过来,票面的数额赫然在目。
苏惊盏接过银票,转手递给一旁的副将:“麻烦你将这笔钱交给负责边关赈灾的李大人,就说这是苏府捐的军饷。”副将连忙应下:“小姐放心,末将一定亲手交到李大人手中。萧将军说了,边关将士都感念您的恩情。”他顿了顿,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萧将军让末将交给您的,他说您看了就知道。”
苏惊盏拆开信封,萧彻的字迹刚劲有力,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:“北漠异动,赵珩欲借赈灾之名夺兵权。太庙兵符,需先太子血脉开启,切记小心皇帝。朝堂之事
我已托镇北侯相助,若遇危急,捏碎玄铁令即可。”信末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,标注着太庙的位置,旁边用红笔圈出“先皇牌位后”五个字。
她将信纸烧在香炉里,灰烬随着青烟袅袅升起,像极了这宅子里消散的恩怨。“王掌柜,麻烦你尽快办理过户手续。”苏惊盏转身走向大门,“这宅子,我今日便要交出去。”王掌柜连忙应下,跟着她往外走。路过前院时,她瞥见那棵海棠树,忽然停下脚步,“王掌柜,这棵海棠树,我能不能带走?”
王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小姐说笑了,这棵树是您的,您想带走自然可以。只是这树长得这般大,移栽起来怕是不容易。”苏惊盏摇头:“不用移栽,我只是想折一支枝桠,留个念想。”她抬手折下一根开着零星花苞的枝桠,花瓣的香气萦绕在鼻尖,带着淡淡的清甜。
走出大门时,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,将苏府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买主带着家人已经来了,是一对做茶叶生意的夫妇,脸上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。苏惊盏将钥匙交给那妇人,轻声说:“这宅子虽旧,但风水不错,好好打理,定会兴旺。”妇人连忙道谢,将一个装着红糖的纸包塞给她:“姑娘是个好心人,这点红糖您拿着,沾沾喜气。”
苏惊盏接过红糖,指尖触到纸包的温度,忽然想起那年生母在海棠树下给她的那块红糖,也是这般温暖。她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,朱漆剥落的门板上,仿佛还映着生母的笑容、祖母的叮咛,还有她自己从懵懂少女到手握兵符的蜕变。风卷起她的裙摆,海棠枝桠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,像一场温柔的告别。
“母亲,祖母,我走了。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这宅子里的恩怨,我已经了了。苏丞相的罪,柳氏的恶,苏令微的痴,都随着这宅子的易主,烟消云散了。接下来,我要去朝堂,去查先太子的旧案,去护兵符的安危,去守大胤的江山。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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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:()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马车驶离苏府时,苏惊盏将海棠枝桠插在发髻上,花瓣的香气混着玄铁令的寒香,在鼻尖萦绕。车窗外,张妈妈站在路边,举着那支鎏金簪,远远地向她挥手,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。苏惊盏抬手按住发髻上的海棠枝,指尖传来花瓣的柔软,心中却无比坚定——深宅的路已经走完,朝堂的仗,才刚刚开始。
行至半途,马车忽然停下,车夫恭敬地说:“小姐,镇北侯府的世子爷来了。”苏惊盏推开车门,只见赵晏骑着一匹白马,身着月白锦袍,手中握着一个锦盒,正含笑看着她。“苏小姐,奉母亲之命,特来送您一件东西。”他翻身下马,将锦盒递过来,“这是当年令堂交给我母亲保管的,如今物归原主。”
苏惊盏打开锦盒,里面是半块寒玉兵符,与她手中的碎片严丝合缝。兵符上刻着“景和元年”的字样,边缘还留着生母的指痕。“这……”她抬头看向赵晏,眼中满是震惊。赵晏笑道:“家母说,令堂当年怕兵符被苏丞相发现,特意将其分成两半,一半藏在旧宅地窖,一半交给家母保管。如今苏府事了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她将两块兵符拼在一起,寒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,上面的纹路完整地呈现出来,正是萧彻所说的镇国兵符的样式。“多谢世子,多谢侯夫人。”苏惊盏握紧兵符,心中的决心更甚。赵晏摆手:“苏小姐不必客气。家母说,令堂是个忠烈之人,如今这守护兵符的使命,便落在了你的肩上。镇北侯府,定会鼎力相助。”
赵晏离去后,苏惊盏重新坐回马车,将拼合完整的兵符贴身藏好。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。她摩挲着发髻上的海棠枝桠,忽然想起生母当年说过的话:“惊盏,这世间的恩怨,终有了结的一天;这世间的使命,也终有传承的一天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,苏惊盏掀起车帘,看向远处的皇宫。宫墙巍峨,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等待着她的到来。她将手中的红糖纸包打开,取出一块红糖放进嘴里,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,驱散了心底的寒意。
“母亲,我准备好了。”她轻声说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,“朝堂的风暴,我接下了。兵符的安危,我守护着。所有的真相,我都会查清楚。”风从车帘缝隙涌入,吹动她的发梢,海棠花瓣轻轻飘落,落在她的掌心,像一个温柔的回应。深宅的故事已经落幕,朝堂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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