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惊盏踏回城南暂居处时,暮色已漫过青瓦檐角,将院角那株海棠幼苗的影子拉得细长。这苗是从苏府旧宅移植来的,生母在世时最喜海棠,如今新抽的枝桠沾着市井尘土,倒比深宅里的老株多了几分韧性。晚晴正蹲在阶前,用细绒布擦拭那枚鎏金嵌宝簪——簪头的兰草纹是生母亲描的样式,她擦得格外小心,见苏惊盏进门,连忙起身,帕子还攥在手里:“小姐,方才来了个灰衣汉子,说是萧将军的人,留下这匣子就走了,连水都没喝。”
苏惊盏指尖还留着卖宅时茶叶妇人给的红糖糕余温,那点甜意却被“萧将军”三字撞得四散。她接过紫檀木信匣,指腹刚触到匣口的蜡丸,便觉出异样——玄铁印纹深陷蜡中,是镇北军独有的兵符印记,边缘嵌着的沙砾还带着塞外的寒气,显然是快马奔驰时溅上的,连蜡都没来得及捂热。
蜡丸裂开时,塞外的干燥气息裹着墨香扑面而来。萧彻的字迹比往日潦草,几处墨痕晕开,分明是在颠簸的马背上疾书:“惊盏亲启:北漠三万铁骑已屯雁门关外,粮草足备三月。细作供出,其军中有苏府旧商队向导,所持兵道地图与你我当年查获的残页分毫不差。近三日,军营连续有细作潜入偷取布防图,截获者腰间,系着三皇子府的云纹玉牌。”
信纸在掌心蜷起褶皱,苏惊盏指节泛白。当年与萧彻翻查苏府账册时,那些被红笔圈出的“交货点”瞬间在眼前浮现——如今全成了北漠架炮的要地。信上字迹陡然加重,墨点几乎穿透纸背:“赵珩已暗中见了雁门关副将李嵩,许他破城后掌兵部。李嵩之弟因苏府通敌案流放,这笔恨,他记在你我头上。七皇子更狠,借督查粮草之名安插亲信,上周直接截留三成军粮,说要‘核验纯度’,实则是拿将士性命拿捏军心。”
晚晴端来的热茶腾起白雾,模糊了信末关于皇帝的字句,苏惊盏却看得清明:“陛下已知北漠异动,只调京郊禁军守皇城,雁门关七封请援折全留中不发。前日密探见内侍总管深夜送御赐糕点去七皇子府,盒底刻着‘静观其变’。惊盏,帝王制衡,从不在乎边关将士的寒夜,他要等皇子与北漠两败俱伤,再收渔利。”这话让她想起入宫时皇帝的眼神,看似温和,实则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算在其中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茶盏被肘尖碰倒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苏惊盏却像无知无觉。视线死死钉在附言上:“苏府旧商路有支线直通雁门关后厨,细作借送菜传递消息,菜筐底层刻着商号印记。你府中旧账册的‘漠北商号’章,与细作腰牌章一致。危急时捏碎玄铁令碎片,京郊禁军统领是先太子旧部,见令如见太子。”
窗外海棠叶被风吹得轻响,萧彻赠玄铁令时的话语突然清晰:“这使命该交给我们了。”那时她只当是守护兵符,此刻才懂“使命”二字压着的是边关十万将士的性命。她快步走到书架前,取下那本蓝布裹着的旧账册——这是从苏府带出的最后念想,册页间还夹着李管事塞来的漠北账单,纸面已被岁月浸得发黄。
晚晴连忙用帕子裹住她的手背,帕角攥得发紧,声音带着哭腔:“小姐,您烫着了!萧将军在边关是不是……”“危险的从不是边关。”苏惊盏打断她,指尖点在账册“每月初三送鲜笋”的记录上——苏府从不吃笋,当年只当是柳氏中饱私囊,如今想来全是暗号。她抬眼时眼底已无波澜:“去叫墨影来。”
墨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檐下,单膝跪地时衣袂擦过地面,悄无声息。“萧将军信中提及的送菜队伍,查其底细与李嵩副将的关联。”苏惊盏将账册摊在案上,朱砂笔圈出“鲜笋”二字,“另外,盯紧七皇子的舅父,查他与苏府旧商路的往来。”
墨影领命欲退,苏惊盏补了句:“查清军粮去向,若囤在京郊,即刻回报。”待庭院重归寂静,晚晴才敢小声问:“小姐,查皇子的人……太冒险了。”苏惊盏摩挲着玄铁令碎片,冰凉触感让她愈发清醒:“冒险的是拿江山当赌局的人。赵珩要兵符,七皇子要兵权,可北漠的铁骑,不会等他们斗出输赢再攻城。”
院门外的叩声轻得像落叶,张妈妈的声音带着喘息:“小姐,是老奴。”苏惊盏迎出去,见她鬓边沾着草屑,竹篮上还挂着城门口的草绳,显然是从城外一路小跑回来的。“刚收拾好小院就听闻您捐了卖宅的银子,”张妈妈将竹篮举到她面前,篮里酱菜坛子擦得锃亮,红糖糕还冒着余温,“您在京中吃惯了精致点心,尝尝老奴做的家常味,垫垫肚子。”
竹篮的暖意透过指尖漫上来,苏惊盏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自己被苏令微推下水后,生母也是这样提着食盒守在房外,红糖糕的甜香混着海棠花香。张妈妈突然攥紧她的手,往巷口瞥了眼才压低声音:“老奴进城时,听见两个禁军议论,说七皇子的人在查‘苏府旧商队余党’,还说要抓‘画兵道地图的人’——小姐,他们是想顺藤摸瓜找您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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